迟远看着花芜离开紫来阁。

忽地觉得怀里的另一件东西有些烫手。

他小跑至萧野身侧,想先看看主子的眼色,可主子愣是没给眼色。

他也不知该如何,只要按照原定计划将怀里的另外一份调查拿了出来。

“爷,这是……”

萧野斜眼一睨,“你看过了吗?”

“我?!”迟远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我哪敢啊。”

“嗯,放着吧。”

迟远原本对着里头的内容还有些好奇,这会儿也得悻悻地放下,悄悄地离去。

你看过了吗?放着吧。

这里头的潜台词绝不是,待会儿一起看。

而是:放着我待会儿自己看,你识趣地退下吧。

这么些年,迟远很识趣。

直到屋里再没第二个人的动静,萧野才搁了笔,捏起案上的信封。

薄薄的牛皮纸,里面藏着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的秘密。

他对花芜感兴趣,不仅仅是对现在的他,还有他的所有过往。

在花芜要求他调查杜莞棠之前,其实他就已安排了玉翎卫对花芜的暗察。

只不过,这条线做得极其隐秘,由他萧野亲手设计调查事项和分工,并由迟远亲自安排主导。

最后再通过这些零碎的片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实。

如今被萧野捏在手里的,正是这些极待拼凑的信息碎片。

-

花芜蹦蹦跳跳地用前脚跨出紫来阁,一迈后腿,脸上的神色就换了个样。

不再吊儿郎当。

其实她和杜莞棠两个人,命运是何其相似,可后来的境遇却又不同。

花芜十分感慨,所幸在庆平十七年她遇到了愿意冒险救她的世伯,尔后虽然被寄养的那户人家苛待,但出逃后却也遇到了善良的花爹爹。

杜莞棠其实也是身不由己,被命运所迫害的可怜人。

“骄奢**逸”案的四名死者,又有哪一个没有恶名在身。

善恶好坏实在难分。

不过是命运交织起来的一张网,缠住了所有人罢了。

此时外头暮色沉沉,晚霞也褪去了不少颜色,如同迟暮的美人,垂垂老矣。

日落后日出,那便又是崭新的一天。

时光如梭,可有些经历,却不是三年五载就能轻易忘却的。

自八年前从井里被救出来以后,她先是在父亲挚友李伯父的全力疏通下,被接回李家。

可紧接着李家恐她父亲的案子再生变故,便把她偷偷寄放到乡下,掩人耳目。

李家人则买了一个身体羸弱的同年岁的女童,养在家中,半年后,女童病亡,李家便对外声称,那个接回来的孩子福薄,已不在了。

李伯父为了不让人寻到她的行踪,刻意没有和乡下来往,只在暗中银钱支持,但也不敢给多,怕引人注意。

这事做得隐秘,辗转几道,故而那对寄养夫妇也并不知她真实身份。

恰恰正是因此,那家人经常苛待她,不仅指使她干粗活,还用着李家送来的银钱将自己的女儿娇养起来。

一家人过上了好日子,却把带来这笔财富的人当做了家里的粗使丫鬟。

不过这些,花芜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决定出逃,还是因为有天夜里意外听到了那对夫妇的谈话。

那段日子,花芜连着好几天夜里冻得睡不着,便在烧火做饭时故意留了一点火星子,想着夜里偷摸着去暖暖。

路过主卧的时候,只见里头还燃着一点昏黄的灯,她猫着腰打门口经过时,却感觉到了一股热气正在往外涌。

于是她便蹲在门缝边,没想到那股热气竟还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花芜觉得奇怪,李美娘不是说他们家冬日里从不烧炭,全靠活络身体硬扛过来的吗?

在她提出想买个小碳炉或是汤婆子在睡前暖身的时候,李美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小丫头,在咱们家,可没有燃炭的规矩,你们城里人有一句话说得好,叫既然来了,就安安分分的,别一天到晚给老娘整这些幺蛾子。”

李美娘瞪着眼咬牙,指尖使劲戳了戳她的脑袋。

花芜懒得纠正,那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李美娘的话的确也不错,既然来了,就安安分分的。

别添乱。

好歹这里,还有四壁,还有床榻,还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或许,还能有几分盼头。

李家伯伯总不能真的对她不闻不问,把她忘了吧。

后来李美娘还叮嘱她,若是真的睡不着,就起来跳一跳蹦一蹦,身体活了,便不会觉着冷。

嗐!

可怜花芜白日里连口热汤都难得喝上,那个年纪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忍着饥饿入睡。

当她听了李美娘的话勒紧腰带,蹦了两下时,只觉得指尖发抖,双腿无力,胃疼得难受。

这还怎么活?

都快饿死了!

于是她也学会了偷偷摸摸。

清早起来偷鸡蛋,飨食歇火后便偷偷留着一点火星子,把清晨偷到的鸡蛋塞进柴堆里,晚上便偷着吃。

有几次实在太饿,又太紧张,做贼没个经验,总是提心吊胆地怕被发现,吃快了噎到心口……

那种感觉生不如死,也只能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使劲捶着心口。

可这些天,冷得鸡都不生蛋了。

她便在厨房偷偷留了半碗能数清米粒的稀粥。

那稀粥不小心掺到了点刷锅水,味儿有点怪,她也不在乎。

可路过主卧的时候她顿住了,除了门缝里偷偷散出来的热气,还有女人的一声娇笑。

“去去去,你个死鬼,女儿睡熟了吗?”

“睡熟了,我刚刚喊她,她听不见呢。”

“滚,老娘今天身子不爽利,你自个儿解决吧。”

“我怎么解决,你帮我。”

“滚,出去。”

“那我真出去了?”

“嘿!你敢。”

花芜并不想听这些,只是她眷恋那么一点热气。

没出事前,她和弟弟也会偷偷躲到爹娘的床榻上,不肯回自己屋里。

天越冷,越是如此。

“今天是谁忘了叠被子了?这会儿怎么鼓着两个小包,让我摸摸,这个小山包软不软。”

娘亲会突然扑上来,将他们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亦或是隔着被子给他们挠痒痒。

姐弟俩会在被窝里笑得呱呱乱叫。

最后被爹娘一手一个抱回自己屋里。

眼角不知不觉地滚出一滴热泪。

糊了她的眼。

爹爹因戴罪之身无法洗脱而不能入宗祠,没有被捕的奶奶和弟弟如今仍不知踪迹。

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也会跟她一样寄人篱下,忍饥挨冻吗?

“那个丫头也有十一二岁了吧,模样是真出落得标致,你知道嘛,前些天,村里的张跛子还来想我打听,问这个丫头许了人家没有。”

李美娘的话让门外的花芜心里一慌。

李大海却道:“怎么地,他那头跛牛还想吃嫩草啊?”

“嘿!这话怎么说的,这样的天,谁不想要个暖被窝的,再说了都要过年了,不都盼着喜事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你也看上了那个丫头?”

“胡说八道什么,那丫头都能给我当闺女了,也就大妞妞两岁,我能下得去手?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老婆,我也没张跛子那么不要脸!”

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惧让花芜全身骤冷。

“切!”

李大海劝道:“美娘,你听我说,咱们做不了这个孩子的主,这孩子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人家的孩子,刚来的时候,连生个火都不会。”

“那我能不知道嘛!只是那张跛子说了,过些天要带着东西来咱家坐坐,顺便仔细瞧瞧那丫头,他白送的东西我干嘛不要!他要来看就让他看呗!看一眼还能损失她一两肉怎么的?”

李美娘越说越不服气,“别以为我不知道,要说那个丫头生得富贵,那也是以前,若是没点什么见不得人的、要人命的问题,能给送到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们使唤?”

“哎……”李大海叹气。

李美娘接着道:“我可跟你说啊,我不会把那丫头卖给张跛子,可他们若是看对了眼,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我也只好做主把好事给他们办了,到时候那边来讨人了,我也占着理儿,姑娘大了,这你情我愿的事儿,我能拦得住?”

“嗐,你可闭嘴吧。”

屋子里传出李大海翻身时压过床板的吱呀声。

“嘿!你倒是向着谁啊,我就知道你心里准是瞧上了那个小骚包。”

接下来的污言秽语,花芜没再听下去,就算面前烧着一堆火,也化不开她心里的寒。

她好想念已不在这世上的爹娘,她好想见一见分别已久的奶奶和弟弟。

她必须离开这家人!

她一口气冲到院门口,可单薄的鞋履和衣物,食不果腹的空虚感,令她无法再向前多迈一步。

不,她必须等待时机!

至少要等天气暖和些,自己的身子养好些,她才能更有把握离开这里。

张跛子的来的那一天,李大海不在家。

李美娘显得十分热络,她把花芜叫过去端茶送水,却把自己的女儿妞妞锁在屋里,不让她出来。

花芜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张跛子看了很满意。

最后,李美娘扶着花芜瘦弱的双肩,将张跛子送至门口,亲切地问她,“丫头,觉得你张大哥如何?”

花芜看了一眼那人猥琐的眼神,呕了出来。

“呕!咳咳咳!”紧接着是一声锐利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