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这不是戳人伤口么!
就在她思索着如何将这句话圆回来的时候,萧野笑了,“走吧。”
“走?去哪儿了?”
萧野当真没脾气了,拎着花芜的后衣领,提溜到另一个方向,“你说的,春晓楼。”
“噢,走走走。”
花芜跑得比兔子还快。
来到春晓楼的时候,杜莞棠那边刚有一位客人离去,正巧和花芜与萧野打了个照面。
那人中年模样,眼角有几道深刻的尾纹,却是生得儒雅端庄。
杜莞棠将他相送至楼下,分别时,两人一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模样。
不像是来寻欢的,倒像是来会知己的。
“莞棠姑娘。”
“大人来了,可是有话要问莞棠?”
花芜和萧野视线撞在一起,一瞬即分开。
花芜笑道:“确实如此。”
“请。”
几人往里走,花芜随口道:“莞棠姑娘脸色真好,可真把这春风醉的其他娘子都比了下去,不知用的是哪家的水粉?回京的时候我好带些回去送给相熟的宫女姐姐。”
杜莞棠微微提起嘴角,“大人抬爱是莞棠的福分,只是,不怕大人要笑话,莞棠平时闲散惯了,并未涂抹脂粉。”
“不会吧,方才在柳絮姑娘那,她可跟我说了,春风醉的姑娘们的脂粉大多来自宝香斋和雪凝阁这两处,莫非莞棠姑娘有自己的方子?”
宝香斋和雪凝阁是从王冬那里听来的,他们适才可没跟柳絮讨论过脂粉。
杜莞棠半遮着脸,冁然而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大人,其实莞棠平日里会饮七白汤,不过就是白术、白芷、白芨、白茯苓、白芍、白蔹、白僵蚕这几样,可煎内服,也可磨粉外敷,一会儿莞棠便把方子写给大人。”
“那自然是好,宫里也传过七白的方子,只是效果不如人意,应是莞棠姑娘本就天生丽质吧。”
“莞棠是笼中雀,其实平日也想出门晒晒太阳。”
杜莞棠脸上掠过一丝愁容。
春风醉里未被赎身的清倌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小楼,犹如待字闺中的姑娘,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保护得越好,今后“嫁”个好人家的机会越大。
三人落座,春晓楼的酒不如纷飞阁的烈,却独有芬芳。
柳絮说得不错。
这样的酒,并不容易喝醉。
花芜同杜莞棠聊了几句刚刚离开的那位客人,得知那是临县一颇有名气的画师。
“莞棠姑娘的客人果然不同凡响。”
花芜发现小花厅北墙上挂着一副湘妃竹水墨画,竹有气节,湘妃泪撒如泣血,实非凡品。
水墨画下是一张浅浅的高案,高案上,水墨画下,正好摆了一个透色琉璃缸,里头盛着清水,还有两只拇指大的鲜红鱼儿摇头摆尾。
煞为灵动。
“莫非这便是?”
“大人好眼力,这幅湘妃竹正是三水先生适才所赠。”
花芜这才发现,春晓楼的小花厅中布置得十分别致,东南方摆着一盆君子兰,南边入门的屏风下有矮几端着一只釉面米黄的博山炉,犹如一座峰峦叠嶂的仙山,自下而上,山脉错落有致,上有四个小孔,此时炉腹内正燃着香料,烟气便从镂空的“山中”飘逸而出,恍如仙境。
不同于纷飞阁的俗媚,这里的一切物什细节都透着一股文雅。
花芜同萧野对了下眼神,引入正题:“适才,柳絮姑娘还抱怨,说那夜张千抛下了她,却去了春晓楼。这连着几日便没再见过。不知后来张千可来找过姑娘。”
“不曾。”相较于柳絮的虚荣攀比,杜莞棠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否认。
花芜看着杜莞棠清淡的容颜,“张千好像失踪了。”
杜莞棠面上无波无澜,语气却有些急,“哦?莫非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是啊,自从经莞棠姑娘提醒了张千一事后,县衙便派人寻找他的踪迹,至今仍无所获。”
“大人既然查了张千,便知张家在程溪县家大业大,又有两艘远洋的货船……”
“是呀!我们亦是推断张千极有可能已然潜逃,或许是那夜过后酒醒,想起自己曾胡说过什么。”
花芜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落入困境的神色,“那这案子可就难办了,不过,既然张千逃逸,那么莞棠姑娘也需稍加小心才是,以防小人报复,我们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提醒此事。”
“莞棠多谢大人挂怀,莞棠既落户于春风醉,便只能相信春风醉能给莞棠庇护。”
“也是,春风醉乃是通州第一大青楼,背后定有其本事,自是无需担心才是,再者,莞棠姑娘的客人应当也不会让莞棠姑娘出事。”
杜莞棠不敢托大,“莞棠何德何能,倘若遇上难处,定会向大人开口求助。”
“诶,好说。”花芜调皮了一下,两手轻轻去握杜莞棠的两只手,以示宽慰。
杜莞棠没有抗拒,只是稍稍伏低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两只手收回。
而这一幕,也被萧野全数收进眼底。
杜莞棠依旧将花芜和萧野送至楼下,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落尽头。
回到小花厅里,杜莞棠出神,上楼时一脚踏空,不慎扭伤了脚踝。
小丫鬟忙将她扶起,“姑娘不必担心,那张千一个张家的弃子,又能翻出什么波浪,张家人若已将他送走,那便同这里再也没有瓜葛了,他又如何敢使人报复。”
“你说的是。”杜莞棠对此心不在焉,“这楼板似乎有些松动了,你去叫春生过来,把这处加固一下,顺便再让他把我换季收好的衣裳搬到衣柜上头去。”
“姑娘放心,春生这人最是可靠,我这就去。”
“好。”
-
同样的小径,花芜和萧野今夜走了第二遍。
萧野看着小东西的背影,只见他自顾自前行,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还有最后握住杜菀棠的那个动作。
萧野那条好看的唇线渐渐抿直。
将长腿往前一迈,“你有相熟的宫女……姐姐?”
他猛地想起火田县的时候,花芜和王冬不正叫嚷着要他给他们安排娶个媳妇么!
难道这个小家伙心中早已有人了?
是个宫女?
还是……姐姐?
这个思路让萧野感到挫败,一股带着酸味的不安涌了上来。
“啊?”花芜的思路被打断,注意力还没完全收回来。
萧野再次跨步,转身,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
“你适才同杜菀棠说的,要给宫里的姐姐带脂粉?”
“是啊。”
花芜不解地看着萧野,小径两旁稀稀落落地挂着昏黄的灯笼,像是在引诱着这一对孤寡路人在此处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
那一双善断的眼睛,在暗光下清澈明透,如同晨曦时刻汐雾园里的清露。
花芜的眉头因为沉沉的思量轻轻蹙在一起,根根分明的眉羽透着一股倔强,以及不破难题誓不罢休的坚韧。
叫萧野一时看晃了眼。
“我……自然是诈她的呀……”
花芜刚想说,她在宫里只有王冬这么一个朋友。
毕竟朋友意味着麻烦,而她的境况根本惹不起这样的麻烦,若非王冬热情得过分……
忽而。
一只温热的拇指按在了她的眉心。
粗粝的指纹裹着厚实的指肉,有种别样的触感。
“你到底在想什么?”
黯哑的、温柔的嗓音,像是在某个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冷不丁地,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通进了花芜的身体里。
由脑门传下,蔓延至四肢,又辟出一条单独的路径,在心脏的位置击了一下。
树叶停止了沙沙的声响,蛰伏于草丛里的小虫忘了鸣叫。
一切仿佛被定格。
空幽的小径上,只剩下两股突突的心跳。
到底在想什么呢?
原本想问花芜的话,萧野现在只想问自己。
明明是最浅显的谈话技巧,他是怎么让自己着了道的呢。
花芜的心跳的很快,一泵又一泵的暗涌,似乎要就要将自己吞灭。
萧野为什么这么做?
哦,他方才问她什么来着?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
“我在想,杜菀棠和柳絮说的根本不一样,张千、柳絮和杜莞棠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可现在张千死了,所以说谎的人是谁呢?”
花芜紧张,只是没想到这样的紧张却反而令她的脑瓜子运转得更快,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
“嗝。”说完,她打了个嗝。
萧野懒洋洋地一笑,终是放开了手。
花芜紧绷的双肩正要打开,那只刚离开了她额前的手掌,却突然转了个方向!
捏住了她的下巴。
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
身体里有个黯哑的声音在叫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