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魏王府的。
整个人浑浑噩噩。
脚步一深一浅。
仿佛是个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他垂着头,显得沉甸甸的。
故而也完全未能察觉到同他相对而过的刘芳韵。
刘芳韵的脸色并没比他好多少。
魏王此时纳妾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他要带着那个人上位。
刘芳韵心里很不舒服!
为什么是她!
明明她们有着相同的身世,可命运为何总是偏心!
她想嫁给萧野,可萧野眼里全是另一个人,她将那个人的秘密告诉了魏王,魏王却要纳她为妾?!
这几日她一直忙着借助刘得同宫中联系,她甚至花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来打点一切。
可魏王这边,她什么都没得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魏王还要纳别人为妾。
那她怎么办?
这不公平!
刘芳韵脚步愈发急切,直到魏王的随侍顶着一张识趣的笑脸迎了出来。
“姑娘来了,王爷正在里头等着姑娘呢。”
“王爷在等我?”刘芳韵一脸茫然。
不过随侍恭敬的态度倒让她挺受用。
刘芳韵端正了姿态,缓了缓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韵娘,你来了。”
宋承旭迎了上来。
刘芳韵当真有几分受宠若惊,上次她自称“韵娘”,魏王根本不当回事,如今却……
莫非是知她因何而来,便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既是如此,刘芳韵开门见山,“王爷,为何市井传闻,王府要纳南溪雪为妾,这南溪雪是?”
宋承旭拍了拍她的肩头,“这件事应当要算作你的功劳。”
“是……花芜?!”
“不错,她的真实身份便是南斗山之女,不过……”
宋承旭自然知道她因何而来,“假若本王不这么做,又如何能试探出玉翎卫虚实。”
刘芳韵不是愚昧之人,一点就通,不过对于魏王的做法亦有些许吃惊。
传闻萧野已赴疫区前线多日,而近半数玉翎卫也已投身疫区物资筹集和押运之中。
宋承旭若要成事,势必已有一方稳妥的军事力量,刘芳韵见他这两日愈加容光焕发,颇有春风得意之势,想必已是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既是如此,他怕一区区玉翎卫做什么?
“王爷何必在乎玉翎卫,玉翎卫虽有御卫之名,可大渝举国上下,谁不知其真正所用,玉翎卫为帝王行暗影之事,整一庆和宫,天地玄黄四支在编人数不足五百,且并无军事武力装备,何以为患?”
魏王眉头一凛,随即耐心解释道:“玉翎卫虽不擅于排兵布阵,可他们却如虫蚁一般无孔不入,他们窃取军事机密,或通过阴狠手段谋害一军之将,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王爷善断。”
这种节骨眼上的确不容任何差池。
宋承旭双手抚在刘芳韵肩上,“韵娘,宫中的关系疏通得如何?”
“王爷放心,韵娘陈明利弊,自有宫人愿意为宫里未来的主子做事。”
“很好,韵娘,本王言而有信,将来后宫之中,定有你一席之地。”
“王爷乃是韵娘今后之倚仗,王爷吩咐,韵娘定当全力以赴。”
“你是否能够亲自进宫一趟?从别人口中传过来的消息,本王无法全信。”宋承旭双手在她的肩上重重一按。
“好,王爷想要韵娘什么时候进宫?”
宋承旭眼眸一黯,“就是现在。”
“现在?”
“疫区那边瞬息万变,假若萧野当真不在京都,要纳南溪雪为妾的消息从京都传到疫区,再到萧野进京,最快最快也要四日半时光,如今一日将过,接下来必须抓紧时机,速战速决。”
刘芳韵身体里的血有一瞬的沸腾,“那韵娘现在就入宫。”
“好!长乐宫,乾清宫,还有桂月宫那边的消息,还需韵娘多加留意,宫中如今是何情景,有何势头,务必打听清楚。”
“韵娘明白。”
刘芳韵正待离去,却被宋承旭一把捞回。
幽深的眼眸流露款款深情,宋承旭指尖在刘芳韵姣好的脸庞轻轻划过,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直缀满珍珠的金钗,在她眼前一晃,接着熟稔地戴到她的发髻上。
“以此为信,结盟同心。”
宋承旭望着刘芳韵,眼底尽是笑意。
“韵娘愿永远跟随殿下。”
这二十四年来,刘芳韵从未被如此认真对待过。
她的一次次押注,却总是一次次被辜负。
而今,终于有一次,有了回应。
她的心头是热的。
出了魏王府,她将头上的金钗取了下来,握在手中一遍遍摩挲,钗头上缀满了南海金珠,个头算不上大,但颗颗正圆无暇饱满,淡淡的金色光泽璀璨无比。
她将这支金钗郑重地收进怀里,拔下头上的另一支纯金素簪,走进一家当铺,将素簪当了二十两银子。
这簪子是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
刘芳韵怀揣着这二十两银子望了望天。
惟愿这一次命运能站在她身边,给她带来心中所祈盼的结果。
惟愿今后的人生有所倚仗,有人撑腰。
-
刘芳韵后脚刚离开,魏王府中的下人便开始在府中张灯结彩。
红色的绸缎在廊道上拉开。
不出一个时辰,府中便已满满皆是喜色。
粉色的婚服被送入花芜房中。
不过纳妾而已,连红都穿不了,只能着粉衣。
“王爷说了,要娘子好生斟酌,愁眠已被羁押,今后的命运全然握在娘子手中,还望娘子能做愁眠今生的铠甲。”
花芜脸色淡淡,看了一眼那粉色婚服。
轻嗤了声,“从小到大,我从不着粉,没曾想,第一次,竟是在这里。你们王爷,眼光忒差了些,这裙子,丑极。”
丫鬟只是个传话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催促着花芜快些换裳。
粉色婚服一穿,还未来得及重梳发髻,花芜便被推着塞进了一顶轿子。
轿子从角门出,特意到庆和宫门前绕了一圈,才重新被抬入魏王府。
一路乔装的王府暗探,看到庆和宫里竟还有人特意跑出来看了热闹,心里头跟着一紧,却没料到,那几人当真只是看热闹罢了。
轿子在京都闹市上绕了一圈才被重新抬入魏王府,花芜连魏王妃的面也没见着就又被锁入了房中。
身为妾当拜正妻。
没想到魏王连这一环都帮她省了。
房中燃着伽楠香,花芜从自己的束胸带上挑出一块东西,丢进了香炉中。
腾地一股白雾,随后又归于平常,一丝甜腻的香气盈然鼻尖。
-
刘芳韵在刘得的带领下入了宫。
进了宫门莫名觉得冷肃了许多,她才离开多久,宫里的氛围竟已都变了。
可过了两道宫门之后,那中冷肃的氛围陡然一变,竟有种萧条和懒散之势。
刘芳韵在宫中多年,第一次觉得宫中的气氛有点诡异。
可到了乾清宫、桂月宫、长乐宫这些内宫禁地,守卫又忽地多了起来。
真可谓外紧中松内又紧。
刘芳韵想借着此次入宫打听这三宫的消息,可身在外延的宫人们得到的消息却是同宫外一致的——内宫中有疫。
而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虞美人的秋水居。
秋水居被封多时,宫中传言,虞美人早就病死了。
如今的秋水居只剩了个空壳子,里头早就没人了!
之所以外头还留有禁军侍卫把守,乃是为了避免宫中恐慌。
“膳房那边呢?照常供应着吗?”
“还和往常一样。”
“带我去看看。”
三宫进不去,外围的人也不知道里头的消息,刘芳韵便想从这几个地方入手,再探究竟。
膳房里一切正常。
刘芳韵转念,既然此次说的是疫情,那么司药局那边是否会有情况?
遮遮掩掩来到司药局,后脚赶进,便有两名太监前脚也跟着踏了进来。
刘芳韵拉着刘得快速躲到暗处,她还认得,来者是乾清宫里的人。
隐隐约约的对谈声传来。
“听说是最毒的,见血封喉。哎,长乐宫圣宠二十余载,没想到今日便是尽数。”
“可不是么!不过,好歹也在上头风光了二十余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生是有定数的,把该享的福提前享尽了,就该下去了。”
“哎,想想也是,单看这二十余年的福气,下去了,别说比咱们这些奴才,就是比常人,都值了!”
……
“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待那两名太监走远,刘芳韵看向刘得,仿佛是在向他确认。
这时,她也才看到一旁的刘得身子竟抖得如同筛糠。
“是、是、是要赐死……吗?”
是要赐死谁,无需多言,他们已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