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魏王谁更适合当皇帝?
萧野闻言,心中的嘲讽更甚,面上却将身子弓得更低,“君君臣臣,玉翎卫之职,为帝王之刃,唯忠帝心。大家的问题,野之回答不了,也无法回答。但凭帝心。”
“野之,朕……只是想……”
只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宋贤晔没有再说下去,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注定了他再也听不到别人的真心话。
皇后自不必说,若非当年他早立太子,如今不知会是如何水火不容之态。
贵妃和美人、朝臣和忠仆,都有着各自的利益和算计,不提也罢。
萧野……满朝文武中,他最信任的人,血缘上最亲近的关系,也不能!
沉默……
宋贤晔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在一起,两指拇指互相绕圈,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知道这个问题无解,他便换了一个。
“那一日,林夫人穿着诰命服入宫见朕,情真意切地诉说着你是如何爱恋那个宫中司衣,起初朕也觉得荒谬,以你如今的身份,不过区区一个司衣,甚至不必向朕开口,你也要得到,又何必让她如此兴师动众,可后来一想,这样也好,人得成家呀,太子年纪比你小,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或许林夫人有办法劝你呢,萧家宗亲之中也不乏优秀子弟。朕总是想,或许等你娶妻,养个孩子在身侧,便能懂得父母之心。”
皇帝皱眉,“可现在,那个司衣已按你的提议即将和校书郎庄严成亲,即使如此,你的事更不能落下,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挑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姑娘,否则,朕会亲自为你赐婚!”
说完,宋贤晔的眉目重新变得柔和。
“野之,不是朕逼你,朕是真的太渴望看着你身边有个人知冷暖。也不怕让你知道,惠贵妃有两个刚及笄的侄女,温婉淑慧,你若自己找不到,便在她们二人当中选一个。杨家刨开贵妃的这层关系,不过小门小户,不显眼,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宋贤晔叹了口气,“都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朕是真心希望待朝局稳定后,你能够远离纷争,享受最平凡最简单的快乐。”
萧野垂首,久久不语,像是在一点一滴慢慢消化大渝皇帝适才那番话中的含义。
良久,他才沉沉地抬头,神色负责而凝重,望向宽大龙案对面的皇帝,郑重道:“野之明白。”
皇帝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朕很欣慰。”
萧野退出南书房,走到门口时,听得背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像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萧野心中亦有一声冷笑。
-
刚离开乾清宫,迎面跑来一小內侍,生得白净貌美,神色暧昧地露着笑,带着几分讨好。
萧野认得,这是桂月宫里谭皇后的人。
“九千岁,皇后娘娘请您移步桂月宫。”
萧野回首望了眼乾清宫,“是那件事?”
“欸!”小內侍弓腰点了一下。
萧野便知,不是为了鸳鸯毒那事,或者说不单单是为了那件事。
敢在乾清宫前拦人,看来,皇后是真心急了。
“走吧。”
桂月宫里已不燃香了,这一次谭皇后周围也没有罩着碧纱橱。
萧野依礼问安,再抬眸,见到谭皇后人形虽然依旧消瘦,可脸上已有了一点血色。
应是经过调理,好了大半。
只是大宫女苏禾,竟不在她身侧。
谭皇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还真有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前些日子听闻侯府将有喜事,还特地为你预备了贺礼,如今又听说,这喜事办得却不是你的事?”
看来谭皇后也听说了林夫人进宫面圣讨要留香,而今又听闻留香将以侯府义女的身份嫁予崇文馆校书郎一事。
半条命都丢了,可这些消息,还是一字不漏啊。
“承蒙娘娘抬爱,萧野有自知之明。”
“野之,本宫可不是这个意思。”皇后急道,“其实今日唤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你并不喜欢留香那个丫头,是吗?”
萧野不置可否,隐隐能够猜到这位桂月宫的主子接下来意欲何为。
果然,谭皇后接着道:“我的苏禾比之留香,你觉得如何?”
苏禾亦出身贵族,是谭家表亲,只是家道不比谭家显赫,别说和刘芳韵那样的罪臣之女相比,就是比之惠贵妃的杨氏一族,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野心中冷笑:今日,真是一个个的,都想给他安排好终身。
有过皇帝那边的谈话,再到这边,萧野已有几分不耐烦。
“不愿误人。”
要误,也只能是那一个。
冷冷清清的一句话,已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得十分明显。
谭皇后心里也明白,以他如今所处的位置,哪有什么不愿误人,说白了就是“不愿”二字罢了。
她心里早就有所准备,会在萧野身上碰个软钉子,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和苏禾的情分,她看得出来这丫头是真心喜欢人家,二来,萧野执掌的庆和宫玉翎卫虽说历来只忠于皇帝,连储君也不能让其认主,可谁知道呢,如果能得庆和宫助力,自然是更好不过。
苏禾若能嫁给这位,对东宫而言,有利无害。
故而,谭皇后也愿意去为了苏禾做这一番尝试。
只是她没想到萧野的态度会那般坚决和果断。
再冷静一想,萧野虽然为人清冷,不可一世,但之前对桂月宫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态度却有些不同。
谭皇后虽深居简出,可那一份心思多么玲珑剔透,一下便联想到了,萧野方才是从乾清宫出来的。
这次态度的反常,难道是因为宋贤晔先下手为强了?
一定是如此!
谭皇后心里一跳,宋贤晔真是贼心不死,当初是她选中的他!
若非谭家军在背后撑腰,助他夺嫡,他何以拥有今日的一切!
是她选择了他!是身为谭家人的她为谭家择定了支持的对象。
她选择了谁,谁便是皇帝。
可他是怎么回报她的!
呵!
谭皇后如今心中唯有悔恨!
宋贤晔先下手为强了!
他怎么可能帮着她的孩子,她的奕儿!
谭皇后手握成拳,喉头哽了一下,可随之又想通了萧野这般回复所暗含的意思。
他没答应!
哈-哈-哈!
他也没答应皇帝,所以才会这般带着情绪。
说他不愿。
谭皇后的心渐渐松了下来。
宋贤晔啊宋贤晔,当年真是我瞎了眼,才将你扶上了帝位。
没想到,当上皇帝的你心眼变得那么坏!
为了打击我,不仅培养了一个九皇子,还在身侧培植了这样一个得力干将,给予至高无上的权利。
对抗东宫!
真是可笑!
如今你悉心培养的势力,似乎并不完全听你的话啊!
想到这里,谭皇后心中一阵舒坦。
“既然你不愿再谈此事,那本宫想聊聊中毒一事,听闻虞美人得了疫症,秋水居已被封多时,玉翎卫那边就没有进一步的说法了吗?”
“皇后娘娘指的是?”
“本宫知道,秋水居那边的说法是虞美人怀疑是本宫致使她多年不孕,呵,真是笑话!那虞美人这两年也颇得圣宠,难道就是这么个愚蠢的性子么?!别说本宫根本没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退一步讲,就算真的做了,她最多也是落得个无后,但凭着恩宠大可让皇帝从其他低等、不受宠的宫妃身边过继一个皇子或是公主。可她害本宫,这能落得什么好?白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为了一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孩子?就妄想要本宫的命!这不是这个宫里的女人该有的生存之道。野之,你认为呢?”
萧野嘴角轻轻一扯,“娘娘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皇后深吸了口气,换了一下坐姿,漫不经心道:“那个孙嬷嬷之前是在哪里来着?”
萧野轻嗤一声。
小花厅中静可闻针落。
好一会儿,萧野才道:“汉武帝和钩弋夫人的故事,难道娘娘没听过吗?”
谭皇后闻言如雷轰顶。
皇帝!原来是这种打算?!
真狠呐!
“本宫明白了,多谢九千岁。”
这是皇后第一次,打从心眼里敬重萧野的身份和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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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野离开后,小花厅后方的屏风里,缓缓走出一道婀娜的人影。
谭皇后面无表情,“你都听到了。”
苏禾再也没忍住,伏在皇后腿边大哭起来。
“这样也好,早点让自己死心,男人靠不住,活在这宫里的女人都是最好的例子。还有汉武帝和钩弋夫人的故事,你听懂了吗?”
苏禾闻言更加泣不成声,“去-母-留-子。”
谭皇后笑了,拍了拍苏禾的肩膀,“哭什么,还不到哭的时候呢,说的是去母留子,可不是对我和奕儿。”
汉武帝的太子刘据与其母卫夫人,早就被害死了,去母留子的是钩弋夫人和她的儿子。
钩弋夫人被汉武帝赐死,而她的儿子可是顺利当上了皇帝。
萧野用的这一典故是在暗示她,纵然她谭皇后扳倒了惠贵妃又如何。
皇帝可以杀惠贵妃,但同时也能扶持九皇子。
皇后环顾宫殿一眼,苦笑了下,问苏禾,“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桂月宫吗?”
苏禾摇了摇头。
谭皇后接着道:“登基迎后那一日,他将此处赐名‘桂月宫’,那时的我满心欢喜,他说我是他的月亮,是指引着他在暗中前行的唯一的光。哈哈哈……唯一的……光?”
谭皇后双眼被逼得越发猩红,配着一张病态苍白的脸,模样狰狞。
“其实他一直在折磨我,皇帝一直在思念我的表姐叶氏芷兰,他要我这一辈子都记得自己做的孽!哈哈哈!真是可笑!他为什么要封住‘芷兰宫’,难道不是心虚吗?难道当年,作孽的,只我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