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侯府中,林素芸一大清早便已得了下人来报:世子巳时会回侯府一趟。

这是多年来,他们“母子”二人的默契。

自在宫中领了禁军副统领一职,萧野便几乎不回侯府。

到了庆和宫之后,每年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要么就是林素芸遣人去请,要么就是像今日这般,萧野先派个人回来知会一声,好让林素芸有个心理准备。

刚从天台山回来的时候,林素芸对这个“萧野”的情感虽还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恶。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能活那么些年,已是上天的恩赐。

天台山一行,实属无奈之举。

林素芸不喜交际,可因着萧野身子的关系,再加上天家垂怜,总有人要来探望一二,到了余御医给萧野下定论那一年,更是络绎不绝。

那一年,仿若一场盛大的告别,每个人的到来,都在无声地提醒她:你们母子缘分到了。

林素芸不喜欢那些人的嘴脸,她不喜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儿子在这世上最后的清净。

恰巧,真正的萧野也不喜欢。

那一年,他八岁,在看着母亲送完探望的宾客后忽然变换的脸色,他终于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萧野几乎不出门,陪伴他的除了母亲,便是书房中那一面摆得满满的书籍。

其中,他最爱的是民间神话传说和游记这两类。

这两种书,就像是一对翅膀,一个能在想象中治愈他的腿疾,另一个能带他在脑海中领会大渝河山。

“娘,你去过天台山吗?传说东海龙王的九个儿子为了让渔民们避风躲雨,各自从身上拔下八片龙鳞,用八九七十二片龙鳞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后来这朵莲花变成了有七十二座山峰的天台山。上界仙宫此地开,上了天台山便等同于入了仙籍。娘,如果我在……能呆在离仙宫最近的地方,会不会……”

如果我在死前,能呆在离仙宫最近的地方,会不会在死后更容易到达那个地方?

那时候,我便能腾云驾雾,遨游于天下名山大川之中,岂不妙哉!

说起神话典籍,萧野眼中泛光。

一向刚硬的林素芸,心像是被狠狠掐了一下,当即下了决心,“好,去天台山。”

林素芸一路陪着儿子,在天台山呆了一个月。

然而以萧鸣山闲散的性子,永定侯府实在不可没有女主人镇场,再者,除了萧野,他们还有个小女儿萧挚。

萧挚倒是同萧野相反,从小便是一身铜皮铁骨,好武不好文,皮得狠,颇有当年林素芸的风范。

多年后,萧挚倒是真的练就一身武艺,并嫁了一位情投意合的戍边将军,和夫君一同投身边疆。

当然,这是后话。

林素芸独自回到侯府后,一直和天台山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林素芸看着萧野渐渐无力的笔迹,也知他撑得极其辛苦,默默垂过几次泪。

到了第三个月,林素芸对儿子实在太过思念,只想再去一次天台山,将萧野接回侯府,可萧鸣山却告诉她,萧野已在天台山得仙人点化。

那位仙人说萧野身带仙根,欲带萧野远游。

林素芸哪里不明白萧鸣山的意思。

定是萧鸣山不忍心直接告诉她真相,所以才扯了这么个谎来哄她。

林素芸只得点头,在心中告诉自己,儿子不是没了,是如他所愿,跟着仙人走了。

可两年后,萧鸣山却说要带“病愈”的“萧野”回来。

林素芸吓了一跳。

一开始,她只猜测这个“儿子”是丈夫萧鸣山偷养的外室所生,欲雀占鸠巢,可再看萧鸣山那无为洒脱的性子,又觉得不太可能。

生了一儿一女,又遇上萧野那个状况,早些年,林素芸也曾劝萧鸣山纳妾,可是萧鸣山自己不肯,只丢了一句“这样就足够了。”

也不让林素芸再提此事。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养外室?

不过林素芸也想明白了,永定侯府本就式微,不能后继无人,而萧鸣山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没脾气,可认定的事情,九牛不回。

自打她嫁过来,萧鸣山就没让她受过委屈,既然是萧鸣山开口,她也无怨无悔应下。

少年宋也之生得一副好皮囊,墨黑的瞳仁一下就看进了林素芸心里。

真正的萧野长得像父亲,萧鸣山模样好,同当今圣上是姨表兄弟,乍一看,这个少年还当真跟萧鸣山有几分相似。

就像是她那个逝去的孩子,抽个儿了,长皮实了,宛若新生,看得林素芸心中滋味万千。

一开始,她也想过要亲近这个“萧野”,她自认在这京都一众贵妇中,已算得上是冷心冷性的了。

可没想到,这个“萧野”,比她更冷!

都说寄人篱下,需看人脸色行事,可萧野偏不,那副骗人的皮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偏偏萧鸣山还惯着他。

她的萧野,是那么乖巧懂事,而这个“萧野”,性子是当真又冷又野,成天不着家,喜欢呆在外头,掏鸟蛋、挖陷阱、捕野雉。

回来的时候,还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日子越长,林素芸越发觉得这个“萧野”和她的儿子没有半点相似。

亲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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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林素芸一身素衣,钗环尽卸,不安地坐在小花厅中。

已近巳时,小花厅外头终于有了响动,仆人进来通报了一声什么,林素芸没听清。

接着,门外转进萧野的身影。

林素芸的目光全然被萧野手里抱着的木匣子吸引了去,她双手扶着桌案,蓄了好一会儿力气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母亲。”

对面传来的还是那声恭敬却疏离的嗓音。

林素芸的两眼始终胶在那个木匣子上,情绪有一瞬的失控,她跌着步子迎向萧野。

“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林素芸抱住带着盒子的萧野,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日前,萧野答应帮林素芸从天台山取回真正萧野的骨灰盒,而林素芸,从此不会再插手他的事。

“他回来了,那你呢?你可有其他打算?”

林素芸虽猜不准他的真实身份,可心中隐隐觉得他有更大的野心,她不会拦着他,但也绝不希望他给侯府带来灾难。

挚儿还在边疆,十分需要朝中的力量。

她养了几年的这个儿子,能成为女儿的助力最好,如若不能,也绝不可成为拖累。

不论萧野要做什么,绝不能牵连侯府。

“母亲,我是萧野,你的儿子,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林素芸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能让萧鸣山李代桃僵的,他的真实身份定然不会差。

而如今庆和宫九千岁的名头早就盖过了侯府之子,她不信萧野真的没有半点其他心思。

“这便是你的打算?你要永远?……”

“母亲,这不是孩儿的打算,这是事实。”

萧野转身,并不再解释。

他走到门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偏回头来,只见林素芸仍抱着木匣子,神情恍然。

“最后那段日子,是我陪着他的,生死,他早已释然。希望母亲不要再对我有所误解,安生过好自己今后的生活。”

林素芸却是突然反应过来,萧野口中的“误解”,应当指的就是“雀占鸠巢”这一说,难道他以为她会认为是他夺走了自己儿子的人生?

“我从来没有误解,甚至厌弃过你。”

“是吗?”萧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您从未正眼看过我。”

林素芸抱着木匣子的双手微微抖动,“那是因为你!……你生得好看、健康,每每见到你,我总会想,要是我的……要是他能如你这般,那该多好!……而你,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主动也主动亲近过我?”

萧野已跨出一步,闻言,又跨出另一步,离开了林素芸的视线。

其实她说得不错,他进京,从未想过要亲近任何人。

或许是因为那场特别的出生,让他从未有过真正的安全感。

可如今,似乎有点不同,他的心不再无依无靠,那片虚无也被人填充着,归于实处。

他被人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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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野还未走出侯府,便得宫中传召,皇帝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