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娘娘庙啊!你们不是来拜娘娘庙的吗?”

花芜诧异了一下,再想起这间驿站里头聚集的这些人,的确和寻常驿站有所不同。

她环顾四周,这里有一半人员都是年轻夫妇,而这位妇人又一直提到“娘娘庙”,不难联想。

“是,求子嗣的吗?”

花芜一脱口这才发觉,自己唐突了,子嗣一事,关乎他人私隐,却被她这般直白地给说了出来。

联想到萧野在外的境况和名声,她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那妇人察觉出她的窘态,嘿嘿一笑,“嗐,那有什么,既然都到这来了,大伙儿心知肚明,都是奔着娘娘庙来的。也别臊!”

那妇人又瞅了花芜一眼,“你,你不是?适才我看你家郎子对你,可真贴心,还以为你们是……”

花芜摇了摇头,又对这娘娘庙感兴趣,便道:“其实,我同他……已有婚约在身,此次只是路过此地,要往仙霞岭去寻一名亲戚,”

那妇人听她这般说道,却是笑得暧昧,“小娘子,姐姐我好歹我吃了你几年米,看得出来,姐姐是个粗人,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可别介怀,我瞧着你啊,和你那位郎子,是私奔呢吧?”

那妇人瞧他们长得都忒生好看,这娘子又穿着男人的衣服,关键是呀,她的那位郎君护她也护得太紧了,一瞧就不是定过婚约的寻常男女。

这男人呀,都一个尿性,最是得不到的,或是千难百阻才获得的感情,才会珍惜。

那郎君看这位娘子的眼神,柔情蜜意,实在非奸即盗,不似寻常。

花芜愣了一下,再回想起她和萧野之间,的确也和“私奔”差不多吧。

花芜做出一丝为难的神情,抿唇点了点头。

“无妨无妨,谁没年轻冲动过,我看你那郎君,一来生得面相姣好,二来看着体贴入微,大姐也能理解你为何瞧上人家,刚好去仙霞岭也是要路过天台山的,你们呀,就顺道去拜一拜娘娘庙,届时……嘿嘿,把生米煮成熟饭,再把小娃娃往家中一抱,保管你家中不愿意也愿意了。”

花芜听着,觉得这大姐实在可爱得紧,不禁跟着“噗呲”一笑,“姐姐说得是。”

炭盆里“霹爆”了一声,那位妇人见萧野还没回来,便又继续和花芜聊着天,她出生在天台山附近的一个小城镇,生在那,嫁在那,一辈子就在那了。

她没见过像花芜和萧野这样气质脱俗之人,便生了攀谈亲近的心思。

“我瞧着,姑娘你是大户人家吧?你的那位郎君莫不是家中的琴师、教书先生,亦或是武师?”

萧野的气质她形容不上来,看着有几分温文儒雅,可那一身筋骨,又比他们这些庄稼人更加精炼,一时在文武当中摇摆不定。

花芜掩不住笑意,这位大姐莫不是那些骗人的画本子看多了吧。

想起萧野的家世,她忽地挂上一脸委屈。

“大姐说差了,那位是我家中郎君,而我,是他家中女仆,我自小服侍他,幸得郎君垂怜,可他家中给他应了另一门亲事,他因不满家中安排,才带我逃了出来。”

妇人听了频频点头,脸色郑重,“实在想不到啊,如今的郎君竟也有这般痴情和重情义的,那……妹子,你可更要去娘娘庙了,赶紧生个小郎君出来,好母凭子贵、衣锦还乡啊!”

那妇人拍了怕花芜的肩膀,面上显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多谢姐姐提点,只是,这娘娘庙当真那般灵验吗?”

“那是必然!你没听过娘娘庙的传说吗?”

花芜摇了摇头。

“哟!这娘娘庙建了有二十余年了吧。有一年,哎,便是真和最后一年,亦是庆平元年,因为当年新帝登基,改了年号,所以特别好记。你也知道天台山是仙源圣地,听说啊,每年从那里都不知要走下来多少个下凡历劫的神仙,而那一年的七七乞巧节,正好有个仙女下了凡来,不过啊,新奇的是,那仙女是挺着七个月的孕肚下凡来的,是要给孩子寻凡间的父亲呢。她上次私下凡尘,恋上了一个武夫,特别吧,哈哈哈,这次可不再是书生了,不过啊,就跟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一样的,这仙女没过多久就被逼回天上了,两人约定了一年后在初次相遇的地方相见,那一日便是七月初七。隔年,仙女果然如约在七七那日来到了天台山山脚下,可那年,真和与庆平新旧更迭,小娘子,你那时候恐怕还未出世吧。”

花芜点了点头。

“那年,那一个月时间里,可发生了好多事,谁也没想到……”那妇人忽地打住,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如今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当时恐怕没人会想到,竟会是恭王。哎呀,这话我也是听老一辈的说的,总之,就是那么回事,那个月发生了许多事,而仙女所恋的那位武夫不得已参了军,耽误了相会的时日,他恐怕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一年,那仙女竟怀着他的孩子回来了。”

“等等……姐姐,这……仙女和她的情郎分开一年后,又如何能够怀着他七个月的孩子回来寻他呢?”

花芜皱眉。

“哎,这仙人所居的仙境和咱们凡尘的时日计算可是不一样的,都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可因为这仙女日日思凡,其实就躲在天台山上方偷偷观望人间,所以她身上所过的时日,也只比地上慢一些,嗐!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吧。”

花芜点点头,不忍心再打算妇人说故事的意趣,便十分捧场地主动问了句,“那后来呢?”

“那武夫参了军,可仙女在凡尘只能停留七日,必须赶在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鬼门大开之前离开俗世,到了七月十四那一日,她本应在日落前返回天台山,可因为对武夫的思念,对凡尘的眷恋,迫使让她一等再等。”

花芜抬眸,看到不远处的萧野,手里端着一壶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遇上她的眸光,也只投来淡淡一笑,并不走近,像是不愿打扰了她听故事的雅兴。

“可这一等,不得了呀,日落之后,阴气太重,那仙女法力尽失,却被困在了山脚下,更糟的是,因为频频催动仙力,她动了胎气。”

花芜心知这只是个充满玄幻色彩的民间传说,可听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地一揪。

“后来呢?”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捧场,而是真正为仙女和她腹中胎儿感到担忧。

“之前不是说了这仙女怀胎七月,又恰在七月十五这一日,鬼门大开,鬼王现世,原本这胎儿的性命是保不住的,可就在危难之际,天台山是奔下七只瑞兽,分别啊是九头狮、白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和麒麟。它们围绕在仙女周围,阻止来自地狱的怨灵,让仙女得以顺利生产。”

“然后呢?”不知不觉,花芜已沉浸到了故事当中。

“仙女生产完,身子便化作了一朵祥云,飞回了天台山,可因为她太虚弱了,无法将刚诞生的小婴儿一同带回,再说了,这孩子也有一半的凡人血脉,合该留在人间。幸而还有那七只瑞兽仍然围绕在小婴儿四周,使其不受鬼怪侵害。”

“那武夫呢?到底来没来?”花芜追问。

“来了来了,终于在七月十六,那武夫赶到了天台山脚下,看到了被神兽护主的婴儿,他又喜又悲,最终还是将孩子带到了俗世之中抚养。”

“那仙女还来看过她的丈夫孩子吗?”

“当然啊!一个月后,八月十五那天夜里,天台山脚下,仙女产子的地方,平地而起了一座仙庙,里头自有一座仙女像,飘飘出尘,神态中又有爱与怜悯,那便是娘娘庙。”

“故而,大家觉得因着仙女在那处初遇情郎,得了子嗣,又于那里产子,且得七只瑞兽护佑,便向娘娘庙祈求姻缘、子嗣、以及产子过程平安?”

“是呀,一开始有人踏足娘娘庙,自是因为这则故事,后来嘛,娘娘庙香火供养不断,自是因为她灵验呀。”

花芜若有所思。

真和二十四年,庆平元年,七月十五,那一个月里所发生的事……

这些她一直理不出头绪的线索,竟然就在这一则传说故事里全数体现。

她心头一麻,有种呼之欲出的情感萦绕在心头,竟有些堵。

那妇人又道:“你呀,这路上若是路过娘娘庙,可一定要进去看一看,拜一拜,就是要仔细了,娘娘庙虽然灵验,可只有那么小小一间,可别错过了,不过呀,应当也错不过,每年这时候,八月十五至十月,都是娘娘庙香火最旺的时候。到那你便自然会知晓。”

花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时,萧野端着水壶走了过来。

那妇人在花芜身旁挪开了一点地儿,让给萧野。

“见你听得入味,便没过来。”

“嗯,回京之后,我要去客来香走一趟,我觉得薛氏兄弟,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

花芜看着萧野的脸,轻松一笑。

“嗯。”萧野往旁看了一眼,“那边应该做好了,我们去吃点热的吧。”

“好。”

花芜认真同那妇人道了别,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之后,和萧野继续赶路。

“那位姐姐说了娘娘庙,不知我们夜间赶路,会不会错过了?”

萧野脸色一绷,淡道:“不会。”

花芜闻言,心中莫名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