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离京都不远不近,马车要行两日,若是快马,一夜即能到达。

就是彻夜赶路,难免辛苦。

昨夜,萧野回了永定侯府后,同林素芸聊了许久,林素芸终于答应不再插手萧野的事,却唯独向他提了一个条件。

去天台山,帮她把那件东西带回来。

其实,就是林素芸不说,萧野也一直存了要带花芜上一趟天台山的心思。

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要到了那里才说得出口。

可如今形势,正如崔淼所言,乌云汇聚,正在酝酿一场大雨。

他们在这个时候离开,并非明智之举,可萧野也明白,拉弓的那根弦已绷到了极致,无法再拖。

他必须带着花芜,去一趟天台山,那个让他脱胎换骨的道源圣地。

萧野当天便让人准备了两匹快马。

他倒不期待花芜能够自己追着他的速度赶这一夜的路,京都风云变幻,他们必须快去快回。

今夜出发,后日便必须赶回来。

临下车时,萧野又道:

“对了,昨夜我已同母亲说好,既然留香已离了宫,便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故而,我和母亲打算让她以侯府义女的身份,和崇文馆校书郎庄严定亲。”

“庄严?”

这归宿的确不错,校书郎属正九品上阶,品阶虽低,任职要求却高,一般都是及第进士中的佼佼者或制举登科的“非常之才”才得以任。

虽属清官序列,职务清闲,可待遇优厚,升迁快速,前途光明。

被大渝称作“文士起家之良选”。

只不过,花芜曾听王冬提过那么一嘴,这庄家的情况,既单纯又复杂。

单纯的是他的家底起源,是翼州寒门中的一支。

复杂的是,这庄严虽是个老实人,可其母却是远近出了名的悍妇。

庄家有兄弟二人,大郎子已娶妻多年,妻子温顺,出身诗书世家,可这位婆母,日夜霸占着大儿子,连夫妻行房的次数时长都要控制。

故而,大郎子成婚多年,家中却只育有一五岁的姑娘。

婆母急要子嗣传承,偏偏又把控极严,恨不得就守在大郎夫妻二人的帐前督促着他们二人生育。

庄家的这母亲,在这一对兄弟年幼时便守了寡,以一人之力,抚养两个儿子勤学苦读,幸而功不唐捐,兄弟皆中功名。

庄母甚严,而两个儿子对母亲只有敬,不敢有怨。

只是,这刻毒儿媳的名声传出去之后,令京都待字闺中的娘子闻风丧胆,而水落船低,这庄家二郎的婚事便拖到了如今。

而今有了这样一门婚事,刘芳韵虽说家道中落,境况变迁,又在宫中数年,可到底顶着永定侯府的义女身份。

这一门婚事,便是庄家从此攀上了永定侯府,更是和庆和宫里的那位有了干系。

因而也有了几分“门当户对”的味道。

林素芸对刘芳韵所抱的本就是旧情和一丝遗憾,经萧野一夜劝慰,倒是很容易便松了口。

到底,校书郎的朝中地位和认可度都颇高,“非贡举高第,或书判超绝,或志行清洁的不轻授”一说,可谓前途无量。

也算对得起他们永定侯府同刘家的这一丝牵绊。

更何况,这牵绊……

林素芸咬牙叹了一口气,不提也罢。

-

花芜和萧野回了庆和宫,出行的事倒是不用她操心,只不过她骑术一般,体力也不够,如今要跟着萧野赶一夜的路,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她回了独舍,而萧野却是马不停蹄地又进了一趟宫。

穆然查出的结论,还得到乾清宫那里去说一说。

南书房里,宋贤晔对于萧野的汇报倒没有多大的意外,他懒懒地往后倚靠在龙椅上,双手搭在腹上,八指交叉,两只拇指却是互相缠绕着画圈。

明明弓着身子,可这个动作放在宋贤晔身上,仍可见其龙威之甚。

年过不惑的天子,似乎正在通过用这个极为普通,甚至可称之为懒散的姿势,盘算着欲将如何惩戒他人。

那不怒自威的眉眼中,稍有异动,改变的极有可能便是某个人的一生以及某个家族姓氏的百年走向。

“所以……皇后所中之毒,要比朕要严重得多?”宋贤晔问。

这是余御医早先便有的结论,而皇帝如此发问,其实问的是另一层意思。

有人通过皇后给皇帝下了毒,虽然皇后所中之毒更甚,可其实那人的最终目的,却是皇帝。

但又或许考虑到乾清宫防备之甚,又兼顾一石二鸟之计,于是便把算盘率先打到了这些年早已没了争意的谭皇后那里。

一石二鸟?!

想让他死?!

“从穆然分析出的毒理来看,这款‘鸳鸯毒’的确出自桂月宫和乾清宫,皆是来自两宫平日所用熏香,二者混合时,辅毒会催化主毒,主毒是由桂月宫的一名宫女偷偷添加在放置熏香的香炉中,而辅毒……,却是大家所用的龙涎香。”

“龙涎香……”宋贤晔嘴角微抽,冷哼一声,“好一个龙涎香。这主意打的分明就是朕!”

“野之,有人希望朕,早些……”

“大家,此等宵小所为,不必放于心上,歹人虽有所图谋,可终是无法得逞,反误了自己性命前途。”

宋贤晔顿了顿,身子向前倾,睥睨着萧野,眸中情绪复杂,半晌,他才收回仿若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神,染上了几分柔和,“野之,那你认为,这件事之后,谁的性命前途会有所不保?”

谁的性命前途会有所不保?

皇帝丢了一个难题给萧野。

一个要命的难题。

萧野脑中一派清明,却是垂首,闷了半晌,才缓缓道:“玉翎卫所司之职,帝王之刃,唯忠帝心。”

南书房中,有过一霎的寂静。

不过几息,却猛地让人唯独得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宋贤晔叹了口气,“野之,你知道,朕对你的情感,并非君臣那般简单。”

“大家抬爱,野之,铭感于心。”

宋贤晔不置可否,眼神偏了偏,似乎正在回忆些什么,半晌,却问:“你的亲事,办得如何?前些日子,侯府可是来向朕讨过人的。”

“刘家和萧家的缘分早就尽了,母亲不过是一时受人蛊惑,如今早已清醒,不过既然此事已传开来,野之今日正好向大家讨道圣旨,为刘芳韵同崇文馆校书郎庄严赐婚。这亦是臣同母亲商量的结果。”

“你母亲……”宋贤晔面露讥讽,“也罢,不过野之,虽然如此,可于朕私心而言,仍是希望你能成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也好过孤孑一人。于侯府而言,怕也是如此,你就没有过考量?”

说到此处,宋贤晔叹笑,“也怪朕,把你摆在这个位置上,让你没有多余的功夫……”

“是野之自知有亏,不愿误人。”

“胡说!”宋贤晔怒目拍案。

激动的情绪很快冷却,宋贤晔沉沉吐了口气,“你该知道你的身份,这京中贵女哪一个能嫁予你,那都是高攀了。”

萧野心中冷笑,面上却端得温和,只是垂眸,不说话。

“行了,那个刘家送进宫来的女儿,我看也不适合你,你不喜欢,是对的,回去同林夫人说清楚了便好。”

宋贤晔仔细端详了萧野一眼,仿佛是在透过那副熟悉而陌生的眉眼,看着另一个人。

大渝皇帝心中有一瞬的恍惚,脑中闪过一个清丽的容颜,正对着他笑,温声细语地正对他说着什么。

那人的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你说好不好?……”

宋贤晔心神俱震,一下模糊了现实和回忆。

“好、好、”他口中喃喃念着,又猛地想到什么。

他伸手抓住虚空,脱口而出:“别!……”

萧野抬眼看向失态的帝王,心中仅有淡淡涟漪。

穆然说过什么来着,乾清宫的宫人在焚烧龙涎香时,会额外加入一小块阿芙蓉。

阿芙蓉会如何?

会使人做梦,梦见自己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