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被丢到床榻上的。

下手有点重,萧野这会儿可顾不上怜香惜玉。

是她自己说的,不够野……

还好,花芜落身的地方还垫着一层中被,她探出头来,看着萧野的一张脸冷冰冰地端详着她。

好吧,又是那副野兽看猎物的眼神。

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点怒气。

花芜猛地就想起,两次在芷兰宫里的相遇,第一次是在揽华殿里,另一次是在枯井旁,那个冷冰冰,阴狠狠的九千岁似乎又回来了。

花芜以手撑榻,脑袋未复清明,萧野的大掌按在她的腰腹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他亲手磨的那块平安玉,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花芜咬着唇,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萧野……”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的名字就从她的唇畔溢了出来。

对面那张脸早已不再冰冷,像是刚化开的霜雪一样,有着融融的暖意,可那点狠劲还在。

是野的。

花芜此时说不上后悔,她有点紧张,但也喜欢。

只是身上太凉了。

她蜷起身子,努力地靠向他。

萧野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微微俯身,迎合她。

“萧野……”

“野之。”

他纠正她。

他喜欢极了她楚楚可怜的哽咽,清丽眉眼里的忍耐和脆弱。

“野之……”

萧野眸色一黯,听着她的轻呼,突然心软,温柔了下来。

那床榻多牢固啊,一整套榫卯都是百年字号里的当家师父亲手打造的。

这会儿“吱呀”响呢。

凶兽终于吃到了它的猎物。

狠狠地霸占,不知足地撕咬。

终于到了最后,强烈的情绪直冲天灵盖,又兜头浇了下来,让一切归于清明。

……

萧野想起那一柜子由他精挑细选的那一摞襦裙女装,还有绣着凤仙花的肚兜,薄如云雾的蝉衣……

都白准备了。

萧野心里萌生了个可怕的想法:应该穿上女装,再来一次。

可他看着精疲力尽的花芜,又只能作罢,他从背后拥住她,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

花芜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日头调转了个方向。

她浑浑噩噩的,一下有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

床榻软绵绵的,连她自己都是。

一室空档,身旁无人,花芜瞬间打了个激灵,抓紧被子将自己团住。

奇了怪了,当时也不觉得这般害臊,如今这室内只有她一人,反倒令她机警。

现在是什么时辰?

萧野呢?

花芜悄悄往被子里望了一眼。

咦?

是……蝉衣?

唔……好透!

花芜想换回自己的衣裳,在屋里找了几遍愣是没找着。

可这蝉衣,实在有些不像话,花芜无奈,也不去理萧野橱柜里那格女装罗裙,而是捡了萧野的一套中衣,先行换上。

中衣比外衣修身紧致,可花芜穿在身上,仍需要折几折裤脚和袖口。

花芜想起他长手长腿的模样,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触感……

咦!花芜拍了拍自己烧红的脸。

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到了二层,便隐约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

是穆然的声音,好像说的是宫里的事。

花芜原想同穆然打个招呼,可自己的穿着实在不成样子,索性坐在木梯上,听他们说道。

穆然:“孙嬷嬷在被接出庆和宫的那一日,惠贵妃身边的女官同她有过接触。”

萧野:“果然还是同长乐宫扯上了干系。”

“孙嬷嬷在外头有家人,她自己虽未婚嫁,不过她兄长一家倒是开枝散叶,还让小儿子认了她当干娘,就是为了今后出宫有人养老。”

穆然的声音一贯的轻且浅,不急不躁,花芜竖起耳朵,打起十分精神才能勉强听个大概。

“不过有一事,很是稀奇,长乐宫那边的暗人说,孙嬷嬷认罪之后,惠贵妃脸色极差,登时骂骂咧咧,还在殿里摔东西。”

萧野悠悠道:“不稀奇,惠贵妃盛宠二十载,没有颗聪明的脑袋如何能行。”

当时,孙嬷嬷认罪,他和花芜便有过猜测。

孙嬷嬷一人担下所有看似和虞美人乃至长乐宫都撇开了关系,可其实,这一举动更加令人生疑。

一个出身长乐宫,佐事秋水居的老人,为何要加害身在桂月宫的皇后娘娘?

况且,区区一个美人,何需要她以死相护?

除非她在掩盖更大的阴谋,在为更大的主子开脱。

按照这个逻辑一想,长乐宫首当其冲。

他们都能想通的道理,惠贵妃那颗聪明的脑袋又怎么会想不到?

“所以,真是长乐宫搞的鬼吗?”

花芜在楼道里,直呼穆然纯良。

如果真是惠贵妃的指使,孙嬷嬷恐怕不会那般容易认罪,而惠贵妃也不会在得知孙嬷嬷认罪后气得摔东西。

惠贵妃,一定是意识到了,这把点在桂月宫的火恐怕迟早还是要烧到长乐宫身上。

纵使惠贵妃依然圣宠无衰,可一来这件事牵扯到了龙体,触犯了帝王禁忌,二来这个案子又是由玉翎卫主办,皇帝就算有心偏袒,也保不齐桂月宫会从中探得一点口风。

届时,桂月宫还有谭家要对付长乐宫,皇帝恐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体有恙的事,虽然阖宫上下都还瞒着,但是,单单凭这第二点,便会让惠贵妃在宫中苦心经营二十载的一切付诸东流。

皇后不同她斗,一则是给皇帝面子,二则也是没有斗的必要,只要太子稳坐东宫,贵妃再怎么闹,都闹不到皇后心里去。

可如今,偏偏因为这件事,皇后和惠贵妃,太子和魏王,乃至这几人分别和皇帝之间的平衡,似乎被一朝打破。

明面上是秋水居,可这些当事者心里门儿清,这件事最终还是会牵扯到长乐宫身上。

惠贵妃不急才怪呢!

萧野没有仔细回答穆然这个问题,只问:“是什么毒,怎么中的毒,都查到了吗?”

“是。是您之前猜的没错。在桂月宫和乾清宫里所燃的香,都有点问题。桂月宫的鹅梨帐中香里头,就额外添了一点阿芙蓉的成分,只是含量极轻。”

萧野:“是在原本的香块香粉里头就有,还是在那个宫女额外所加的香中找到的?”

那个宫女,指的是绿绮。

穆然:“是原本就有的,那个宫女所加的是另一种毒。”

“龙涎香也是?”

“不是,龙涎香的香块没有动过,只是……乾清宫的宫人在焚烧龙涎香时,会额外加入一小块阿芙蓉。”

穆然抬眸,看了一眼萧野的神色:“这件事,圣上好像是知道的。”

或者说,就是皇帝亲自吩咐让人这么做的。

若非如此,会有哪个宫人会嫌活得太长了,擅自在皇帝的起居殿里加东西?

穆然接着道:“阿芙蓉有些许香甜气味,吸入少量,只会令人觉得放松,飘飘然,会使人做梦,梦见自己想见的人。初次接触,并不都是令人舒适的,相反还有难受的感觉,例如恶心呕吐、头昏、乏力、嗜睡、视物模糊,甚至焦虑,但此种难受感经几次后逐渐变为了欣快感,或者两者并存,如此反复几次后,甚至会产生依赖。一旦不再服用,便出现了使人更加难受的戒断症状。”

萧野皱眉,“我记得几年前,暹罗进贡的贡品中就有阿芙蓉?”

“不错,是在五年前,当时圣上赐了一些给庆和宫,您又吩咐让我看着处置,后来我取了少量做过试验,又对照医书和杂记,才对这阿芙蓉的性质和用途有了一知半解。”

萧野想起他和花芜初探桂月宫时,苏禾面对他们对香薰的质问,那副既坦然又有恃无恐的模样。

一开始只以为她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难免有几分傲性。

如今看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这时,楼上传来“咚”的一声。

萧野不动声色,对穆然道:“你先回宫,继续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