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芜蹑手蹑脚,将一团衣物越揪越小,而后越团越乱,终于没团好,掉了一件出来。
她自己愣了一下,萧野却已将那件带渍的中裤捡了去。
大渝男子对女子月事多有忌讳,觉得触霉头。
可萧野……
这些事,她的家还在时,她还未曾经历,后来家散了,便无人教导。
之后到了李美娘家中,也是一知半解。
最后是在十三岁那年,在山上的小木屋中,花芜才真正长大。
虽然和花流二人相处融洽,可花流一直觉得花芜对男女之防多有介意,替换的衣物、床单,还有女儿家的物什,他从来不会过问。
那时花芜已懂事了,知道自己找山下的婆姨问个清楚,自己的东西,她也从来不愿别人过手。
无论寒冬腊月,宁愿生疮,也不假他人之手。
后来进了宫,更是偷偷摸摸,只敢在夜里做这些活。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将这些事交给别人做,也可以心安理得。
突然就有什么东西哽在喉中,让她红了眼眶。
“你先睡。”
“噢。”
她转身回了卧房,重新躺回榻上。
脑袋迷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合着眼,忽地觉得眼眶里滚出了什么东西,沾湿了枕巾。
-
转眼就是八月十五。
魏王府的邀帖早在三日前就送到了庆和宫紫来阁,魏王宋承旭果然如之前说的那样,在邀帖上写了萧野和花芜的名字。
花芜想起当日宋承旭从马车里露出来的那张看似亲切又别有心机的脸,还有那一记意味十足的讥笑,不由得身上浮起了一层疙瘩。
“去吗?”萧野问。
“在京都近五载,我也只在大渝皇宫和庆和宫待过,还不知道魏王府是个怎样的气派模样呢。”
意思就是要去。
萧野慨笑。
花芜沉吟了下,眼睫微颤,“其实,那日险些上了魏王府的马车时,我还看到了车里的另一个人。”
萧野眼波微动,那日他只顾着将她拦抱下来,况且他只是在车下,不如花芜离得那般近。
“谁?”
“我没看清,只看到他身上带了一柄剑,从剑鞘尖端能判断出剑身不小。”
那个隐隐勃发的念头,花芜没有说出来。
而萧野已猜出了大概。
花芜只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并无根据,更像是自己的一丝妄想,当日在梅林镇打石山作别,她曾向南江枫伸手,希望他脱离“鬼军”,可那时的南江枫表示并没有离开梅林镇的打算。
如今不过短短时日,南江枫怎么会突然就跑到京都来了,还跟魏王搅和在一起?
等等!
如果那日马车上坐着的人当真是江南枫,那么……
花芜望向萧野,只见他并没有多大的震撼。
“你知道?”
萧野皱了下眉,“只是有过推测,究竟是不是,今日或许就能知晓。”
花芜心里生出一点异样来,原来萧野早就有所猜测,却未曾对自己透露过半分。
最近这个案子,她总能隐隐察觉出,萧野似乎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可当她仔细去寻找蛛丝马迹时,又几乎一无所获。
到底是什么?
难道便是永定侯夫人逼迫他娶留香一事?
-
魏王府亦在离皇宫不远处,不过与庆和宫是另一个方向。
五进制的大宅子,占地极广,外墙高且坚固,进门不久便见九曲回廊,林木假山,秋英似锦。
萧野和花芜被仆从一路引着,绕过水榭,来到一处开阔的堂厅之中。
这堂厅之所以开阔,只因事先已将南面的门扇全数拆卸,空了一面,而这堂厅的地势要稍高些,坐在其中,正好能赏适才路过的园林之景。
除了南面大敞之外,东西两侧窗户大开,不时有金风袭来,带进一阵阵桂花香。
厅中两侧已铺满席位,萧野和花芜算是到得晚的,如今席面上已几乎满座。
魏王宋承旭坐于正中,见萧野和花芜进来,眼神为之一亮。
到了厅前,改由侍婢引入,领着他们到了左上第一个位置。
花芜的位置就在萧野身后一尺的位置,她的身份本不该坐到上首,却因为和萧野是同一张邀帖上的人,故而被安排到了一起,然而在她即将落座时,魏王又命人将她的小桌撤到后方,却将她的蒲垫往前挪了半尺。
花芜不解,却看魏王那边早已举杯对着萧野饮了一杯,萧野奉陪,饮完才偏头对她道了一声:“坐。”
席上推杯换盏,丝竹之声不断。
见九千岁来了,依次过来敬酒,其中,李成蹊亦在其列,不同于他人三三两两,李成蹊单独而来,萧野举杯时,偏头对花芜说了句:“一起吧。”
花芜亦不扭捏,大大方方同李成蹊饮了一杯。
喝过一巡,花芜惊讶地发现,萧野两眼之中已有点点醉意。
想起上元节宫宴,在芷兰宫的那一晚,萧野身上也不见得有多重的酒气,眼中却一直有醉意。
中秋家宴,少不得对月作诗,下方已有不少文人开始对着外头的白玉盘吟诗作对。
他们这边热闹,花芜稍稍抬眸,却见对面的襄王坐席上鲜少人问津。
魏王朝右下看了一眼,话道:“四哥,最近可曾进宫探望端嫔娘娘?”
萧野在花芜耳畔解释了一句:“那便是四皇子,襄王,生母为端嫔林氏,在宫中一向是修身养性,鲜少争宠。”
不同于魏王风姿,四皇子襄王长得周正,在宴席上是少有的沉静。
“昨日请旨进宫,却道是内宫中有一处染了时疫。”
魏王似是舒了一口气,“本王亦有几日不见母妃。”
宋承旭随即举杯,“众大渝肱骨之臣,愿大渝昌盛无灾,绵延千载!”
众人举杯,高声附和,共祝“大渝昌盛无灾,绵延千载!”
这一轮过后,夜幕沉沉盖了下来,南面的景致顿时失了颜色,厅中众人不免有些失望。
可待天色暗透之后,那片似乎陷入沉睡的园林布景之中,忽地有荧光亮起,霎时令那一片园林景色别开生面。
在座宾客无不啧啧称奇。
花芜却觉得这场面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她不知不觉地看向那片将假山池水、林木花卉勾勒出蜿蜒层次的荧光,正要收回目光时,却恰好撞在李成蹊同样疑惑的目光里。
如同火花碰撞一般,“滋”的一声,有个影子在花芜脑中闪了出来。
崔淼!
望山草庐!
就是在那里,她见过同样铺设在山道中的荧光。
花芜再次看向园林,东方立木,北边造池,最垓心的位置则是块小小的花田。
这般仔细一瞧,真是哪哪都有那位山水先生的影子。
就在宾客对着外头的景色啧啧称奇之时,更加令人惊诧的一幕来了。
厅中不知何时蹿出了一道身影,以闪电之姿直冲厅外。
第一眼瞧不清楚,第二眼再看,却见那人手持一柄木剑,直指南面园林,到了廊外直冲而下,飞身跃入园林之中。
原先在屋内还不觉得他手中木剑有何奇特,可到了外头,黑夜森森,那柄普普通通的木剑竟再现荧光。
那人身姿轻盈如燕,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厅内筝鸣婉转,剑影琴音里应外合。
一曲毕,剑光收。
厅内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魏王更是悠悠自得,“愁眠,还不快进来给诸位大人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