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马坪县一路赶回石盘县。
石盘镇多是山道,马车不如马匹便利。
入了石盘县的地界后,两人又重新换回两匹快马,想着同李成蹊商量下对策,便可启程回京。
“白骨填坑”的案子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为复杂和重大。
今后的事如何处理?
皇帝面前如何回复?
都是不小的问题。
萧野不想打草惊蛇,但也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抹过。
就在经过打石山附近的一片密林时。
萧野慢慢拽紧了缰绳,忽地在一个瞬间,踩了下脚蹬,腾身跃至花芜身后。
他的双手从她腰间穿过,不紧不慢地接过她所掌的缰绳,在她耳畔轻声道:“有个尾巴,孤身一人,带着鬼军面具,或许是和大部队走散了,倒霉遇上了我们,想不想逗逗小鬼?”
花芜只是浅浅想了一下,“好。”
有个送上门来的人证,总比他们深入虎穴要简单得多。
两人在林中疾行,萧野拽动缰绳,拨转马头,两人不再沿着大路行进,而是劈入一处无人之地。
虽是秋季,可杂草仍是密密繁繁的一片,刮在小腿处,有微微的刺感。
小鬼跟上了,只是他在追了百米之后,又像是识破了萧野的计谋,意识到了潜伏的危险,便不甚干脆地止住了追踪的步伐,意欲掉头回转。
然而鱼儿已经咬钩,哪有那么容易挣脱的道理。
萧野将花芜留在马上,自己则腾身借着密林中的枝丫,将小鬼折身而返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就像是一个来去自如的鬼魅,逗弄着一只飞不出笼子的雀儿。
萧野抱身倚在大树的枝丫上,朝身下的小鬼吹了声低低的口哨。
鬼面獠牙向上一抬,露出狰狞的面目。
小鬼急急勒转马头,朝林中另一侧奔去,只是不管他往哪边逃,萧野总是能够快他一步。
小鬼寻不到去路,终于回眸,看向密林深处立于马上的花芜。
萧野眉心一皱,没了逗弄的心思,径直奔着小鬼的后心而去。
小鬼狠命夹着马腹,朝花芜奔袭而去,可那头的人却不为所动,只是愣愣地看着疯狂朝她奔来的一人一马。
马蹄声混合着心跳,在花芜心中刨起尘土,激**的情绪如应战的擂鼓一般越敲越响。
小鬼和马匹奔行所带来的骤风吹到了花芜面庞。
“小枫。”
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她开口的那一瞬吐出的字眼是含糊的,这两个字像是因为太久不曾使用而生疏了一般。
一人一马霎地在她面前停住。
紧追其后的萧野随着那一声呢喃慌忙收住了攻势。
一身玄衣的鬼面郎君摘下骇人的面具,露出和记忆中相差甚远的面庞,“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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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于正道的秋林景致层层叠叠,是山林中最好的掩映。
花芜盯着面具下的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没有变,只是眼里的东西,她有些看不清了。
五官几乎都能看出是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如今组合在一起,却又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花芜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慨,那日在悬崖边上匆匆一瞥,并没有带给她这样的冲击,只是第一眼,只那么一眼,她便将他认了出来,可如今,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许久许久。
才确认了他是她的亲弟弟,江南枫。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奶奶……她还好吗?”
“奶奶她……”“是李家伪造了我的死讯。”
“你说。”
萧野倚在树干上,临着花芜的位置,看着眼前这对姐弟,因太久未见,心中皆有说不完的话,却又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奶奶已经不在了。那一夜我们逃过了追捕,流浪到了外地生活,奶奶……养活了我。只是她年纪大了,身体差了些,三年前便离开了。”
“噢。”
这些年的辛酸被一笔带过,花芜知道他只是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苦继续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花芜盯着他手中的鬼军面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片刻的沉默。
“你在为谁做事?”
温情戛然而止,南江枫蓦地板起了脸,“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听过潭阳村的白骨填坑案吗?知道那里埋的都是什么人吗?”
南江枫撇过脸,腮帮子鼓起。
花芜也知道阔别八年,她不能端着一个姐姐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教训他,可他是她仅剩的亲人,无论是白骨填坑还是花流的命,她都无法在这一刻轻松揭过。
他说奶奶是在三年前离开的,而两村一镇的人口失踪案亦是近两年发生的事情。
“奶奶离开后,你就到这儿来了是吗?”
面对花芜的提问,南江枫紧抿着双唇不说话。
“十五日前,你是不是去过马坪县,为刘氏办过葬礼?”
姐弟之间的气氛胶着,没有破口,萧野索性从树干上立了起来,给他们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花芜这才惊讶地发现,是自己被重逢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去考虑,南江枫为何会在这个特别的时刻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瀑布外的那一日,是她发现了他,而他并没有发现他们的痕迹。
可今日,从马坪县回来的路上,他暗中尾随,并且,从他最后的表现来看,他根本就不惊讶于和她的相遇。
按照崔淼的说法,刘氏那里有当年的案件线索,身为南家人,南江枫必定也在追寻当年事件的真相。
而他又是如何得到有关于刘氏的线索?
是鬼军背后的那个神秘人吗?
“你带走的那块石头是什么?”
南江枫的眸色扫过萧野,最后又落到花芜身上。
他在向她询问,那个人的身份。
而这个眼神也恰好承认了他便是在马坪县扮演了刘婆婆孙子的那个人。
花芜对萧野,其实并非完全没有疑虑。
她想起了入职玉翎卫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在临近京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萧野上了一辆华贵的皂顶的马车。
第二日,那片他们辛辛苦苦找到的,遇水不化的绢丝被皇帝的一杯西山白露洇得墨迹模糊。
而如今,她明白他的心,也很清楚自己的心。
总归她还在他手底下做事,没有瞒住他的可能,兴趣还需借助他的一些特权。
在南斗山的案子上,花芜希望能够做得更坦**一点。
就算没有翻案的可能,她也必须知道当年那个案子的全部真相。
他们二人的立场,或许终有一天不可调和,但不是现在。
而现在她能做的就是铺垫,把她的决心给他看,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因为这件事背弃她。
那她只会更加决绝地离开他。
“如无意外,这个人会是你的姐夫。”
她含糊了他的其他身份。
小枫正在为人卖命,或是有些事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可一旦牵扯到玉翎卫,她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在心中筑起高防,甚至掉头就走。
花芜给出的身份,让萧野也有几分意外,再看南江枫时,便多了几分慈爱,越看越顺眼。
南江枫倒是没有萧野的这种觉悟,看萧野时,仍不可避免地带着几分敌意。
“石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南江枫抬了抬眼皮,似是在回忆。
“在昌南县的老一辈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则民间传说。当年在河道被冲毁后,据说有人从河墩的奠基中找到了一块方玉,上头刻着当今皇帝的八字,听闻那块方玉乃是汉白玉材质,上头雕着一尾祥龙衔珠。时任昌南县知县都拾忆将其当做祥瑞献给了皇帝,原想以‘真龙现身’之说讨好皇帝,试图抵消昌南河堤损毁的罪过。可没想到,龙口中的珠子在被献上龙案的那一刻,忽然从龙嘴里吐了出来。汉白玉的珠子叮叮咚咚,从龙案上跳到了地下,那一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渝皇帝见到掉落的龙珠,竟慌得亲自去捡,可就在他的手指触到龙珠的那一刻,龙珠忽地从中间裂开,露出另外一则用血字所刻的生辰时日。”
这个传言,萧野也曾听过,只不过和南江枫所说的还有几处出入。
南江枫面无表情,微微仰首,道出关键,“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真和二十四年……
当真是一个特别的年份。
那一年的上半年以“真和”纪年,可在立秋之后,新帝登基,同时改“庆平”纪年。
七月十五,鬼节?
这是什么意思?
花芜沉浸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静立于旁的萧野,手背的骨节早已握得泛白。
下颌紧绷地收着,眼中迸发出了眦裂的狠厉。
……
原来当年的案件是因为这个?
或许这其中也有着他受伤的真正原因。
皇帝,他就那么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