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外,一辆黑色豪车旁,楚晓璇快步追着盛姝的背影,直到车边才停下。

她眼眶还泛着刚哭过的红,却执拗地与盛姝对视,声音里裹着替挚友憋了太久的愤懑:“同样是你的孩子,为什么?”

这个问题,挚友曾在一个深夜里含糊提到过答案:母亲憎恶她的父亲,便把对那个男人的怨怼,全泼在了她身上。

父亲入狱后留下的巨额债务,全是母亲一力扛下还清的,那些年积压的怨恨早已在母亲心里生了根。

所以这些年,母亲都对她不闻不问,仿佛没有这个女儿一般。

“我从前拼命学习,逼着自己考第一、拿奖状,不过是希望你多看我一眼,多关注我一分。”

楚晓璇的声音发紧,却没移开目光,“如此卑微期盼着,为什么始终换不来你半分回应?”

她替挚友不服,又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带着追问的锐利,“摊上怎样的父亲,从来不是孩子能选的。

反倒是你当年的抉择,才让这一切成了现在的样子。凭什么要让一个孩子,去背负你们上辈的恩怨?”

她打心底里不认可这样的理由,所以才会不管不顾追上来,要向盛姝讨一个明白。

盛姝闻言忽然笑了,下巴微微扬起,眼皮懒懒地掀着,目光落在楚晓璇身上时,像在打量一粒不值一提的尘埃。

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混着“你也配来质问我”的倨傲,几乎要漫出来。

“多看你一眼?”她尾音里似乎还沾着笑意,却裹着刺骨的冷意,“你也配?”

顿了顿,她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冷了,“没有亲自折磨你,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你该庆幸,自己生对了时代。否则,根本活不到现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晓璇望着盛姝时,忽然觉得那神态有些熟悉——

像她们那个时代上位者的模样,那种把底层人当蝼蚁踩在脚下的漠然,还有对一切都视作掌中之物的绝对掌控欲。

她从这种神态里读出了答案:

原来在盛姝眼里,挚友从来就不是她女儿,而是连性命都轻如草芥的存在,轻到她连抬眼多看一秒,都觉得是抬举了对方。

幸好,随着年岁增长,挚友从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里挣了出来。

不再眼巴巴盼着母亲的认可,跳出了“要做到多好才配被爱”的死循环。

挚友那般优秀,早就不需要这份冰冷的母爱来证明自己了。

楚晓璇也不再纠结为什么了。

今日追上盛姝,她还另有目的,于是抬声又道:

“你若不想要我这条命,当初何必把我带到这世上?

既然生了我,抚养我便是你躲不掉的责任。可这些年,你又何曾尽过半点责任?”

“怎么?”盛姝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今天装得这么硬气来质问,是又琢磨出新招数,想吸引我的注意了?”

她微微倾身,眼里的轻蔑更浓了,“摆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是打算找我算旧账?”

“不该算吗?”楚晓璇眉宇间带着前世商场历练出的沉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锐利。

挚友向来硬气,分文不沾母亲的东西。

楚晓璇都懂:既懂挚友的骨气,也懂挚友藏在“不低头”里的委屈。

可这样的划清界限,不正好顺了盛姝的意?让她能毫无负担地把女儿从人生里彻底摘干净。

今日,她楚晓璇偏要站出来,替挚友讨回那些本就该属于她的一切。

“在父亲入狱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稳稳地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半分未输,字字掷地有声,“我该庆幸的,不是生对了时代,而是生在了你改变之前——至少那时的你,是把我当女儿疼的,是舍不得我出事的。”

她目光里的锐利又深了几分,“真的是父亲留下的那些债务,让你变得面目全非吗?我是不是该去监狱里问问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话本就带着赌的意味。

楚晓璇需要一个能让盛姝有所顾忌的人。

她先想到了外婆,可今日盛姝对外婆的冷漠,让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思来想去,不知怎的,竟把这最后一丝指望,押在了挚友那位早已入狱的父亲身上。

盛姝重新抬眼扫过楚晓璇,那目光像带着细刺的网,漫不经心地兜过她全身上下,寒声道:“你想如何算?”

尾音刚落,她便自顾自接了下去,嗤笑的语气里裹着施舍般的傲慢,“是想要钱,还是想讨个‘母亲’的名头?

若是前者,说个数,只要别太贪心,我还不至于拿不出。若是后者——”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视线在楚晓璇脸上稍作停留,又漫不经心地挪开,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想来,你也不至于这么蠢。”

她认定对方追上来不过是为了索求,毕竟在她眼里,“被抛弃的女儿”能用来和自己对峙的筹码,从来只有讨要这一条路。

只是,这“女儿”竟能想到拿她父亲来加码,倒确实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波澜。

见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楚晓璇心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打算因此改动原定的索要金额。

她点开手机,调出挚友常年在用的记账APP,翻到统计页面,不疾不徐地开口:

“这APP里记录了,近五年来我的消费记录,每一笔都有明细。外婆和两位舅舅舅妈给我添的生活用品,以及我给大伯家的补偿,都没算在里面。”

她声音平稳,语速恰当,讲得有理有据,“依照我这些年的消费记录,抚养费就按每月5000元算。比起楚晨御并个月50万的零花钱来说,这数额不算多吧?

从3岁到现在,你整整欠了我15年抚养费,一共180个月,共计90万。

另外,这些年看病、意外之类的开销,我算进去10万。加起来总共是100万,这样算,合理吧?”

或许是这百万数字在盛姝眼里实在不值一提,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侧头对驾驶座上的男人递了个眼神。

那是盛姝的现任老公楚建宇。他立刻给助理打去电话,三两句就交代好了转账的事。

楚晓璇看着这一幕,补充道:“楚先生,麻烦让您的助理备注清楚:这是支付给前妻女儿的抚养费,且为自愿赠予。”

“100万。”盛姝呵笑了一声,像碎冰撞在玻璃上,又冷又脆,“折腾了半天,就为了讨这点钱?”

她抬眼扫过楚晓璇手里还没锁屏的手机,目光在记账 APP的界面上稍停。

这种“精打细算”在她眼里,不是“有理有据”,而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我还当你要拿出什么天大的架势,原来也就这点出息。”

楚晓璇很快收到了转账短信,总裁助理的效率确实没得说,分毫不差。

“从此,”盛姝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头也没回,只闭上眼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冷硬的声音从车内飘出来,“别再来烦我!”

楚晓璇隔着半降的车窗,目光落在后座的楚晨御身上。

这孩子在老宅看见外婆倒下去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可此刻,那点慌乱早已**然无存,非但没半分犯错的愧疚,眼底反倒浮起一层近乎嚣张的得意。

像在无声地宣告,又像在**裸地炫耀:你瞧,母亲永远会把我护得滴水不漏,你这个不受待见的姐姐,又能奈我何?

楚晓璇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又接着道:“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要是犯了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这类重罪,经最高检核准追诉,一样要负刑事责任。”

这些话,都是前世挚友曾与她讲过的。只是那时她年纪尚轻,虽隐约听出挚友说这些时语气里藏着的异常,却始终没弄明白,这异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缘由。

她视线转向了的盛姝,“今天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恐怕要一下子失去两位至亲了。

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楚晨御,外婆是不是我救下的?”

“盛女士,楚先生,”她刻意加重了称呼,“你们到现在还没向我道谢呢。当然,要是实在说不出‘谢’字,我也接受银钱表示。

至于多少,我没定数。哪怕是一毛钱,我也欣然收下。全看楚晨御在你们心里,值不值得为他花这份‘谢礼’。”

话落,楚晓璇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车窗挥了挥手,唇角还噙着浅淡的笑意。

豪车引擎发出一声低鸣,轮胎碾过地面带起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很快汇入远处的车流,只在街角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

楚晓璇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才还平静的眼底,那层未褪的红又深了几分,像被揉碎的夕阳沉在水里,裹着说不清的涩。

她已拼凑出挚友前世的经历:外婆在弟弟的恶作剧中丧了命,而母亲却一味袒护儿子,才让挚友与母亲、乃至与弟弟的关系都降到了冰点,最终彻底断了往来。

她想到了上一世。

自己总下意识觉得“母亲总归是爱孩子的”,甚至多次规劝挚友,跟母亲服个软、说句好话,好好维系这份母女情分。

此刻她才惊觉,当初那些劝说有多荒唐。

也终于明白,挚友为何那般执拗,宁肯苦着自己,也不愿接受母亲那带着条件的施舍。

即便是相知甚深的挚友,终究隔着各自的人生轨迹。

她好像从未真正站在挚友的处境里,读懂那些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总说,我是最你最好的闺蜜,而我却凭着自己的认知,轻易丈量了你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