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人被请出去之后,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原本还带着重礼前来的几人,见状也悄悄让下人把礼品抬了回去,只留下各自的刺绣作品。
又等了片刻,终于轮到盛晚璇她们。
周磊留在外间等候,盛晚璇便陪着夏清澜一同进了内室。
里面坐的并非冯绣娘本人,而是一位管事娘子,身边还立着几位丫鬟。
管事娘子先看向夏清澜,温声问了姓名、住址,又与她闲谈了几句刺绣心得,让她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作品。
随后一一细心记录在册,颔首道:“如此便可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盛晚璇手中的两个木盒上:“我家家主有令,此次收徒,一概不收礼。
二位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些礼品,还请带回吧。”
盛晚璇上前一步,温和笑道:“管事娘子误会了,这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礼物。
我不懂刺绣,但喜爱画画,这盒中是我绘的一些绣花图样,只想冒昧请冯大家指点一二,看看是否可用。”
说着,她轻轻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画稿取出,小心平铺在管事娘子面前的桌案上,一一介绍:
“这幅是莲池清趣图,线条细腻,构图疏朗,用来绣屏、绣帕都极合适;
这一幅是蔷薇图,姿态灵动,花瓣上缀着点点露珠,鲜活逼真,不似市面上俗套的样式……”
能被冯绣娘选中,负责收徒第一关的管事娘子,眼力自然不差。
只一眼,她便眼前一亮,语气都郑重了几分:“这些……都是你绘的?”
盛晚璇点头,又打开另一只稍小的盒子,里面是直接画在布料上的花样,也是她的能否见到冯绣娘本人的底牌。
“您请看,这一幅是我新想的样式,讲究虚实相生、远近互衬。
底层用素绢,以淡墨绘远山奇石,作远景含蓄衬底;
上层再覆一层轻纱,于纱上勾勒近处山石与上方幽兰,与底下墨色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只是,我不过略通作画,却并不懂刺绣。不知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否合乎绣法实际,所以才斗胆想请冯大家指点。”
那管事娘子本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人,可当目光落在那些画稿上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赞赏之色。
她转头吩咐身旁一位丫鬟:“将夏姑娘的作品,以及楚姑娘画的这些花样,都拿去给家主瞧瞧。”
“是!”丫鬟恭敬应下,小心翼翼将画稿与作品整理妥当,捧着退了出去。
随后,管事娘子又对盛晚璇和夏清澜温声道:“二位还请先到一旁稍作歇息,若是家主看过后有吩咐,会让人来通知你们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丫鬟上前屈膝行礼,轻声引路:“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盛晚璇与夏清澜跟着丫鬟走出内室,来到旁边一间安静雅致的书房等候。
周磊见状,也连忙拎着食盒跟了上去。
他们没等多久,便有丫鬟匆匆过来传话,请二位姑娘前往内院。
周磊依旧在外等候,盛晚璇拎上食盒,与夏清澜一同跟着丫鬟,往冯绣娘居住的内院走去。
到了内院,两人给冯绣娘恭敬见礼,自报姓名。
冯绣娘年约五十上下,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一支素玉簪,衣着素雅洁净,眉眼温和,气度沉稳。
她全无大家架子,先含笑看向夏清澜,点了点头:“夏姑娘,你的绣品我看过了,针脚稳、气韵足,是难得的好苗子,好好打磨,将来必有成就。
本月二十,我在聚贤楼中设有小宴,你那日记得过来。”
夏清澜连忙躬身应下。
冯绣娘这才转向盛晚璇,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致:“你的那些画稿与绣样,我都仔细瞧了。画法和意境都极有巧思,不似寻常手笔。”
她边说着,边拿出那幅画在布上的花样,“来,与我细说说,这其中的布局心思。”
盛晚璇走上前去,神色从容道:“这画法,我是按着近实远虚的道理来排布的。
远处的山石景致故意画得淡些、虚些,只留朦胧意境,将背景虚化,便能更好地突出近处的山石与兰花,让整幅绣品层次分明,意境也更悠远……”
其实刺绣与作画本就有许多相通之处,一老一少的两人越聊越是投机,言谈间尽是契合。
冯绣娘听得频频颔首,眼里话里满是欣赏:“小友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通透见识。
不仅画功出众,还能将画理与绣法融会贯通,实在难得。日后一定要常来探讨,于你于我,都是一桩幸事。”
盛晚璇语气谦和:“冯大家过奖了,我不过是凭着一点喜好胡乱琢磨,能得您一句指点,已是受益匪浅。往后若能常来聆听教诲,才是我的福气。”
她见气氛正好,便顺势开口,“冯大家与我聊了这许久,定然口干。我今日带了自家酿制的梅子饮,酸甜清爽,最是解乏解渴,您不妨尝尝鲜。”
冯绣娘也没拒绝,只含笑点头:“好,那我便尝尝。”
盛晚璇闻言便打开食盒,取出里面一只小巧的陶瓮,又用木勺将清润的梅子饮斟到白瓷碗中。
一旁的夏清澜也适时将里头蛋糕端起,两人一同送到冯绣娘身边的小几上。
这蛋糕也是盛晚璇这几天和田辛儿一起琢磨的,没有奶油,便用山药泥代替,再用做彩色圆子的法子,调了各色果蔬汁和进山药泥里,添上白糖与蜂蜜调味,反复试了无数回,才终于做出这般模样。
冯绣娘的目光先落在那方绘着图案的糕点上,轻笑道:“想不到小友除了能在纸上、布上作画,竟还能在这糕点之上作画,真是手巧。”
“只要心中有画,何处不能落笔?”盛晚璇笑道,“这点心叫蛋糕,是我们在家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方子。
糕体是用鸡蛋和面粉蒸制而成,吃着松软绵密;中间还嵌了一层梅子果酱,酸酸甜甜,口感更丰富;
外面这一层是山药泥,清甜细腻,又不腻口,吃着也没什么负担。”
冯大家若不嫌弃,尝上一尝,权当尝个新鲜。”
冯绣娘拿起小勺,轻轻舀了一口蛋糕送入口中。
糕体松软绵密,山药泥清甜不腻,入口便是一股自然的温润香气,半点不齁人。
她缓缓咽下,又端起白瓷碗,浅啜了一口梅子饮,酸甜清爽,碗底沉着的梅子果干粒绵密入味,饮品与果粒搭配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倒是不错,是个外头尝不到的新奇口味,清爽又雅致。”
说来也巧,她正愁宴会上的糕点不合心意。
从前在京城,她见惯了精致讲究的点心,可桂泉县毕竟是小地方,本地铺子做出来的糕点,要么甜腻粗糙,要么样式老旧,总少了几分新意与格调。
眼下这蛋糕倒是正合适。
她看向盛晚璇:“聚贤楼的宴席,我请的皆是夫人小姐,会更喜爱这类甜点。这份新奇滋味,必是极受欢迎的。不知,我若订上百来份蛋糕,你家可做得出来?”
“冯大家放心,这事完全使得。”盛晚璇立刻稳稳应下,接着顺势推道,“这梅子饮也并非外头买的,是用我们自家熬的梅子果酱调的,酸甜解腻,和蛋糕最是相配。
不如宴席上也一并配上,宾客吃了糕点再饮一口梅子饮,正好爽口。”
“好,那就一并定下。”冯绣娘当即拍板,眼底笑意亲和,如同看自家小辈一般,“我瞧着你甚合眼缘,别总冯大家、冯大家地叫,若不嫌弃,便喊我一声冯姨。
年纪上来了,就爱听些亲近的称呼。”
盛晚璇自然是乐意至极,笑道:“我娘亲若有姐妹,也该是像冯姨这般温和可亲的。”
又说了几句亲近话,冯绣娘便唤来身边的管事嬷嬷,与盛晚璇、夏清澜细细对接宴席订单和送货事宜。
这桩生意谈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顺利到让盛晚璇隐隐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冯绣娘从一开始,就有意在成全她、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