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有一座桥,被称作“老桥”,但丁曾在这里两次偶遇他的一生挚爱,如今这里成了地标景点,熙攘的人群,两边的珠宝店金光闪闪,彰显着人间烟火的繁华。章兮兮撑着伞沿着河一路走,很多歌迷在找周杰伦前段时间在此拍照的角度。章兮兮想起曾经和薛一笙一起追过周杰伦的日子,忍不住也自拍了一张,发了过去。薛一笙秒回了一条微信——杰伦都有俩孩子了,你可真不容易,又回到了原点。章兮兮回了三个字——你也是。薛一笙在微信那头跳脚。

高一那年在夏漱石“打击侮辱”式的帮助中,章兮兮通过了综合考试,顺利入读文科,一起读文科的还有薛一笙,因为缘分的关系,她们依旧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不仅如此,缘分也没有放过居南川。章兮兮不但甩开了最不擅长的物理化学,还可以深入学习自己感兴趣的学科,她像白蚁一般,疯狂地学习历史和政治,将喜欢的学科吃进肚子里,而她的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每次月考名次榜贴出来,她都会很开心,而夏漱石通常会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后,准确地报出她比上次提高的名次。

高二之后,大家各自忙碌起来,连去河堤看日落的活动都被大家遗忘了。高三学生们紧张和疲惫的状态,或多或少会影响到高二的学生们,更别说老师家长时不时提及“明年就轮到你们了”之类的“危言耸听”。

不过有一个人与这些气氛格格不入,他就是陆展信。随着年龄的增长,章兮兮记忆中的矮白胖的发小,俨然成为很多女生眼中的“校草”,区别于一般校草的是,他从来不打篮球不踢足球,培养运动技能的时间都让给了小提琴。大概从小受到艺术熏陶的缘故,他对谁都温文尔雅,提着小提琴穿过走廊回到教室的路上,诠释着“风度翩翩”四个字。通过章兮兮转交情书给陆展信的女生络绎不绝,章兮兮每次都“笑纳”,随后默默地藏了起来,她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薛一笙。

纵观薛一笙的一生,她最爱的男神是福尔摩斯,沉醉在福尔摩斯的形象里不可自拔,特别是他作为一个智商发达的侦探,还能拉小提琴这一点,让她着迷得不要不要的。当她有一天路过琴房看见陆展信拉小提琴的样子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了命运对自己的眷顾,是的,命运早就将福尔摩斯送到了她的身边。

在章兮兮被叫到礼堂接受一对一补课的那段时间里,薛一笙也没有闲着。她将作业带到了琴房里,找了个稀烂的理由,让陆展信同意她在自己拉琴的时候写作业。章兮兮知道他们俩已经“相处”了的时候激动不已,两人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忍不住牵着手晃着开心地笑着,果不其然摔倒了,爬起来后还在傻乐。章兮兮畅想薛一笙跟陆展信结婚后,薛一笙和自己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两家人本就认识,逢年过节本来就要走动,这下子好了,即使以后上了大学、工作了,薛一笙和她的友情也不会中断,她们俩有了更多在一块玩的理由。薛一笙深以为然,并认为章兮兮是当自己和陆展信孩子的干妈不二人选,虽然这一切的安排陆展信并不知情。

薛一笙在章兮兮的人生阶段里,多次上演了路见不平为她出头的戏份,章兮兮一直铭记在心,并希望伺机报恩。因此,在面临转交情书的事情上,章兮兮毫不犹疑,选择帮助薛一笙清理对手,为她今后的情路扫除障碍,比如说单方面销毁那些情书。薛一笙得知后认为这样胜之不武,有损自身光明磊落的形象,她决定跟那些女孩子堂堂正正地竞争,但是基于章兮兮是“中转站”,所以当她去送信的时候,她作为最好的朋友理所应当跟着,这样又多了一个与陆展信见面的理由。章兮兮不仅同意,还为薛一笙的胸襟和策略感到敬佩和骄傲。因此她捧着一盒子情书,穿过走廊,走向音乐教室的时候,被打球回来的夏漱石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干吗去?章兮兮也随口答了一句:“送情书去。”

夏漱石有点吃惊,自言自语道:“送情书?”

居南川追着问了一句:“给谁啊?”

薛一笙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给陆展信。”

夏漱石立即转了方向,追上了她们,居南川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道:“哎呀我的妈,你一直看不惯的章兮兮竟然喜欢陆展信哎。”

薛一笙转头瞪了一眼居南川:“你别瞎说。”

居南川乐了,指着薛一笙道:“急了,你急了!”说着又兴奋地对夏漱石道:“没跑了,肯定就是,薛一笙都急了,肯定被我们猜中了,就是章兮兮喜欢陆展信。”让居南川不懂的是,这个大秘密被他揭开,怎么夏漱石的表情一点也不兴奋?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夏漱石怎么也急了?

夏漱石越过居南川拦住了章兮兮的去路,看向章兮兮道:“不许去。”

居南川一下子醒悟过来,夏漱石与章兮兮“恩怨”多年,肯定不能让她这么快追到自家兄弟,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强调道:“嘿,我跟你说,陆展信跟我们是兄弟,你得先讨好我们,我们就帮你说点好话,才能去,怎么样?”说话神态举止,在章兮兮看来宛若一个智障,气得她上前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居南川抱着脚狂跳。

薛一笙看了看情况,上前接过章兮兮手里头装情书的盒子,道:“我去送,你跟他们解释。”

没想到夏漱石一把拦住了薛一笙,看了看盒子里满满的信封,道:“真厉害,写了这么多?”转头对章兮兮道:“你怎么不给我写?”

薛一笙二话不说上前踩了夏漱石一脚,夏漱石疼得红了眼眶,薛一笙趁着空隙拔腿就跑,章兮兮握拳叫好,还跳起来冲薛一笙的背影挥手为她加油,心想这下子不仅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而且还赢得了和陆展信独处的机会,简直有勇有谋。夏漱石一把按下她的手,急了:“你不是说请我喝奶茶吗?”

章兮兮瞬间反应过来,觉得这算是问题吗?“我请你喝呀,今天放学就给你一杯呗,多大点事,你有什么好急的?”

居南川此刻有点晕,他不大看得懂兄弟夏漱石的本质诉求到底是什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你别逼人家女孩子请你喝奶茶啊,我请你,我有钱。”

夏漱石对居南川气不打一处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居南川只好闭嘴。此时放学的钟声响起,各个教室里开始有了桌椅挪动的声音,眼看着人群就要涌入走廊,夏漱石怒道:“我喜欢你,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吗?!你是二百五吗?我不许你写情书给别人,要写只能写给我!”

章兮兮愣住了,居南川也愣住了,夏漱石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章兮兮心想:他为什么骂我二百五,甚至为了骂我二百五不惜说喜欢我?

居南川心想:哥们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人家姑娘,为什么骂喜欢的姑娘是二百五,还是说现在流行二百五这个昵称?

夏漱石心想:两个智障!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下课的铜钟声环绕在彼此的周围,章兮兮思考了一下后,想起夏漱石曾经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觉得对方表白的可能性很大,其实她心里也很在意他的,只不过内心的骄傲和胆怯并存,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这样的在意,既然夏漱石先表明了态度,她就敢放开心思去想这样的在意到底算什么?显然,这无疑就是喜欢。不过她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贴着校服裤缝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冲他笑一笑,却发现面部僵硬,嘴角抽搐,她想说我好像也喜欢你,但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比夜色下的星空还动人。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居南川,他喊道:“漱石,你是被球打到头了吗?”

夏漱石坚定地对居南川道:“没有。”随后又看向章兮兮,带着期待甚至有点儿委屈地道:“我问你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放学的人潮涌向了走廊,时不时有人穿过他们中间,夏漱石却动也不动,坚定地看向章兮兮。伴随着人潮走来的还有教导主任,他看见了令他印象深刻的章兮兮,隔着老远,喊道:“二年级3班的章兮兮,你今天逃了半节晚自习是吗?你给我过来!”

夏漱石循声望去,在发出声音的同一时间里,拉起章兮兮的手:“跑!”

章兮兮来不及反应,紧紧回握住夏漱石的手,两人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跑去。

正在玩球的居南川一掉头看见逼近的教导主任,扭头也跑,大喊:“你们等等我啊!”

被夏漱石拉着手的章兮兮,一边跑一边解释道:“我是帮同学送情书给陆展信的,不是我写给陆展信的。”

穿过人群的夏漱石没有听真切,问道:“你说什么?”

两人终于跑到了音乐楼里,靠着二楼的拐角处喘着粗气,两人这才意识到紧紧握着的手,赶紧分了开来,夏漱石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放进校服口袋,拿出来又挠挠头,很是不安。不远处传来小提琴声,他转身往琴声的方向走,头也不回,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如果你真喜欢他,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劝你不要早恋,而且你们俩家人都认识,你成绩虽然有进步,但这并不是能早恋的理由……”

“我喜欢你。”章兮兮站定,握着拳,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刚刚的答案。

在这个寻常不过的夜晚,他们见到了月亮。月亮拦住了夜色,洒在了他们中间,将走廊照亮,月色中只有小灰尘在跳舞,安静得不像话。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不远处的琴房打开了门,陆展信和薛一笙一前一后探出身子,显然听见了刚刚两人的对话。

夏漱石转过身,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转瞬得意又甜蜜,往章兮兮方向走了两步,刚要说话,居南川喘着气出现在拐角,大声质问道:“你不是说今晚要拔她自行车的气门芯吗?到底还拔不拔?”

薛一笙推开陆展信,走出来,对着夏漱石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骂道:“原来前几天她的自行车气是被你们放的!知道我们俩找了多久修车的吗?”

夏漱石揉着头,辩解道:“那你干吗不让她来找我,我可以载她回家!”

居南川一拍脑门,终于醒悟过来,原来夏漱石所有的恶作剧,以及表现出来的对章兮兮的不屑一顾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而不是真的不共戴天,他理顺了之后,走向夏漱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种追求的方式,有点变态啊。”

夏漱石怒道:“我以为你都懂的。”

居南川委屈:“我都懂有什么用,我全心全意陪你跟她不共戴天,结果你压根就是喜欢人家?”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传来,大家赶紧收声,紧张地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挤进陆展信的琴房里。很快,一首《云雀》徜徉在走廊里,几个人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直到在门缝里看见教导主任真的走远,才松了口气。

章兮兮从小听他拉小提琴,早就腻了,对他道:“你能不能拉点我们听得懂的。”

薛一笙嫌弃地看了看章兮兮道:“你得用心听,要欣赏。”

章兮兮忍着怪笑白了她一眼。

陆展信看了看夏漱石,突然换了首曲子。那时候夏漱石听张信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最喜欢的曲目是阿哲的《信仰》,陆展信换的正是这一首。

夏漱石一侧脸就看见了身边的章兮兮,章兮兮抱着膝抬头也正仰望着他,曲子的温柔缱绻都落在他们俩对视的目光里,有什么比你看向心上人的时候,对方也正看着你更美好的事情呢?

薛一笙看向陆展信,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啊,这么早就找到了一生所爱。

居南川看着四个人,心里头有点烦乱,他觉得打了一场球,怎么就不懂大家的关系了?

歌里唱: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到我身旁。

爱是不是信仰章兮兮不知道,但是它的确没有再将夏漱石带回到自己的身旁,也没有将薛一笙带回到陆展信的身旁。

雨淅淅沥沥渐渐停了,章兮兮靠在米开朗琪罗广场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根雪茄,看着华灯初上的佛罗伦萨一点点被点亮。

街边的一位画师走过来对章兮兮道:“女士,我可以为你画一幅画吗?”

章兮兮想了想道:“可以,不过我不带走,就让它留在佛罗伦萨吧。”

画师看起来五十多岁,收拾得倒是很讲究,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两寸,针织衫系在肩上,浅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针织衫,展现着他的讲究,让人看了很是愉悦,他点头道:“来佛罗伦萨的人,都会留下一些东西在这里,看来你要留下的是这一刻。”

章兮兮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草的香味布满她的口腔,随后她缓缓呼出烟雾,她本不喜欢雪茄,那是夏漱石曾经寄给她的小手信之一。她不知道夏漱石当年在意大利的时候,和雪茄的关系,但是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体验一下,好像在烟雾缭绕里她能与那个时空的夏漱石共存。

爱情悠长,朦胧中,暗地里,无穷无尽,谁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