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识字
生活的底片中,父母亲从来不让我们兄妹四个干农活。我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很多农具都没有触碰过,这近乎不可思议。虽然家里那么需要工分,年底生产队核算的时候,一个劳动日可以兑现四五毛钱哩。父母亲那样做不是娇惯我们,家里还没有那个本钱和身价,父母亲只是想让我们一心一意念书。
母亲经常说:“扁担倒在地上我都不认识是一个什么字,你父亲嘲笑我,说扁担倒在地上,横着看是‘一’字,竖着看还是个‘1’字嘛。你们看看,母亲这辈子不识字,白白生了一个人坯子,废物,一文钱不值。你们不能像母亲,要好好读书啊。”
母亲不识字,但她的言传身教,却让我们终身受益。
母亲不露穷
虽然家里经济拮据,母亲对外却从不露穷,即使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充。母亲坚持全家衣装“脚不露趾,身不露皮”。全家人穿的衣服从来没有少一颗扣子的时候。衣服虽然有补丁,甚至是补丁摞补丁,但绝对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露馅”的地方。被子洗得勤,用米汤浆得硬邦邦的,第一次睡还有点割肉,我们却睡得踏实,因为它洁净。
现在的人都讲究保健,讨厌油烟,有一点油烟味就捂住鼻子。在物质匮乏没有油炝锅的日子里,闻到油烟味却是一种享受、奢侈。油烟味的浓淡是一个家庭生活富足与否的标志。油烟味能把家烘托得热气腾腾,生机勃勃,充满温馨。我家老屋,母亲健在时经营出的烟火气,是我们永远的念想。
父亲年幼时读过私塾,知书达理,乐善好施,也特别好客,常带客人到家里吃饭。县工作队的,湾子请来烧砖瓦窑的师傅,流动剃头匠,下放的知青,父亲都会热心快肠地引进家中吃饭。
在那物资极端匮乏的年月,只要有来客,母亲“一口茶”工夫总能变戏法一样弄出几道像像样样的菜肴,给父亲撑面子,给家庭撑面子,实在不易。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是母亲藏匿菜肴的工具。
过年的红烧肉母亲别出心裁,放进伏水坛(一种用水隔离坛里与坛外空气的坛子)里面,端午节拿出来吃,竟然保留着原汁原味。秋辣椒放在稻草灰中埋着,能保鲜到春节,色泽和味道跟刚从菜地里摘下的一样。没有冰箱的年代,实属神功!腌萝卜、泡辣椒、酸藠头、豆豉、腐乳更是立等可取。
我家有三桌的碗筷,这在农村家庭也是稀有的。这些碗筷平时并不用,在一个木箱里存放着,过年过节才拿出来。村子哪家有红白事,主家都会向被请的家庭“摊派”碗筷。送去做筵席的碗筷,各自都会做上记号,以免错落。只有我家碗底錾着字,鲜明醒目。
20世纪70年代,父亲在大队知青点当过几年贫农代表。知青点有三十多名知青,男多女少。每到周末就有少数知青回城,回家吃一顿荤腥,然后拿上衣服、粮票、零花钱,条件好的,还可以带一些零食再返回知青点。也有长期不回城的知青,往往都是家庭比较困难的,回去什么盼头都没有,干脆不回家。父亲常在家里对母亲慨叹知青生活清苦,倒进猪槽里给猪吃的红苕,他们去捞起来吃,孩子实在是饿惨了。父亲一旦感叹了两次、三次,母亲就知道父亲想干什么了,干脆顺坡赶驴,问:“你想干什么?”父亲就赔着笑脸说:“家里不是还有一刀腊肉吗?让知青来吃一顿吧。”
母亲问:“多少人?”
父亲就会吞吞吐吐地说:“十五六人、十七八人……二十来人吧。”
二十个知青,一个个如狼似虎,一顿要吃多少东西啊!母亲一边做菜,少不了唠唠叨叨,父亲也不言语,打下手。到开饭点,满满一桌子菜就摆上来了,知青们也不客气,一阵风卷残云就给吃个精光。是啊,一顿吃那么多饭菜,哪有不心疼的呢?母亲看到那些知青狼吞虎咽的样子,既心疼饭菜,更心疼这些受苦的孩子。
母亲总是把家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父亲在生产队当了二十几年的副队长,我至今没有弄明白,父亲从来没有“转过正”,队委会却一直在我家召开。县里每年都有驻村工作队,有好几位县领导在我们村蹲过点,他们都选择在我家吃住。个中原因,无须言表。
母亲把家打理得很体面。但每次爱完面子,就少不了一阵子愁眉不展。母亲在为明天的生活发愁。
母亲不言恨
我在家兄妹中排行老幺,母亲四十岁才生的我,所以走亲戚总是带着我。那一天,母亲带着我去给外婆祝寿回来,在村口绕一个弯,就看到了我家的后院,却发现我家后院鸡舍的门是虚掩着的,平常是关得严严实实的,还要扣上门环,但不锁。鸡早出晚归,或进窝生蛋,墙角有一个专用的“洞道”。我和母亲都看到了,鸡舍里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母亲像被蜂子蜇了一下,将我的小手一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谎说:“家里没有青菜了,我们去菜园摘点菜晚上吃。”
我家养着二十几只老母鸡,每天都有鸡下蛋,全村人都很羡慕。
路上,母亲神情有些慌乱。她突然问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说:“鸡窝里有人偷鸡蛋吗?”
母亲厉声说:“瞎扯!哪里是人?是个鬼影子。”听了母亲的话,我顿时打了一个寒战,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久前,村子吊死了一个人,传言到处闹鬼,孩子们都吓得晚上不敢出门。见吓着我了,母亲又和颜悦色地说:“怕什么?其实鬼不害人的,尤其是小孩,只要嘴巴不乱说,就没事了,知道吗?”
我像鸡啄米一样点头。
那天母亲用鬼吓唬住了我,那是迫不得已,也是用心良苦。
母亲后来的行为告诉了我一切。从此以后,母亲隔三岔五就给一位大婶送鸡蛋。
我参加工作后,有一次无意间跟母亲聊起这事。母亲说:“孩子呀,俗话说得好,饥寒起盗心,人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做见不得人的事呢?她好遭罪的,三十出头就守寡,拉扯大几个孩子,有多难。大婶也是爱面子的人,如果当场把她当贼捉住,她的脸往哪儿搁,在村子里还怎么做人呢?”
孩童都喜欢往大人堆里钻,凑热闹。但热闹的地方往往又是是非之地。我去赶热闹的时候,母亲总是想尽办法将我支走。
我九岁的时候,母亲认为我懂得一些事理了,开始用她独有的办法教诲我。她说:“小孩儿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知道,人的心只有那么一尖点儿大,承受不下太多的事情。”母亲说:“你知道为什么‘落雨背稻草越背越重’吗?”我摇头。母亲说:“明天下雨的时候去背一捆稻草试一试,就知道了,是是非非的事儿在心里装多了,窝久了,不就像落雨背稻草一样越多越累吗?你的心只有鸡蛋大,留着装字、装书、装墨水,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装不下书了。”
我现在还时不时把这话说给我的孩子听,幽默,又富哲理啊。
母亲并不清楚大脑与心脏的分工。她认为,思考问题、记忆事情,都是用“心”,而不是用脑。
母亲这种朴素的教导方式,影响着我的一言一行,让我终身受益。让我悟出一个道理,人要有所知,有所不知。母亲不可能懂得“难得糊涂”的哲理,但她知道做人不应该去拈惹是非,更不能搬弄是非,而要远离是非。
正是因为母亲的教导,我形成了自己做人的特质。走入社会后,朋友圈里发生的事情,我很多都不知道,不像有的人“秀才不出屋能知天下事”。跟同事相比,我的信息总是闭塞的、滞后的。地方上的重要人事变故,发生在身边的桃色新闻,成了“旧闻”我才知道。
但我生活得很轻松,全身心的轻松。因为,我心无旁骛。
母亲不流泪
我家祖上从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单传,传宗接代是第一要务。我大哥出生于1945年,大哥之后母亲又生了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不可思议的是,这三个孩子都未满两岁就夭折了。母亲除了幼年当童养媳、受苦受难流过很多眼泪,失去的三个孩子,更是让母亲伤透了心,流尽了泪水。父亲1979年冬在知青点值班守夜时,因一场意外的火灾受重伤,经医治无效去世。母亲虽然悲伤至极,嗓子都哭哑了,却少有眼泪。她说,上天只分给我那么多的眼泪,早流干了,再没有了。
20世纪70年代大哥的女儿、儿子相继出生,大哥大嫂却两地分居,一个在江南的乡镇卫生院工作,一个在江北蔪春县工作,都没有条件带孩子,只好临时交给爷爷奶奶。父母亲当然高兴,却又诚惶诚恐。因为有过失子之痛,担心有闪失。
生活总是喜欢捉弄人,往往怕什么就来什么。
我家门口是村子的打谷场,小孩玩耍非常方便,安全。打谷场的南北两边是两口水井,经年的老井,井口很小,只比水桶大一圈。一年四季水量充沛,冬暖夏凉,甘甜清爽。
那是个风和日暖的冬日,人们都闲坐在墙根晒太阳、聊天。
忽然一个妇女高喊:“救命啊!有人掉到水井里了!”
大家闻声赶到水井旁。那妇女说:“杏子(村里一个五六岁的傻子,女孩)说,春子(大哥的儿子)掉到井里去了。”大家一齐往水井张望,水面果然漂浮着一只花手帕。杏子还站在旁边哭泣,大人问她是不是春子掉到水井里了?她频频点头。
天哪!母亲听到后,顿时晕厥过去。
全村一片惊惧慌乱。有人拿竹竿去井里面搅,却没有磕绊的东西。一个后生情急之下,三下两下脱掉棉衣棉裤,准备下井。
为了安全起见,队长将一根绳索系在他的腰间,让井上的人牵着,确保安全。
后生潜入刺骨的井水摸索了几个来回,没有发现人的踪影。
有人把队里的潜水泵搬来了,将井水抽干是最后的底牌。
大家忙碌了一阵子,水泵刚刚启动。有人惊喜地喊叫:“看,那不是春子吗?”
大家循声往东边的山坡一望,春子与几个孩儿正在捉迷藏。
一场虚惊。事情是这样的,几个孩子在打谷场上玩耍,不知道杏子为啥惹怒了春子,春子将杏子手中的手帕夺过来扔进了水井,然后撒腿就跑,玩自己的去了。杏子表述不清楚,只用手指着水井,一个劲地说两个字“春子、春子”。大家误以为是春子掉进了水井。
苏醒过来的母亲,得知孙子平安无事,舒心地笑了一下,然后有气无力地跟父亲说:“叫金子(我大哥)快把孩子带走,我养不了,担当不起啊。”
侄儿侄女被大哥接走后,母亲却进入了无限的牵挂和思念之中,夜不能寐。母亲三天两头去离村子二里远的县道上,那里每天有两趟班车,早班车和晚班车。她渴望突然有一天,大哥大嫂领着侄儿侄女从车上走下来。
母亲日渐消瘦,父亲只好送母亲去哥哥工作的蕲春县,与孙子孙女会面。那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过长江。
春子离开奶奶,每天哭哭啼啼,四处找奶奶。大哥大嫂也心急如焚。
奶奶到来那天,春子跑去打开一个储柜,抱出一瓶橘子罐头,递给奶奶。那是前不久亲戚送来的,春子把它藏了起来,弄得奶奶哭笑不得。
母亲不说猫
母亲曾养过一只黄猫,称它“咪黄”。咪黄在我家演绎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故事。
咪黄像个大家闺秀,宠而不娇,遵规守矩。餐桌上的饭菜咪黄从来不偷吃。只有放到它的专用碗里的食物它才吃。猫是寒婆,怕冷。白天喜欢俯伏在灶台上或火炉旁,闭目养神。碍着母亲做饭了,驱赶它,它弓起身子,伸一个懒腰,恋恋不舍地离开热烘烘的灶台。咪黄还喜欢钻进灶孔里面睡觉,柴火灰像羽绒一样暖和。有时父母亲收工回家,急急忙忙生火做饭,将火把塞进灶孔,冷不防咪黄嗖地从灶孔一蹿而出,母亲被惊得后退几步,嗔骂一声“死懒猫”。
咪黄昼伏夜起。夜晚的咪黄,才显露出它的机敏、勇猛和凶狠的本色。
猫是“夜光眼”,白天混沌的眼睛,夜晚顿时就闪射出幽蓝凶猛的光柱,耳朵一震一震,全身透出灵性。咪黄一夜能捕捉很多只老鼠。
咪黄不仅是捉老鼠的高手,还是捉鱼的能手。碰上缺氧的天气,鱼塘里的鱼儿浮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咪黄株守鱼塘岸边,待浮头的鱼儿游来,咪黄像鱼鹰一样,一口就将鱼叼上岸来。咪黄叼鱼不仅为自己吃,还不忘记它的主人,常常叼上一条送回家放到灶台上,给父母亲一个惊喜。但有一次,给父母亲带来了不安。
那年腊八,村里的鱼塘捕鱼过年。鱼捕捞上岸,来不及分到农户,天就黑了,只好存放在生产队的仓库里,翌日再分。夜深人静的时候,咪黄忽然在堂屋“咪、咪、咪”叫唤起来,父母亲没有理睬,它竟然歇斯底里地叫唤起来。母亲感觉奇怪,起床看个究竟,原来咪黄衔回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足有两斤。母亲喜滋滋地将鱼放到厨房存放着,心想,咪黄真是一只“还债”的好猫。母亲睡下不一会儿,咪黄又叫唤起来,又衔回一条相似的鲤鱼。当咪黄衔回第三条鱼时,母亲便感觉有点不对头,隐隐感觉到咪黄衔回的是生产队仓库里的鱼,这怎么了得!一旦被人发现家中有鱼,谁会相信是猫所为?父母亲联手,将那三条鲤鱼从生产队仓库的窗户扔了回去。返回来把咪黄捉进箩筐,囚禁了起来。咪黄不解地叫屈了一夜。第二天分鱼的时候,队长发现鱼被猫偷吃过,现场还留有残骸,并没有计较,乡村的东西被猫狗偷吃,是常有的事情。这一次虽然没有酿成大祸,但老实忠厚的父母还是被“做贼心虚”的心情折腾了很久很久。
后面又有一次,让咪黄与母亲进行了一场生死离别。
那年初夏,村里连续出现鸡仔失踪或者被咬死吸了血的事情。那年月,鸡是农民的油罐、盐罐,活期存折。鸡的遭遇,在村子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许多人开始怀疑咪黄,有人甚至指桑骂槐起来。
咪黄犯了众怒,百嘴难辩。父母亲被逼上了绝路。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人们都进入了梦乡,父母亲一前一后出了家门。父亲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一只箩筐,箩筐里装着咪黄,咪黄的眼睛被布条蒙住了。猫是天生有极强导航能力的家伙。父母亲翻过一座山,跨过两条港,穿越三个畈,在一片玉米地边,将咪黄恋恋不舍地放入了荒野。
后面几天,村里鸡仔被残害的现象并没有停止。
惶惶然又过了几天。一天夜里,村里两条猎犬活捉了一只正在抓鸡的野猫。鸡仔被咪黄祸害的迷雾随之消失。
母亲怀着愧疚之情,开始思念咪黄。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父母亲刚刚入睡,家里忽然出现了咪黄的叫声,像婴儿唤娘一般,怯生生的。母亲翻身起床,点亮油灯,果然是咪黄。咪黄与母亲像久别重逢的母子,咪黄一跃而起,跳进母亲的怀里,温情地咪咪叫个不停。母亲搂着已经骨瘦如柴的咪黄,泪水夺眶而出。
咪黄三年后老去。从此以后,母亲不再养猫,也不提及任何猫。一旦提及,她就会从心底里将咪黄的记忆翻找出来,让她伤感。
我曾经建议,再养一只猫?
母亲忧伤地说:“养那畜生干吗?伤人心!”
母亲不言痛
2003年秋天的一个中午,我从单位回家,刚端起饭碗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座机打来的。我疑惑,这台电话只用于我们向母亲“查岗”,母亲只会听电话,并不会拨打电话。电话是老家一个侄子打的,给我传递来揪心的消息,母亲摔跤了,正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我老家房子的旁边是村里的祖堂,祖堂大门前有九级石板台阶,村里人吃饭,喜欢端着饭碗坐到台阶上吃,一边吃饭,一边家长里短,说着闲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散坐于台阶上,成为一道风景。
母亲成了台阶卫生保洁的“志愿者”。她隔三岔五就给台阶做一次清洁。那天擦地的时候,一脚踩空,摔在了台阶上。
经医院诊断,母亲右髋骨粉碎性骨折。那年,母亲八十二岁。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的右腿已经做了牵引。母亲躺在病**,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右腿用支架悬在半空,脚踝牵引着钢丝绳,钢丝绳穿过滑轮,在另一端悬挂着沉甸甸的铁砣。这架势,我进门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大脑几乎缺氧,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因为护送母亲的乡亲还在,我只好强忍着泪水,不让掉下来。
在地方医院观察了一天,大哥就把母亲转去了武汉协和医院。在若干种治疗方案中,我们在肖宝均教授的鼓励下,选择了风险最大,也是最能让母亲彻底康复的方案:更换人造髋骨。开始我们兄妹几个不敢表态,认为母亲年龄太大,担心意外,是肖教授一句话给了我们勇气。肖教授说:“人体更换髋骨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我们为九十三岁高龄的老人做过此类手术,没有发生意外。”
大哥征求母亲的意见,母亲说:“换,长痛不如短痛,死了不怪罪你们。”
我要说的是,母亲从摔伤,到送进医院,又转院武汉,在医院要进行多项检查,每一项检查都少不了要移动身体,都会刺激伤口,特别是手术后,母亲在重症监控室里,麻药过后醒了,伤口的疼痛程度可想而知,母亲被疼得昏迷了几次,但自始至终,母亲没有喊过一声疼。疼痛到了极限,她只是眼睛紧闭,龇牙咧嘴,决不呻吟。危险期过后,母亲还幽默一句:“疼算个啥?这辈子疼过的太多了,疼一阵子,自然就走了。”
母亲如此坚强,医护人员都深受感动和惊讶。村里的老大嫂说,母亲生我们兄妹几个的时候,疼得汗流浃背,咬牙切齿,也不呻吟。母亲说:“喊个啥子呢?我怕一喊,反而吓着肚子里面的娃儿不敢出来了。”
母亲学会了说“拜拜”
母亲九十岁之前,耳聪目明,生活可以自理。我们回老家看望母亲,无论停留多长时间,返程的时候,母亲从不挽留我们,知道我们都有公务在身。告别时,母亲总是那句话:“去吧,我身体好着呢,工作忙就莫回来。”
母亲住在老家,家里像个超市,很热闹。村子里的大婶、大嫂总是忙里偷闲来陪母亲聊天,堂屋里总有人打牌,或搓麻将,母亲乐颠颠地给他们烧茶送水,小孩子来了,把我们带回去的糖果分给孩子们吃,糖果吃在孩子们的嘴里,甜在母亲的心里。
这是母亲那一个时段的生活状态。母亲乐在其中,一点都不孤独。
母亲八十八岁那年,大哥曾经接母亲去武汉协和医院做过一次全面体检。教授看完体检报告不住地赞叹,各项指标均正常,教授说,八十八岁的老人身体没有一点儿毛病,简直是奇迹。大哥欣喜万分。
但母亲是一个人,不是神,体质再好,像机器一样,超龄服役了,就要出毛病。何况,八十二岁那年做过一次大手术。
那年秋天,九十一岁高龄的母亲晚上起床小解,不舍得喊身边的陪护,又摔了一跤。这一跤,把母亲彻底摔散了,摔碎了,像老屋经年风化了的土坯砖,再也捏不拢了。从此,母亲坐上了轮椅。母亲身体每况愈下。母亲神智再不能保持二十四小时清醒,每天总有两三个小时犯迷糊,逐渐转换为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清醒。
我们为母亲请了全职保姆。保姆照顾母亲是全心全意的,体贴入微。但保姆代替不了亲人、亲情。过去乡村生了小孩的母亲如果没有奶水,会给孩子找一个奶妈。但奶妈不是妈,只是一个鲜活的奶瓶,奶妈代替不了亲妈。
母亲坐上轮椅之后,对亲人陪伴有了期盼,这表现在每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我们返程的时候,她要求保姆将轮椅推到大门口,直到我们在她视线里消失,才肯回屋。
俗话说,老小老小,人老了,仿佛又重返到了幼儿时期。
母亲就是这样。我们再回老家的时候,发现保姆教会了母亲说“再见”,跟我们挥手“再见”。母亲跟着我们学,学会了说“拜拜”,只是手臂抬起来很费力,手指像弯曲生锈了的钢筋,生涩僵硬。母亲总是把“拜拜”说成“伯伯”。开始说“伯伯”的时候,我们嘻嘻哈哈,轻轻松松,像逗婴儿一样觉得好玩、搞笑。再往后,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因为母亲把“伯伯”说得越来越苦涩、勉强、微弱,传递给我们的不是再见,而是难舍难分。显然,我们再给母亲钱,她已经没有能力花了,再给她山珍海味吃,她已经消受不了了,这台老机器磨损太严重,怎么维修保养都无济于事了。唯一的需要就是亲人陪伴,她渴望亲骨肉相伴相随。
幸运的是,2012年大广高速(G45)湖北段全线通车,方便了我来往。我早出晚归,驾车往返于老家至黄石市某群团机关,来去整整一百公里。仅一年,高速公路上我就有二十几个超速记录。有时我不得不超速,只为了多陪会儿母亲。我都主动去交警队认罚了。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陆树铭的《一壶老酒》问世了,我感觉这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或许天下母子都是这样的。我经常聆听着《一壶老酒》,追忆母亲的暮年时光,任泪水肆意横流:喝一壶老酒让我回回头
回头啊望见 妈妈的泪在流
每一次我离家走
妈妈送儿出家门口
每一回我离家走
一步三回头
喝一壶老酒 醉上我心头
浓郁的香味儿咋也就喝不够
每一次你千叮咛
妈妈你拉着儿的手
每一回你万嘱咐
儿在心中留
喝上这壶老酒啊让我回回头
回头啊望见妈妈你还招手
一年年都这样过
一道道皱纹爬上你的头
一辈辈就这样走
春夏冬和秋
喝上这壶老酒啊让我回回头
回头啊望见妈妈你还没走??
母亲的个性
护犊是天下母亲的天性,更是我母亲的个性。
客观地说,我这个家族是一个人丁并不兴旺的家族,到我们这一代,有了兄弟姊妹四个已经是很幸运了。所以,母亲视子女如命,不论男女,一个个都视为掌上明珠。
我上小学时经常唱一首儿歌:“三岁伢,穿红鞋,摇摇摆摆上学来,先生先生你莫打我,让我回家吃一口喵儿(奶)来。”
是母亲教我唱的。这里我不怕献丑,我吃母乳吃到七岁多,也许这能创造一个什么纪录。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母亲的**吮吸。彼时母亲已经四十七岁,并没有多少乳汁,**已经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稀软,但我还是津津有味地享受这个待遇。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不管别人怎么削脸、刮鼻子,我肆无忌惮。其实,母子都有点显摆。
母亲用瘦小的身躯,跟父亲一道撑着这个家。母亲用她甘甜的乳汁哺育几个孩子长大成人,直到油干灯熄,春蚕到死丝方尽。
人们对2014年3月8日马航730航班失联应该记忆犹新。飞机失联后,马来西亚《星洲日报》报道,有三十名乘客是前往马来西亚参加“第四届中国书画名家作品邀请展”的中国书画家。这次活动受到邀请的书画家中就有我大哥。
就在我大哥为赴马来西亚做准备的时候,母亲病情加重。大哥毫不犹豫地取消了去马来西亚的行程。结果却捡得了一条命。
母亲2014年6月17日仙逝,享年九十三岁。
马航730失联,我全家惊讶!母亲弥留之际,仍然拽着七十岁的大儿子不肯松手。
时至今日,亲戚朋友还经常提起此事,却无法释疑解惑,不知道奥妙何在。
母亲啊,您能在天国那边,给我们托个梦吗?
——写于母亲诞辰100周年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