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天，到了黄昏，背后的峰顶上虽然挂着金色的头冠，但是谷底一片幽暗，仿佛夜幕提前降临。小扎西和达瓦把羊群从左边的山沟往羊圈赶。经过小溪边植被茂密的林路时，突然羊群好像受了什么可怕东西的惊吓，只见它们像筛子里抖动的白豆，四散开来，沙沙沙，拥到路边的灌木丛里。随即，灌木丛里传来母羊和羊羔分离后急切的叫声。小扎西和达瓦靠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身形肥壮的猫头鹰，像个入定的夜叉，落在路边的树根上，一动也不动。猫头鹰是一种狡猾的飞禽，通常它把自己丑陋的身影伪藏得很深，只在林中深处发出几声低沉的鸣叫，所以人们很少有机会能看到它的真面目。小扎西和达瓦心中隐隐觉得不祥，于是从路边捡起石头，奋力向它扔去。
据说猫头鹰的眼睛只有到了晚上才看得清楚，看来在这白昼黑夜交替之际，它的视力处于模糊状态。猫头鹰那九眼石①一样的羽毛编织的肉脖子上，虽然睁着一双狰狞的大眼睛，但是它并没有迅速展翅飞走。达瓦扔过去的一块石子正好砸到了它的翅膀上，它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拍打着受伤的翅膀，笨拙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又落到了身边一棵高大的松树顶上。然后，像对自己的遭遇表示不满一样，它用极其难听的、充满哀伤的声音啼鸣起来，弄得本来就幽暗冷清的山谷，弥漫着孤独、悲伤、绝望的气氛。
小扎西和达瓦朝它扔了几块石头子，石头子够不着挺立的松树顶，他们有些扫兴地走了一截，跳过小溪朝着羊圈的方向赶去。他们到羊圈里的时候，羊群已经到了羊圈边上。有些公羊若无其事地睡在地上，正在反刍，而那些受惊的母羊频频地举头鸣叫，似乎在跟身边的母羊打听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小羊羔们有的在母羊身边玩耍，有的两只前腿跪在地上，嘴唇顶到母羊的**，小小的尾巴不停地晃动着，吸吮着母羊香甜的奶水。
达瓦站在羊圈门口数羊，小扎西从后面赶羊群，数了几番，好像有缺失。小扎西突然反应过来，是小黑头母子不见了。他们俩把羊群赶到羊圈后，把羊圈的篱笆门关得死死的，然后分别从灌木丛不同的方向，顺原路去寻找。他们到达猫头鹰落的那棵松树下时，没有见到羊，倒是发现有羊毛挂在灌木丛的荆条上，白花花的一片。
①九眼石：藏族历史上古老的货币，又称眼睛石，习惯称天珠。
这时候，天色渐暗，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云层罩在空中，如同一栋房子盖上了天窗盖一样，眼前的任何事物都看不大清楚了。
猫头鹰乘着黑夜，仿佛看见了小扎西和达瓦沮丧的表情，幸灾乐祸般地发出一阵阵鸣叫，叫声从低沉变得高亢，从沙哑变得歇斯底里。兄弟俩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像在皮袄里寻虱子一样，反复寻找，但是不见小黑头母子的踪影。谷底里就像灌溉了漫山遍野的黑水一样，一片漆黑。看来小黑头母子走散在左边的山沟里，因此达瓦匆匆赶往左边的山沟去寻找。他手里手电筒的光柱不停地闪烁在山谷不同的角落。
小扎西回到羊圈里，生火以后给老狗喂了食，自己也随便弄点吃的，但是猫头鹰的叫声还回响在耳边，让他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在漆黑的夜幕下，焦躁不安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一样，整个羊圈处在死一样的安静中，平时爱叫唤的小溪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挂在木屋柱子上的石油灯虽然有些幽暗，但是从门缝和窗户里飘出的光线，显得分外耀眼。火灶里的火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红色的火炭尚有余温。小扎西坐在火灶边上，将手脚靠近火炭，但仍觉得手脚冰冷，仿佛被冻僵了一样。小扎西从小在牧场里长大，他什么没有见过？可是今晚他心脏像小羊羔一样，怦怦地跳个不停。小扎西有些抱怨沉默无言的老狗，从木屋里走出来，往拴老狗的木桩边上瞧了瞧，老狗像个僵尸一样，蜷缩在黑暗中。
小扎西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于是双手拢在嘴边，“嘿嘿”地叫唤了两下子。突然，羊圈对面的灌木丛里，一群不速之客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羊圈里的羊一股脑儿都拥到木屋的一角，大小羊只同时惊叫起来。老狗这才马后炮似的站起来，面朝它们，汪汪地吼叫个不停。一帮不速之客顿时穿过小溪，往对面的森林中逃回去了。心有余悸的小扎西站在羊圈门口，小小的脑袋瓜开始迅速转动。他想，这群神秘来客好像是狼，狼群通常三更半夜出没，可是现在天黑不久，不太符合它们的行动习惯。难道是下山喝水的野猪群？野猪倒是爱成群结队地行走，但是它们受惊吓后，嘴里一定嗷嗷乱叫，刚刚这帮不速之客逃走的时候，敏捷的动作如一阵风，除了身体触碰灌木丛的咔嚓声，嘴和鼻孔里不曾发出任何叫声。
小扎西百思不得其解的当儿，羊圈里受惊的几只羊从围栏上飞出去之后，在羊圈边上来回乱跑。小扎西气急败坏地打开羊圈的篱笆门，手持一根木棍，想把这几只胆小如鼠的羊赶回羊圈里，可是这帮畜生就像在和他玩羊倌和野狼的游戏，到了羊圈门口，硬是不往里面钻，只绕着羊圈一圈一圈地打转。小扎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全身冒汗如雨，才把它们关进羊圈里。
过了很久，不知道几点了，达瓦还没有回来。似乎老天都看不下去窘态百出的小扎西，天上的云层里隐约出现星星，并且逐渐多起来。于是漆黑一片的夜色下，对面的森林和背后山梁的轮廓也逐渐清晰了。虚惊一场的羊群，个个入定似的举头，或者头依偎在自己的身上，好像睡觉了，嘴里发出吃撑后的轻微哼哼声，但是老狗怕发生意外，到头来主人家会怪罪自己一样，站在木桩边上，像个雕塑一样，拉着铁链警惕地立定着。木屋的火灶里已经没有任何火光，微弱的石油灯偶尔闪动一下，但是无怨无悔地燃烧着，好像同黑暗战斗的勇士。
到了上半夜，对面的森林中通常会传来一些野鹿、猫头鹰甚至狐狸等动物的叫声，可是今晚悄无声息，异常安静，仿佛隐藏着某种可怕的不可告人的阴谋。小扎西不敢进屋，也不敢出来，他蹲在门槛上，总觉得对面的森林中可能会出现什么，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为这件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但是他一时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都有些倦意了，他把后背靠在木门上，眯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中，小黑头母子回来了，可是达瓦还没有回来。他等了很久，达瓦仍没有回来，过了一会儿，对面的灌木丛里，有个人沙沙沙地朝着他来了。到了门口，停下脚步。小扎西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他跑过去抱着母亲的大腿，委屈地哭个不停。母亲把他牵到木屋里，将火灶生着后，坐在火灶旁的木凳上，说：“瞧你哭成这个样子，怎么了？”
“阿妈，下午哥哥我们俩把羊群赶回羊圈的时候，小黑头母子不见了，哥哥到山上找它们去了，小黑头早已回来，可是哥哥还没有回来，我怕他出什么意外。”
“你哥哥都是小男子汉了，不要怕，他会回来的。”
“可是今晚对面的森林好安静，我怕对面会出来个野兽什么的，把他给吃掉。”
“不要怕野兽，总是有办法降伏的。”
“真的？”
“真的！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太好了！”
“很早以前，有只山羊掉进井底，怎么挣扎都爬不上井口。
就在它深陷恐惧、在痛苦中难以自拔的时候，一只饿狼正好经过井口。饿狼看见井底的山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龇牙咧嘴，对山羊说，今天我要吃掉你。山羊说，你先把我拉上井口，再吃，不是更方便吗？饿狼觉得对啊，待我把它拉上井口慢慢享受。于是，它把山羊从井底拉到了井口上，正准备吃的时候……”
“山羊跑了？”
“没有！山羊对饿狼说，你只吃一只羊多没劲，我有个伴儿，你为什么不把我俩一起吃掉呢？饿狼觉得很对，那不是锦上添花吗？于是饿狼跟着山羊，去找它的伙伴。它俩一前一后走了很长时间，最后……”
“最后怎么了？”
“最后看见一匹老马陷在泥潭里。于是山羊给老马使了一个眼神，然后对着饿狼说，它就是我伙伴。于是饿狼三步两步跳到老马的身边，准备咬它的时候，老马说，你先不要着急吃我，先把我从泥潭里救出来，洗个澡再吃的话，不是更好吃吗？饿狼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它把老马从泥潭里救出来，然后带到河边，把身上的泥巴都洗干净了。”
“然后山羊和老马跑了？”
“没有跑。饿狼对着山羊和老马说，我已经几天几夜不曾进食，快饿昏了，现在就要吃掉你们两个。山羊用试探的口气问，那你先吃谁？饿狼说，老马虽然有些苍老，但是骨头架子大，先吃老马。老马灵机一动，举起马蹄说，反正你吃我们是迟早的事情，今世杀生来世要偿命，我的马蹄上有自然形成的六字真言，你诵读三遍，下辈子不会生在恶道上。”
“饿狼怎么可能信老马的话！”
“宝贝，你错了，饿狼信以为真，正在低头看的时候，老马把马蹄重重地踢在饿狼的脑袋上，把饿狼就地踢死了。”
“好聪明的山羊和老马呀！”
“所以，你要记住，人和动物都有各自的优势，我们人类虽然能言会说，但是身体不如野兽，野兽虽然身体庞大，但是智慧欠缺，所以我们要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跟对方的短处较量！”
“那对面来了野兽，我就可以不怕了？”
“对，即使对面来了野兽，你也不需要惧怕，要勇敢地面对。”
突然冷风四起，小扎西被冻醒了。原来这是一场梦。小扎西眯缝着眼睛的时候，眼睛的余光里发现了几只闪闪发光的绿色的“萤火虫”。通常谷底的灌木丛里很少能看见萤火虫。他有些纳闷儿，发现眼前的“萤火虫”都是成双成对的。小扎西突然领悟到这不是萤火虫，而是某种食肉动物的眼睛。他害怕得全身都哆嗦起来，偷偷藏在木屋里，把木门关上，嘴里不停地念诵马头明王咒语，心里对不中用的老狗，气得小肺都快要爆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群悄无声息的幽灵般的黑影出现在小溪对面。它们似乎对势单力薄的羊圈里的局面很有把握似的，步步紧逼而来。幽暗的暮色下，它们离羊圈只有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越来越近了。小扎西心想，如果自己畏缩在木屋里的话，不仅保不住羊群，连自己的小命都有危险，于是求生的本能，如灵怪一样附在他体内。他从木屋的柴堆里摸出斧头，从门缝里蹿出去，迅猛地朝着一群幽灵般的黑影狂奔过去。这时候，被蒙在鼓里的羊，误以为小扎西无聊透顶玩耍游戏，居然纹丝不动。而老狗，根本不相信正在面临如此可怕的威胁，它只是象征性地朝小扎西背后叫唤了几声，但是声音极其友好，好像只是为了赢得小扎西的好感一样。
小扎西毫不犹疑地冲到五十步开外时，眼前一双双闪烁的绿眼睛变成七八个幽灵般的黑影，它们看见小扎西后落荒而逃。
小扎西准备乘胜追击，到了小溪边上，这些黑影突然停下，所有绿色的眼睛都集中在小扎西身上，大有反击的意思。小扎西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斧头使劲掷到小溪那边，斧头重重地落地了，那些幽灵般的黑影居然没有动弹，反而嘴里发出可怕的喘息声，摆出反扑的动作。这时候尽管老狗拉着铁链疯狂地叫唤着，小扎西突然想起刚刚做的梦中，母亲给自己讲的关于山羊和老马降伏饿狼的故事。小扎西意识到，如果赤手相搏，自己根本不是这帮家伙的对手，只会成为它们獠牙下的食物，恐怕连给它们充饥都不够。他想起曾经在夏季牧场里的时候，父母用火光来驱赶狼群的妙计，于是他先朝它们摆出疯狂追击的模样，然后一步一步，慢慢退回到木屋里。他从木屋里抱来一堆干柴，放在羊圈门口的空地上，也许过于紧张了，一时半会儿点不燃。他又从羊圈边抱了一把晒干的柏树枝叶，上面架着烧柴，再用火柴一点，顿时燎燃起来，火光冲天，映照四面。
小扎西听见幽灵般的黑影看见火光后，狼狈不堪地四处逃散的咔嚓声，但是这样不解气，他干脆从火堆里举起一根燃烧的木棍，朝着小溪的方向追过去，到了小溪那边的森林下方，那些幽灵般的黑影，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像行恶的人没有得逞，原形毕露了一样，对面半山腰的森林中，传来狼群的吼叫声，使得整个山谷的宁静被打破了。毕竟天敌面前隐藏最紧要，羊圈里只听见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后，都往角落上拥挤的声音，但没有一只羊叫出声音，哪怕小羊羔也懂得这时候不该出声。开始只有一两只野狼的嗥叫声，随后狼群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好像对面森林都挤满了狼群一样。听见这种肆无忌惮的、践踏尊严的嗥叫声，老狗声音里带着某种仇恨，汪汪地叫唤起来。叫了一会儿，它好像觉得光这样叫唤不能表达自己的愤怒情绪，于是拉着铁链，绕着木桩，朝对面狂叫起来。这时候，小扎西把双手拢在嘴边，用稚嫩的声音“嘿嘿”地叫唤。顿时山谷里两种声音，如同河水的波浪拍打在河堤的巨响，碰撞在一起，山谷都仿佛颤抖着。大约半个小时，小扎西的嗓子都喊哑了，可是老狗和狼群对立的声音还在碰撞。
小扎西把柴房里的烧柴，甚至羊圈门口赶羊的干柳枝都烧尽了，狼群却没有远走的意思，反而嗥叫声从森林上面，逐渐传到小溪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眼看狼群再次包围过来，现在能烧的柴都烧尽了，小扎西有些紧张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对付狼群的办法，看到老狗拉着铁链疯狂地在木桩边上打转，就把老狗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快步跑去，将老狗从铁链上解下来。
老狗也不甘示弱，突然从羊圈门口蹿出去，三步两步跑到小溪对面，跟狼群厮打起来了。
老狗和狼群在小溪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厮打着，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它们的动静从小溪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转移到对面的森林中，显然狼群处于劣势。不过稍后，对面森林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不知道是老狗被群狼咬死了，还是狼群被老狗赶到别的地方去了。
小扎西像个哨兵一样站在羊圈门口，他在等待老狗，都忘记达瓦到山上寻羊去了。突然从小溪对面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窣声，小扎西以为老狗回来了，跑去迎接的时候，却见达瓦抱着小黑头回来了。他们身后，跟着小母羊花脖子。小扎西看见达瓦，委屈地哭起来，说：“哥哥……”
“怎么了？”达瓦有些担心地忙问。
小扎西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年一样，不知道从何谈起，他说：“老狗跟狼群厮打，还没有回来呢。”
“你怎么把老狗放脱了？”达瓦急切地问。
“如果不放老狗，不要说羊群，连我都被狼群给吃掉了。”
晚上，小扎西和达瓦回到屋里，吃完晚饭后，等待老狗回来。可是都凌晨了，老狗还没有回来。小扎西和达瓦以为，老狗为了保护羊群，已经殉职了，他俩为老狗的遭遇深感悲伤，当天晚上没怎么睡着。可是第二天早上，兄弟俩起来的时候，伤痕累累的老狗居然回来了，它蜷缩着身子，懒洋洋地睡在木桩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