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的日子里，天气非常寒冷，谷底的小溪边上结了冰，许多动物都冬眠了，那些在萧条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唤的小鸟可能都躲在鸟巢里，很少听见欢快的鸣叫声。整个谷底充塞着入骨的寒气，在一片寂静中，一些乌鸦啊哇啊哇地低飞在空中，更是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悲凉。
对，没有错，经过漫长而寒冷的腊月，终于迎来羊年了。
过年前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藏历二十九，是个鸟不拉屎的阴天，天空中始终布满阴沉的灰云，灰云中掉落片片雪花，但是断断续续，老天似乎不太愿意让人过一个痛快的新年。
即使是盗羊贼也要过年。这天晚上，达瓦和小扎西把羊群早早地关进羊圈里，喂好老狗后，把它拴在羊圈门口，然后他们两个背着为过年准备的柏叶、干蒿等出发了。到了黄草沟的沟口时，天色渐暗，从不远的村庄方向传来一阵阵鞭炮声。
在一片暮色下，黄草沟沟口的马路像一条微弱的白线通向村庄方向，路两边的田地显得更加空旷。一阵阵寒风吹着口哨，像刀一样刮到脸上，然后从耳边消失。靠近村庄时，他们两个身上盖着薄薄的雪衣，可以闻到鞭炮的火药味。
到村里的时候，暮色完全覆盖了大地，可是每家每户灯火通明，仿佛白天一样，村庄上空映照着一层光圈。按照当地的习惯，二十九那天晚上，每个人都要早早地赶回家里，不能串门，因为天黑了以后，家里要扔督巴（屋里扫除的污垢），如果有人遇见，那是很不吉祥的事儿。可是当小扎西和达瓦到自家院子里，把身上的柏叶和干蒿卸下，用两手遮在眼眶上进入灯光明亮的内屋时，却发现家里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三叔，而且他们三个的表情不像在过年，反而像摊上了什么事儿一样凝重。三叔看见达瓦和小扎西，嬉皮笑脸地说：“你们两个怎么才到，我们可等着急了。”
“三叔，你怎么还在这儿？”达瓦和小扎西异口同声地问。
“我这不是来接扎西嘛！再过几个月，你们父母从远牧点回来，扎西过继给我，还不是迟早的事儿。所以，我还不如早点把扎西接过去。每年过年，凌晨全村点酥油灯、煨桑、拜山神的时候，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人，今年扎西到我家，明天我俩就可以一起点酥油灯、煨桑、拜山神了。”三叔一改往常，几乎用哀伤的口吻，把自己的苦衷简略但明确地说了出来。
小扎西来到火灶旁边，双手烤着火，绷着脸说：“不，我不去。”
“老三，你还是回去吧。”爷爷在佛龛前戴着口罩摆放供品，回头说。
三叔说：“我怎么一个人回去？我和扎西一块儿回去。”
“老三，你还是回去吧，你这不是没有杀獐子之前，考虑盐巴的问题嘛。”奶奶在火灶旁边往由元根打造的酥油灯里灌融化的酥油。由于两手不能污染，她把头侧过来，很疼爱地磕了磕小扎西的头。
三叔都是大人了，可是在父母面前，还像个淘气的小孩一样执拗地说：“不，今天你们不让我带走扎西，我就不回家。”
“胡说八道，家里老婆女儿都在，你却跑到这儿来，像话吗？”爷爷在佛龛前把口罩摘下来，愤愤地说。
这时候，里屋火灶里的烧柴“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显得热烈而欢快，可是屋里的每个人都硬邦邦地沉默不语，气氛非常紧张。随后，院子外面，村庄的不同方向，“乒——乓——”响起了鞭炮声，看来有些心急的人家开始扔督巴了。达瓦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说：“三叔，人家都开始扔督巴了，你再不走，等会儿走不成了。”
“扎西，跟我走吧。”三叔的眼中噙着泪，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小扎西说。
小扎西像个落在崖壁上的老鹰挪地一样，身体朝着奶奶的方向靠近一步，坚决地说：“不。”
爷爷几乎用诅咒的口气说：“你就这样待着，等会儿回去遇见人家扔督巴，你这一年倒霉去吧。”
“老三，听阿妈的话，扎西的事情，等他的父母回来再说，你快点去吧，不然遇到别人扔督巴，真的不吉祥。”奶奶非常着急地说。
“这哪儿像一家人？”三叔边走出门边回头，似乎给自己找了一个下台阶的话，说，“那明天早上，一定来啊！”
“好的，我把他带来。”反正三叔和自己家煨桑的地方在同一个点，达瓦半敷衍半认真地说。
三叔走了以后，村里的鞭炮声密集起来，于是他们也把家里已经扫除的污垢都放在木盆里，让达瓦带出去扔掉。达瓦一出门，奶奶就赶紧关上门，爷爷和小扎西在门外朝达瓦的身后放了几声鞭炮，以示他们已经把一年的疾病、污垢等全部扫出门外，现在可以迎接平安祥瑞的新年了。
小时候大人都说，过年的时候，新年老人会来。孩子们问，新年老人长得啥模样，大人回答说，是个年迈的白须老人，还说白须老人会带给他们很多礼物。每年过年的时候，小扎西都渴望能早点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白须老人，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于是，他对白须老人已经没有什么期盼，反倒对过年时的另一种更为实际的做法满怀期待。这种做法就是：过年那天晚上，要吃三顿饭。于是小扎西那天晚上吃得特别撑。不过吃完三顿饭后，他们分别要在佛龛前、灶台上、外面的院子里，点燃用元根做的酥油灯，以表示供养三宝、灶神和上天，期望新的一年里，保佑全家平安顺利。然后，他们要早早睡觉，因为第二天凌晨的时候，要由家里最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喂天龙①。达瓦还没有娶媳妇，小扎西的母亲又在远牧点，所以，喂养天龙的重任，只好由奶奶来担任。
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奶奶悄悄起来了。据说天龙非常害羞，如果听见嘈杂声，它就不好意思靠近。所以，奶奶起床的声音非常轻。奶奶爬到屋顶，点燃干蒿，在上面加上糌粑和各种花粉，喂养天龙。这样，喂养天龙的仪式就算完成了。黎明时分，家里的男人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按照祖传的规矩，每家每户都要围绕村庄的周边去煨桑。小扎西煨桑的地点，在村庄背后靠近海螺沟的田地里。昨晚下了一夜大雪，爷爷领着达瓦和小扎西沙沙地踩着满地的积雪来煨桑的时候，雪地上一片苍茫，没有一串脚印，说明他们是头一个到的。兄弟俩按照爷爷的指示，先用扫把扫除了要煨桑的那块地方的雪，然后在那儿生火，往火中添加柏叶。很快，干燥的柏叶噼噼啪啪燃烧起来，散发出清香怡人的味道。他们又在上面撒完糌粑和花粉等供品，才开始念诵贺词。
这时，那些也要在周围煨桑的人家，都陆陆续续来了，他们也和小扎西爷孙仨一样，开始行煨桑仪式。全村人都行完煨桑仪式之后，大家才聚在不同的地方斗鞭炮，看谁家的鞭炮响亮，谁家的烟花漂亮。这是一年中神圣而吉祥的时刻，如果家里有新生婴儿，那么那户人家必定会带来水果、炸饼等食物与大家共享，以表示家里人丁兴旺；如果家里娶了新媳妇，那么那户人家也会有所表示，比如带一瓶喜酒什么的。本地男人娶媳妇都比较早，因此村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普遍都已经娶了媳妇，于是，大家开始说笑达瓦。
“达瓦，怎么没有带来喜酒哇？”
“他还小，没有吧！”
“为了给你娶媳妇，你阿爸书都没有让你读，怎么还不娶媳妇？”
“大伙儿不要着急，听说他相好的是贡巴村的。”
“多能干的小伙子，有本事的人自己给家里带来媳妇，没有本事的人，才到处派媒人打理婚事。”
“哎，媳妇可不是藏着掖着的臭脚丫，是时候让她露脸了。”
鞭炮声在村庄的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在阵阵烟雾中，一股股火药味扑鼻而来。天都快亮了，可是还不见三叔来点煨桑。爷爷的脸上不仅没有了节日的喜悦，而且表情极为凝重。
等天亮了以后，全村人都嘻嘻哈哈地聚在一起彼此祝贺、吃吉祥食物时，三叔才左腋下夹着一小撮柏叶，右手提着装供品的皮袋急匆匆地跑过来，开始点火煨桑。全村的男人看见他，七嘴八舌起哄说：“你们家新年老人是否被大雪给挡住了去路？”
“你们家的供品昨晚是否都被老鼠吃了？”
“哈哈哈，你们家的肉是否悬在梁上不肯下来？”
“你们家做菜的洋芋和蔬菜是否冻僵在窑洞里？”
“你们家女人是否昨晚……？”
①喂天龙：藏地习俗，大年初一早晨天没亮时，女主人爬上屋顶，举行煨桑等仪式，供养自己家的天龙，祈求获得吉祥安康。
大年初一，不管说什么，都是吉祥的话，所以别人百般起哄，乃至讽刺，你都不能生气。不过三叔是好面子的人，虽然他没有生气，但是当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生火、加柏叶、煨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与节日的气氛不太协调。达瓦和小扎西看着村里的男人都嘲笑三叔，心里有些不高兴，看了看爷爷，爷爷却若无其事地在人群中，脸上并没有不悦的表情。于是小扎西和达瓦准备去帮他煨桑。可是爷爷在人群中朝他们摇头，示意不要去帮忙。兄弟俩只好站在人群中，看三叔被众人取笑。小扎西一向不太喜欢三叔，可是今天看到村里的男人们如此嘲笑三叔，心里不禁对他产生了同情。
碧蓝的天空中，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阳光照在对面的山顶，白雪茫茫的村庄上空弥漫着灰青的烟雾。幽暗的村庄里，女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三五成群地背着木桶去谷底的河流边上担水。一些奶奶和中年妇女灌满水桶后匆匆而去，可是那些年轻的媳妇和未嫁的姑娘都歇息在半路上，七嘴八舌，久久不愿离开。
在村庄上空的鞭炮声和不断的笑声中，大年初一就这样开始了。
男人们纷纷从煨桑的地方回到家里的时候，阳光从对面爬下来，映照在谷底的雪地上，非常刺眼。按照当地的习惯，大年初一吃完早饭不能串门，村人都到寺院里去给活佛拜年。可是达瓦和小扎西，其中一人必须回到黄草沟，未来的几天，他们俩只能每天轮换着回到村里。他们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谁回到羊圈，谁留下来，最后结果是小扎西留下来，达瓦要回到羊圈。于是达瓦匆匆吃了饭以后，直奔黄草沟而去。小扎西穿着节日的盛装，跟着爷爷和奶奶，到寺院里给活佛拜年去了。
他们到活佛的寝宫门口的时候，寝宫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
有人肩上背着褡裢，有人手里捧着哈达和数额不等的钱币，都恭恭敬敬，纹丝不动地等待着。侍奉活佛的小喇嘛站在里屋的门口，把信众们逐一放进去。小扎西站在爷爷和奶奶之间，他兴奋不已，脑袋像鼙鼓一样摇晃着。前面的队列逐渐缩短了，小喇嘛让他们一家进去。他们到一个干净舒适的内廷的时候，活佛端庄地坐在长廊的座椅上，前面放着藏式木桌。到了活佛面前，爷爷把肩膀上的褡裢放下去，交给侍奉活佛的另一个小喇嘛，给活佛磕了一个响头，小扎西和奶奶也跟着爷爷磕了头。爷爷磕完头后，从怀里取出哈达和十元钱，献在活佛面前的木桌上。活佛用手里的经卷在爷爷头上轻轻拂了一下，然后以同样的动作，在奶奶和小扎西头上也轻轻拂了一下。小喇嘛给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挂了一条红色的、细长的护身结，给爷爷的褡裢里装了几个用李子做的罐头。随后，爷爷奶奶和小扎西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从活佛面前退了出来。
到了活佛的寝宫外面，爷爷一瘸一拐地转向寺院的转经路，奶奶和小扎西紧随其后。转经路上，转经的人比平时多了许多。
他们到寺院上方三叔家嘛呢坊里的时候，奶奶从怀里取出一盏崭新的酥油灯，放在壁画下的台子上点燃了。在别的嘛呢坊里，他们一般转三圈就会离开，可是在三叔家的嘛呢坊里，他们多转了十几圈，才沿着寺院下方的转经路，经过一条窄窄的小路，来到二叔的僧舍里。二叔似乎知道他们要来，把门敞开着。到了里屋，二叔给他们端来新鲜的藏猪煮、藏包、饼干、水果等各种美食。以往，家人都要无微不至地伺候二叔，但是今天，二叔把僧衣系在腰间，光着膀子，伺候着他们。一家人享用美食的时候，二叔看着小扎西，非常认真地问：“扎西，你啥时候出家呀？”
“我……”小扎西想说什么，但是看到眼前的美食，没有说出口。
二叔说：“阿爸，听说你们准备让扎西去读书？”
“这个，没有啊，不过……”
二叔说：“扎西什么时候出家呀？”
“等你哥哥回来了再说吧！”爷爷有些为难地说。
二叔用有些不满的口气说：“阿爸，你也当过喇嘛，怎么一点儿都不积极呢？人终有一死，以后我去世了，这个僧舍传给谁呀？”
“我何尝不想呢，问题是现在每个父母只有两三个小孩，个个把自己的小孩看得比命还重要。扎西的父母都在，他的前途我能做主吗？”爷爷有些无奈地说。
二叔说：“阿妈，你倒是也说个话呀？”
“我也从扎西小时候就盼着他出家呀，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你叫我们如何说呀？”奶奶边说边哭起来了。
“老太婆，大年初一，哭什么哭。”爷爷接着对二叔说：“你弟弟天天纠缠着我们俩，非得把小扎西过继给他，你又让扎西出家为僧。”
“二姐家的女儿不是过继给他了吗？再说，当一个折腾在苦海中的俗人好，还是当追求妙果的出家人好？”二叔也不依不饶地说。
爷爷说：“我和你妈妈已经一脚踩在阎王爷的门槛，不中用了，你还是等他阿爸回来了以后，跟他商量吧！”
小扎西和爷爷奶奶从寺院里回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到了家里，小扎西换上皮袄，带了一些吃的赶往黄草沟。一路上，过年的鞭炮声还回响在他的耳边，夹杂着火药味和各种美食香味的过年气息还萦绕在他的鼻前。到了黄草沟的沟口，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村庄的方向，只见村庄上方的碧空飘**着几朵白云，好像湛蓝的海面上盛开的白色珊瑚。云朵没有固定形状，随气流变幻，显得多姿多彩，煞是有趣。小扎西发现有一朵白云的样子非常熟悉，定睛一瞧，原来像一部堆在一起的经卷。小扎西心中非常欢喜，觉得这是某种吉祥的征兆，于是他哼着小曲儿飞快地赶回了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