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达瓦披着雨衣，像往常一样把羊群赶到背后的小沟里，但是不一会儿，随着山雾逐渐撩开，空中翻滚的云层中出现了灰白色的淡云，淡云的间隙里出现了太阳，细雨逐渐停下来了。
小扎西给羊圈扫除后，回到木屋里，开始喂老狗。锅里的开水沸腾起来了，他看了看热气腾腾的锅里，又举头环视了一下整个木屋，不知弄点什么吃的。他正在犯愁的时候，突然想起二叔从寺院里捎来的夏色①。他从墙角摸出来一看，夏色都有些发霉了，而且留下了老鼠啃咬的痕迹，但是今天换种口味也未尝不可，于是他压根儿没有做饭，就这样干等达瓦。
锅里沸腾的开水，一部分从盖缝里溢出来，一部分化为蒸汽消失了。小扎西用木勺不停地往锅里加水，一会儿，锅里的水又沸腾起来。小扎西的肚子里像进了虫子一样，咕咕乱叫，但是达瓦还没有回来。他径直来到小溪边上，回头望了望背后的小沟里，目光所及之处看不到羊群，也看不到达瓦。他想，达瓦又和德吉姐姐约会去了吧？如果那样，他必须耐着性子等。小扎西心里憋着气，回到屋里闻了闻夏色，感觉发霉的臭味都变成了香味。他从三角形的夏色尖上掐了一块送到嘴边，但是突然想起达瓦一大早就把羊群赶到山里去放牧了，现在雨虽然停了，但是山上草丛和灌木枝叶上的雨露肯定让他的全身都湿透了。所以，小扎西把送到嘴边的夏色放下来，没忍心吃。
在这百无聊赖之际，小扎西突然想起自己从镇里新买的笔记本和铅笔，于是他趴在炕沿上，用铅笔往笔记本上抄写藏文字母。
小扎西把笔记本一页一页翻过去。笔记本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抄满了藏文字母。三十个藏文字母都是一个单词，每个单词都有特定的含义，比如第二个字母“喀”，是“嘴”的意思，第四个字母“昂”，是“我”的意思，非常有趣。小扎西发现，如果把这些代表不同含义的字母组合在一起，就会成为一句句意思简单明了的话，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所以，他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小扎西只隐约感觉从门缝和窗口里投射的光团变得越来越柔和，越来越细小了。突然老狗疯狂地吼叫起来，老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消耗自己本来并不充裕的体力。小扎西边写边抬头往外细听的时候，突然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说：“请问，屋里有人在吗？”
①夏色：在一些佛事活动中，藏人把糌粑做成多种形状，称为朵玛。佛事结束后，朵玛提或疙瘩可以供人吃，叫夏色。
“哪位？”小扎西警觉地立刻站起身来。
中年男人说：“我们是寻牛的人。”
“寻牛？”小扎西跑到外面一看，有两个一高一矮的蒙面男人跨过小溪，快到羊圈门口了。
其中矮小的蒙面男人说：“你在山上有没有看见一头牦牛？”
“没有哇！”小扎西心想，所有牧场都搬到了夏季牧场，在这空山里怎么会突然冒出牦牛呢？于是他对眼前的这两位警惕起来。
“你不要怕，我们是牛贩子，昨天在沟口赶牛的时候走失了一头，所以今天到这里来找牦牛的踪迹。”高个子沉默不语，另外那个矮个子继续说。
“哦，是这样啊！”小扎西心想，黄草沟的沟口是牛贩子赶牛的必经之路，于是对他们放松了警惕。
老狗像发了疯似的朝着他们狂叫起来，但是两个蒙面男人一点儿都不惧怕，他们两个经过羊圈的门口，大摇大摆地来到木屋门口。这时候高个子说：“我们俩找了一早上，没吃没喝，能否给我们施舍一点儿吃的？”
“不行，我哥哥说，不能让陌生人进屋。”小扎西警觉地说。
“不，我们不进屋，只是讨点吃的，然后马上就走。”突然矮个子关心地问，“你哥哥哪儿去了？”
“他到山顶放羊去了。”小扎西突然话锋一转问，“你为什么问我哥哥呢？”
“你一个人在羊圈里不安全，现在快到秋天了，是牛肥马壮的时候，到处都是盗贼，你可要多加注意！”高个子男人说。
“谢谢，我们一定会注意的。”小扎西觉得这两个蒙面男人行色匆匆，有些让人生疑，但是毕竟说的都是大实话，于是说，“你们俩等一下，我去给你们俩弄一点儿吃的来。”
老狗朝着两个蒙面男人不停地狂叫，而且从它全身奋力拉扯铁链的声音中可以听见异乎寻常的爆发力。小扎西给两个陌生人分别递了一小块夏色，他们俩心满意足地说了很多感恩戴德的话，正要回去的时候，突然矮个子从手中的夏色里捏出一部分，上面吐点口水扔到老狗的嘴边。老狗闻了闻，一股脑儿吃进嘴里，不一会儿就仿佛被缴械了一样，变得安静下来。两个陌生人边看着羊圈边嘀嘀咕咕地议论着往山沟深处走了。
小扎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心想，这两个外地人心地真善良。然后他跑回木屋里又趴在炕沿上写他的“作业”去了。
到了黄昏时分，达瓦把羊群从山顶赶过来，用呼啸的抛石带把羊群赶到山腰上。到了山腰上，羊群都自觉地下山了。羊群在羊圈门口的草甸子上自由自在地玩了一会儿，最后自发地钻进羊圈里面。这时候达瓦春光满面地回来了，小扎西有些担心地问：“你怎么一天没有回来？”
“怎么了？”达瓦故意问。
小扎西说：“一天不吃饭不饿吗？”
“我在山上吃了野果。”达瓦边说边朝羊圈门口走去。
“野果？”
“对！”
“哈哈哈哈。”
“你小子，还敢嘲笑我？”
“只怕见了德吉姐姐都忘记饿肚子了吧！”小扎西调皮地说。
达瓦朝着小扎西翻了一个白眼，但是他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嘴里哼着小曲的达瓦到了羊圈门口，把羊圈的门给死死关上了。
小扎西朝门外喊道：“哥哥，怎么不数一下？”
“今天我一天都跟在羊群后面，数不数都可以。”
“早晚不数的话，万一……”小扎西说。
“哪儿那么多废话！”达瓦边朝着木屋走来边说，“饿死了，你就不能给我做一点儿吃的？”
“你不是说吃了野果嘛！”小扎西把夏色放在火灶里烤起来了。
这天，达瓦遇见了等待已久的德吉，小扎西写了一天的字母，他们俩都有倦意，但是闻到烤夏色的香味，两人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达瓦吃了一半，问小扎西夏色怎么只剩一半了呢？小扎西忙说老鼠给吃了。达瓦也没有刨根问底，他们俩吃饱了，头刚放到枕头上，就双双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三更半夜，突然羊群里的羊都四处逃散，几只羊甚至跳窜到羊圈外面，整个羊圈里外一片混乱。达瓦和小扎西同时被吵醒。
他们照着手电筒来到羊圈门口的时候，发现几只跳窜出来的羊在手电筒的光柱中四处乱跑。他们俩把外面的羊关进羊圈里，打着手电筒四处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达瓦双手拢在嘴角“嘿嘿”地叫了几声，回声从对面的林中传来，给苍茫的夜色增添了几分异乎寻常的意味。老狗这才醒悟过来了一样，立定在木桩边上朝对面的森林象征性地叫了几声，然后把头放在腰上，像个肉卷饼一样悄无声息了。达瓦和小扎西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他们两个回到木屋又睡大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常，只是羊圈里的小黑头不断地叫着。他们两个也并没有在意，然后把羊群从羊圈里赶出来。不过数羊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反复数了几遍，还是少了一只。眼看小黑头从羊群里走出来，焦躁不安地抬头叫着，这一动作引起了兄弟俩的注意，他们俩往羊圈里一打量，果然花脖子不在了。小扎西说：“我说过吧，羊群早晚要数一次，你却不依，这下怎么办？”
“花脖子到底哪儿去了？”达瓦自言自语地说。
小扎西急切地问：“会不会昨天到德吉姐姐家羊群去了？”
“不会，昨天他们家羊群没有到山顶。”达瓦百思不得其解。
小扎西着急地跳起来，说：“那它跑到哪儿去了呀？”
“昨天山上绝对没有遗漏，我看这个有点蹊跷。”达瓦打量着羊圈边上的围栏说。
小扎西神色惊慌地说：“难道昨晚……”
“对，我也这样想的。”达瓦皱着眉头说。
小扎西说：“可是我们两个出来看了，没有什么异常啊！”
“对啊，再说老狗也没有叫。”达瓦也拿不定主意。
这件事情非常蹊跷，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在羊圈边上的灌木丛里打转，看会不会是什么野生动物给偷食了。通常棕熊喜欢干这样的事情，但是它出手不会那么吝啬，它怎么会独独牵走一只母羊？即使真是如此，羊圈背后的灌木丛里也会留下残尸和厮杀的痕迹。他们两个穿梭在羊圈边上的灌木丛、小溪两边，甚至对面森林下方，但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突然达瓦从对面小路的泥潭里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于是问：“扎西，昨天有没有看见过陌生人？”
“有哇！”小扎西说。
达瓦惊诧地问：“在哪儿？”
“昨天两个寻牛的男人来过我们家羊圈门口。”小扎西说。
达瓦大惊失色地说：“寻牛？怎么可能？”
“他们说他们是牛贩子，前天在沟口赶牛的时候走失了一只牦牛，所以到这里来找牦牛的踪迹。”小扎西说。
“傻弟，他们是骗你的。”达瓦转动着眼珠子，说，“他们长什么模样？”
“两个都是蒙面的，没有看出来。”小扎西这才有些紧张起来，补充说，“听口音像是外地人。”
达瓦问：“他们说了什么？”
“其实昨晚，我骗了你，夏色的一半不是老鼠偷吃的。我看他们又饥又渴的样子，给他们吃了。”小扎西带些自责的语气说。
达瓦泄气地说：“你这是引狼入室啊！”
“那怎么办呢？”小扎西悲伤地说。
“还能怎么办，有尾巴的野兽总是会留下一点儿痕迹，可是没有尾巴的盗羊贼即使留下脚印，他都会擦掉。”达瓦边说边朝着羊群的方向赶去。
小扎西站在原地，心如刀割，双手拢在嘴边朝山里大喊道：“喂——不知感恩的小偷！我给你们吃的，你们为什么还要偷我家的花脖子？你们这两个无耻的家伙，给我站出来，把我家的花脖子还回来！”山谷里回**着他愤怒的斥责声，但是过了一会儿，又归于死亡一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