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娜·安妮塔·奥佐尔斯有些心神不宁。

东欧前线的伤兵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后方爱沙尼亚的医院里。

有来自圣彼得堡的,有来自诺夫哥罗德的,有来自彼得罗扎沃茨克的……还有来自维堡的——这已经很接近芬兰的边界了。

伤员们大部分都是战场外伤。

撕裂并渗血的伤口,外翻而液化的脂肪,**且不时滴出粉红色骨髓的断肢。

明明大半张脸都被弹片削了下来,一只完好的眼球暴露在空气中,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同只剩下唇。外露牙齿的嘴部,组合成一个诡异至极的血红色笑脸,人却还一时未死。

只能先打上一针镇静剂后,送到医院进行深度救治。

可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有些心理承受力低的护士已经呕吐或晕厥了。

叶莲娜身为护士班长,也只是脸色苍白的强自镇定。

还有表面上看起来毫发无损,脸上和身体却已经变得青紫,从嘴角不时咳出血沫和碎肉的伤员。显然是被爆炸冲击波震坏了内脏。虽然外表看起来还好,恐怕救治价值比那些皮开骨断的人还要低。

除了上边的几种伤,还有一种以往不存在,只从三十年前才开始出现的情况。

你很难把这种情况单纯定为外伤还是感染。

叶莲娜看到,穿着防化服的护工抬来一个奇怪的绿色人形雕塑,侧身向着屋子里的医生护士们,不时有人捂着鼻子远远躲开。

她已经见过类似的情形了,知道那不是什么人形雕塑。

而是半边身子被泰伯利亚同化,并且暂时还活着的感染者。

泰伯利亚的作用是带给生物体不可控变异或者同化。

确切来说,是让地球生命体“更好的适应泰伯利亚环境”。

所以谁说感染者只能变成普通的发光种或器官兽,而不会以半边身体是活人,半边身体是泰矿的形态存在呢?

毕竟——

“泰伯利亚具有无限可能。”

那个半人半矿的伤员被送往重症监护室,和刚才没了脸皮的那位一样。

说是重症监护室,其实并没有普通医院重症病房的那些急救设备,和常见造型的观测体征仪器。

观测记录体征的仪器当然是有的,不过不是独立存在外接使用,而是被整合在一座座如同棺材一样的休眠仓里,通过顶部的液晶面板显示着各种读数。

把重伤员放进休眠仓,之后,他们会被送往更后方的,很多护送人员都语焉不详的地方,进行更具深度的“治疗”。

虽然没人会说重伤员们去向何方,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他们将会被送到哪里。

至少是隐约知道,那些重伤员会变成什么。

因为那休眠仓是与生化改造战士同款的。

叶莲娜就在这每天的抢救与送别中,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鲜活到冰冷。

却无能为力。

伤员被送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是无法再在前线战地医院抢救的危重伤病员了。

可即便是送到这里,医护人员又能做些什么呢?

除了一部分人会被装进名为休眠仓的棺材里,后送到大致位于中亚腹地的医学中心。绝大多数都因为不具备“深度治疗”价值,又缺少足够的药品与良好的环境,只得收殓在黑色的运行袋中,统一拖到货运车厢上运走。

叶莲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会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利欧,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你很难把这种复杂的情感,用男女之间的情爱来简单粗暴地表述。

“神,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请保佑利欧帕德·阿特雷迪斯那个家伙平安归来。”

叶莲娜借着难得的一点喘息之机,右手扣在左拳上,捂着心脏的部位,默默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这不只是恋人之间才有的祈祷。

父母对孩子,长辈对晚辈,亲友之间,手足之间,甚至只是关系较好的熟人之间,都会有这种原始但单纯的美好祈愿。

叶莲娜自我告诫,这只是后面的几种情况。

她当然也知道,这种解释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但她强迫自己这样去想,必须这样去想,只能这样去想。

这并非出于对利欧帕德·阿特雷迪斯的厌恶。

恰恰相反,是她自认为两任自己视作男友的熟识者,都先后死在战场上。

甚至连那个她知道对自己有意思,却从未尝试过追求自己的卢卡斯也是如此——刚发来没几天的哈默菲斯特战损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所以她必须说服自己,利欧帕德·阿特雷迪斯只是个普通朋友,对朋友关心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突然,一道突兀的音乐,打断了叶莲娜的思绪。

医院的大屏幕上不再播放着兄弟会军队正高唱凯歌,从彼得罗扎沃茨克胜利转进到圣彼得堡的消息。

取而代之的,是黑底红纹的兄弟会标志,和“紧急通报”的血红字样。

那字体和血红的颜色搭配在一起,看得有些瘆人。

标志逐渐散去,大屏幕上只放出了一张同样黑底红字的字幕画面,用英语写就。

叶莲娜对英语不是很熟悉。

除了自己的母语拉脱维亚语之外,她更熟悉同为大陆语的德语。

但也只是口语对话不流利的程度而已,还不至于看不懂文字。

毕竟她从祖辈开始就是英德双语教学和工作了,拉脱维亚语作为“过于古旧”的小语种,只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甚至逐渐有消亡的趋势。

屏幕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却透露出一条震惊全球兄弟会的重大消息。

“先知凯恩疑于开罗基地遇刺。目前,北非兄弟会正积极进行核实与营救工作。”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

“天啊!怎么可能?!”

“这不是真的!”

“消息来源可靠吗?”

“没事的,先知还会复活的,没事的。”

“安静~都静一静——”

“我们是不是输了?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兄弟姐妹们,大家不要慌……”

“为什么先知会遇刺?斯拉维克屎吃多脑供血不足了吗?!”

“我说安静!安静~”

……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

大厅再度瞬间死寂。

而后是弹壳落地,弹起,再落地,再弹起,落地,最后滚动的声音。

天花板上多了一个弹孔。

“先知出事了影响你们救治伤员吗?瞧瞧你们的样子!”

卡特里娜修士长一脸愠色,收回了自己的配枪。

她继续审视着在场的各位,最后口气有些软化地说:“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首先,我希望你们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

“消息只是说怀疑弥赛亚遇刺,并未证实。”

“就算是证实了,他可是神明,我想也不需要我们在这里胡思乱想干着急。”

“救治伤员依旧是我们当前的第一要务。”

“让你的患者早一天好起来,早一天重新拿起枪战斗。”

卡特里娜略一犹豫,还是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至少我们还拥有可以并肩战斗的战友。”

“再说了,这种事情……”

不知为何,卡特里娜姐妹似乎并不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时的强自镇定处变不惊,而是一副真正的风轻云淡不以为然:

“你们不是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