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里面实际是这样的情况,那刚才的影像里的仙境又是怎么回事呢?”文龙的男人看着杨沛涵。

“这里没有阳光,刚才那蜻蜓眼所见,一定是某种3D立体影像。”杨沛涵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球,轻轻一滚,送入石台,“用这个试一试。”

铁球缓慢地在石砖上滚出了老远,却没有任何动静。

赵阳哼了一声:“既然这里有人,你这样试探不是蠢得跟掩耳盗铃差不多吗?”

赵阳话音未落,突然空中出现无数条红色激光一样的细线,横七竖八地网织于整个石台空间,覆盖的高度有数十米。过了数秒,这红色光线下的铁球突然冒出一阵白烟,慢慢瘪塌、熔化,最后变成一滩铁水。瞬间,就连那一滩铁水也蒸发得渣都不剩。

铁球就这样在我们眼前完全消失了,紧接着那红色网状光线也消失不见。

“还好,进去的只是铁球!这他妈的哪是古迹啊?这是高科技实验基地吧?”文龙的男人惊讶得倒退了一步,又拿出一只蜻蜓眼放了进去,“再看一次刚才它进去以后,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蜻蜓眼飞进墙内的一瞬间,突然这黑暗的宫殿上出现了一道五彩的强光。

此刻我们的眼前,竟然同时出现了两种景象。

一种是刚才看到过的那黑暗中的宫殿和石台。但是,它们慢慢地在我们的眼前越来越浅。在这影像消失后,假山、小桥、流水,刚才蜻蜓眼所见的那些影像又鲜活地出现于我们的面前。这一次真正无法用肉眼识别出这是假象了。一时间,仙境越来越明显,我们的耳边甚至有仙乐齐鸣,听得到流水潺潺。

此刻的我们,都笃定刚才那石台和诡异的宫殿才是虚无的假象。可是,那铁球又是怎么人间蒸发的呢?这蜻蜓眼又怎么破了刚才那幽森恐怖的石台假象呢?

我们都错愕不已的时候,赵阳身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蒙面人已在这仙境的景象之下不能自已,他一边高喊着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洞府,一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一只七彩的蝴蝶飞到墙边,似乎在向外不停张望,那黑框眼镜突然把手伸进墙内,想要抓住蝴蝶。就在他的手伸进去的一刹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号。

他的手犹如刚才的铁球一样,在墙内的阳光下瞬间被灼烧溃烂,整个手上满是冒着热气的水泡,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他缩回手臂,将受伤的手蜷缩怀中,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然后又向赵阳伸出那受伤的手求救。我们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手臂上腐烂的大水泡慢慢变成黑色,一股浓黑发臭的血水迅速流出。流在他手臂上的部分立刻被黑血感染,溃烂成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流过的地方,衣服也瞬间被灼烧,连灰都不剩。

他开始拼命用那只好手去抓身上的衣服,我看到他的胸膛也出现那种浓黑的血窟窿。他似乎很热,一边惨叫一边挣扎,衣服还没有剥下来,整个人就熬不住了,跪在地上大声号叫。

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号叫声结束了。他的头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咕咚一声,从身体上滚落下来。脖子里的黑血跟烧开的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向外冒。掉落在地面上的头颅,变得异常恐怖,整个五官似乎已经畸形了。两只眼睛凸出,变得一片血红,耳朵也下垂到了脖子处,似乎融化了的冰激凌。

“都躲开他!”杨恩大吼一声,看着地上冒着黑血泡儿的头颅,抽出自己那把黑木剑挑起头颅,扔进宫墙内那美丽的仙境中。

那头颅在宫墙内日光的照射下,犹如一个烤焦的山药蛋,慢慢变黑变小,直到缩成一小块黑硬的好像石块一样的东西。杨恩将这东西扔到假山附近,看起来竟与形成假山的石块一般无二。

我们都吓坏了,连连倒退,看着这假山上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一时间感觉那都是黑色头颅演变而成。恍惚之间,我似乎又看到魔鬼谷中的尸体堆,仿佛它们只是变了形态,以另一种恐怖的方式存在于更古老的地下宫殿。

方芊芊紧紧拉住我,手上冰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杨恩又挑起不断喷涌黑血的无头尸体,扔进了所谓的阳光下。

我们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终于明白了杨沛涵和那日本老头儿为什么宁可放弃秘密,也要出去,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说饱受这里的幻觉所苦。我现在也置身于无比恐惧的亦真亦幻的感觉中。

地上那冒着气的黑血四处流淌,我们都避之如瘟疫一般。再看这如画仙境,心情已经完全变了。我们已经分不清到底这人间仙境是地狱的真实,还是那宫殿石台是真实的地狱。

如果仙境是幻觉,那杨恩扔进去的头颅怎么会进入幻觉的空间里面,并化成石块与它们合为一体?如果这仙境不是幻觉,那阳光、蝴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刚才的宫殿和石台才是幻觉吗?

同一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假象呢?

我们都把眼睛看向杨恩,哪些东西是幻觉已经不重要了,地上的黑血是真的,一个人就这么恐怖而诡异地死了。

就算南宫适的秘密再诱人,墨家的秘密再惊艳,我再想救我爸,一墙之隔胜过铜墙铁壁,如今就算我们想要踏进去一步,也是万万没办法了。

杨恩看着无比错愕的我们,冷静地说:

“惑眼法是墨法秘术中通灵术的一种。它有两个层级的意思。第一层是迷惑,就是让你分不清楚到底眼前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也是奇门遁甲绝学的一个分支,类似于制造幻觉。只是这个幻觉不依赖于控制观察者的视觉神经,而是通过控制观察者眼前的物体,类似视觉欺骗中的三维画,又比那个高级很多。

“第二层是绝杀。当你进入到本来不该进入的那个你以为的视觉世界,那空间中总有可以杀死你的千奇百怪的武器。你们已经见识过墨虫了。这种武器跟欺骗你们的空间是密切相关的,相融为一体。这里面有很复杂的尖端科学,不是用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是不是量子科学?”方芊芊发颤地问。

杨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墨家科技已经发展到你们所不能理解的程度,要解释这件事需要花很多时间,而我现在没有时间。”

“也就是说,这里又是火车上那种高级惑眼法,两层惑眼法重叠在一起,真真假假,无法区分幻境和真实!”我看着眼前的石台和仙境说。

“秦墨的惑眼法简直太恐怖了!”方芊芊惊魂未定地说,“想想看,我们不知道自己生存的这个世界、生存的这个空间,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伟大的魔术师的幻觉。而这幻觉能用匪夷所思的手段,瞬间要了我们的命!如果秦墨真的显世,那将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这时,赵阳突然走过来,用枪顶住了杨恩的脑袋,冷笑了一声:“你装够了没有?现在该轮到我……”

赵阳话还没说完,突然我们下方的环龙潭河水停止了奔流,水面上竟变得风平浪静。

杨恩侧过脸看到河水的动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信我吗?”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坚定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杨恩扬起眉毛,脸上露出一种欣慰的表情:“你点头的神情,跟你爸一样。”

杨恩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一个老人才会有的表情。他伸出无瑕细嫩的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信我,就把命交给我吧。”

杨恩说完这句话,突然纵身一跃,跳入黑色的河水之中。

第一个跟他跳下去的竟不是我。方芊芊跳入环龙潭的心意竟是如此决绝,吓了我一跳!杨沛涵和赵阳他们从上面看了一眼杨恩和方芊芊跳下去后的河水,没有食人鱼蛇出没,也没有看到什么异样,杨沛涵大手一挥,他们也都带着手下纷纷跳了进去。

眼看着他们前赴后继,我再次扭头看了一眼阳光普照、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地上恐怖的一滩冒着泡儿的黑血,深吸一口气,也跳了下去。

我入水后,在那浑浊的黑水中睁开眼,眼睛被刺得很痛,眼前乌漆墨黑,什么都看不见。这怎么办呢?我心里正在绝望,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推住了后背,这一下猝不及防,我不由得呛了一口水,这哪里是水?简直就是大粪。我被臭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就在这时,我后背的推力加大,整个人向前猛地一冲,似乎又被推进了一个没水的空间,瞬间有了空气,我猛喘半天,恶心得直吐,扭头向后看去,却见一个巨大的青铜门正紧紧地闭合。水中推我的那神秘的力量不见了踪影。

我睁眼看到眼前正用奇怪的表情观望着我的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眼前这人长得奇丑,不是田小眼儿又是谁?他正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端详着我,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外星人。

我死了吗?

我左右看看,身后两道古老的青铜门,其中一道已然关上,另一道正在慢慢闭合。

这结构类似潜水艇舱门工作的原理,两道门阻隔了身后恶臭的环龙潭河水。我听到青铜门外川流不息的水声开始越来越猛,也不知道刚才那些恐怖的食人鱼蛇是不是被流水冲回来了。前方仍是巨大的洞穴,但是已经没有天然的痕迹,全部是人工雕砌。还有一座巨大的石桥横跨于沟壑之上,沟壑里冒着滚滚白烟,看不清楚沟壑下面是水还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石桥上垂下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细丝,几乎垂到地面,这细丝几乎跟我们在宫殿外面看到石壁上的那种一模一样。石桥径直通往一个山洞口,山洞口上又堵着一块巨石。

不知道是不是又是一块大陨石,但是这块巨石上,雕刻着一排排不知名的图案,看那些图案整齐有序,却完全不知是什么意思。

每个图案都似乎在闪烁着彩色的光芒,看起来巨石上有上千个不同的小图案。即使隔着石桥,也会让人感觉有如佛经道法,威严肃穆。

这里的空气十分新鲜,不需要狼眼仍有微光可见。我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田小眼儿,叹了口气:“我终究还是跟你们相聚了,前面那个是不是奈何桥啊?奈何桥对面,是地狱入口的大石吗?这奈何桥上,怎么也是墨家风格呢?怎么还有那细丝呢?我们都死了,还让我们心里带着墨家的谜团吗?”

“你他妈的别的没跟这死胖子学会,搞笑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俩真是一对儿!”田小眼儿气得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好疼,真实的痛觉!我捂着脑袋看着他。

“什么意思?你们没死吗?”我看着田小眼儿的表情,突然大喜,回头看到他身边笑嘻嘻地站在那里的胖子。那么多食人鱼蛇,他们确实掉下去了,怎么会竟然没死?

胖子走上前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兄弟!怎么说呢?这就叫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啊!或者是,我们真的遇到了这里的仙人。说起来你可能以为是逗你玩,我们掉下来后,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两只大手推进这里。嗯,跟你刚才进来的样子,估计是一样的!你知道吗?我进来的时候,也以为这是奈何桥呢……哎,你干吗呀?我去,不带这么恶心人的,我爱的是方芊芊,你这样让人误会我们……”

胖子没法说下去了,因为我正在紧紧地抱着他,用力贴着他的大胖脸亲了他一口。

他一边抹着脸,一边做恶心要吐的模样。我用尽所有力气把他勒得紧紧的,一边哭一边说:“老胖,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活的你了。”

胖子被动地抱着我,用大胖手拍着我的后背,也不说话,两行热泪默默掉到我的肩膀上。

田小眼儿实在看不下去,喊了一声:“你俩可以了啊,别腻歪了。你们两个情比金坚,我却是那死胖子牺牲的对象,也没人来安慰我一下!”

“胖子!”田小眼儿话音未落,两个青铜门又依次开启,方芊芊他们也跟我一样被什么东西推了进来。除了方芊芊,还有赵阳、杨沛涵、杨恩、几个外国人、文龙的男人。后面那道青铜门关上的片刻,我看到了门缝中密密麻麻的细丝,墨绿色的巨大的似乎手臂一样的东西。那不太像人手,比人手巨大得多。

我不禁心里暗自惊奇,那究竟是机械、龙爪,还是个奇怪的神秘的墨者?

方芊芊一眼看到了我和胖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大喊着胖子,开心地向我们奔来。

她给了胖子大大的拥抱。胖子明显回应得比我抱他的时候更加热情,他紧紧地将方芊芊搂在怀中,嘴里小声嘟囔着:“丫头,我掉下这险恶的环龙潭之前,你好像说了一句,爱的人是谁。是谁来着?”

方芊芊一把推开胖子,偷偷看了一眼杨恩,嘟着嘴说:“你个死胖子,我说爱你你都跳。我看你爱的是李墨轩!”

胖子又是一阵恶心。

杨恩已经紧张地走到我们身边。他看到胖子,并没有其他人脸上的惊讶,只是着急地说:“这里所有的机栝都有时间,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赶紧过桥吧!”

赵阳也没多说,一挥手,几个人都向桥边走去。

他们就要上桥的时候,杨恩喊着等一下,大步越过了我们,站到桥头。

桥上的细丝,如仙女的头发一般飘在他身后。这里并没有风,那些细丝似乎在他身后缓慢地围绕着他的身体,竟然构建出一个人的轮廓出来,看起来十分诡异。

我们都惊悚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又要出什么状况。

杨恩郑重地说:“这桥,你们也许第一次见。但是,它在墨家的故事里已经存在了很久。它有个名字,叫忘云海。千百年来,墨家都有这个规矩,过了忘云海,就不能再有惑眼法了。”

“太好了,那过去吧!”赵阳听了杨恩这句话,立刻兴奋得要向前冲。杨沛涵一把拉住了他。我看到桥下那白烟滚滚,真的感觉这名字恰如其分,这里就像白云仙海一般。

杨恩继续说:“但是,这个忘云海却是墨家最厉害的惑眼法之地。这里不但会让人产生视觉误差,还会通过五感,真正刺激到人的神经。很多人经过此地,都会永远地留在自己的幻觉里,忘了所有,死得其所。”

“五感?那岂不是只有飞过去才能摆脱这惑眼法?”我说。

“飞也不行。只要经过这桥的空间,就没办法躲过这惑眼法。有些有几十年经验的墨衣,也过不了这种地方,最后都会死在桥上。”

杨恩说到这里,赵阳身后的几个老外都吓得退了几步。

杨恩继续说:“你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其实并不是这个样的。我们刚才进来的青铜门,也不是青铜门。救我们进来的东西,也不是你们看见的模样。总之,这里都已被施了高级的不可破的惑眼法。如果不过这个桥,我们是没有活路的,都会死在这恐怖无比的惑眼法中。”

“过不了桥必死,过桥也是九死一生。”赵阳对杨恩瞪着眼,手里又开始鼓捣那把枪。

杨恩说:“纵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试一下。因为不过这桥,我们会在这巨大的空间中慢慢遭遇杨沛涵他们在这里遭遇过的幻觉,一个又一个的惑眼法,最终会让我们都死于幻觉中。现在,我来给你们讲讲怎么过桥!

“你们每个人都尽可能包裹住所有能与外界接触的肌肤。记住,五感都会让你们出问题。我这里有两个东西,你们一人一个。一粒墨糖吃下去,一粒墨珠拿在手里,每个墨珠上都有个不同的字,你们若摸得出来字是什么,一定能走过桥去;摸不出来,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杨恩说完,手里拿出一把糖和墨珠发给大家。方芊芊从包里拿出防毒面具和防毒手套发给我、胖子和田小眼儿。

“你这方法靠谱吗?”杨沛涵拿了墨珠,仔细端详了半天,“上面根本没有字!”

“恩公,我们会不会都死在桥上?这里原本是什么样的?难道是个巨大的藏在山体内部的潜水艇吗?怎么开进来的?”胖子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酷似潜水艇结构的两层青铜门,大胖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声嘟囔着,“那玩意儿不是青铜门,又是什么?”

“心若止水,天地无限!”杨恩对胖子微微一笑,竟然没有别的说的了,一扭身,率先走进了那白丝之中,消失不见。

“哎,我还有好多问题呢!说走就走?”胖子苦着脸看了我一眼,“兄弟,咱们刚见面,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叙叙旧,就……”

“桥对面见!”方芊芊打断胖子,仍是毫不犹豫地第二个就跟着杨恩冲进桥去。

我看着手里的墨珠,上面十分圆润,的确没有什么字,不过心想,留在这里也是必死无疑。其实,我们也没有选择。

我的两只手虽然戴了手套,但还是缩进衣袖。我头戴防毒面具,嚼着松软的味道清香的墨糖,也跟着冲进了那无比诡异地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细丝的桥中。

我一冲进万缕细丝,突然它们开始自动躲避,让出一条宽阔的一个人的轮廓的路线来。就这么走过去?这么容易?

我闭上眼,手里的墨珠滚了好几圈,还是没感觉出有什么字。我的注意力都在这墨珠上的时候,突然感觉脚下的地开始变得松软,每迈一步,都好像踩在海绵上一般。我的耳边传来赵阳无比凄惨如孩童一般的哭号,大喊着:“爸爸,不要啊!爸爸,求你了,不要打了!疼……”

伴随着赵阳的哭喊,耳边各种尖叫开始此起彼伏,简直是一片鬼哭狼嚎,犹如身处炼狱。杨恩说要关闭五感,我不敢睁开眼睛,继续摸着珠子上的字,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珠子上竟感觉慢慢有字了。这是个什么字呢?我一边摸着一边继续向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随着珠子上的字出现的瞬间,突然,我耳边那凄惨的号叫瞬时消失了,周围变得无比寂静。这时,我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唤,声音来自桥下,我趴在桥上一看,竟是日思夜想的老爸。他在轻声喊着:“李墨轩!李墨轩!”

“爸!”我见他撑着一艘敞篷小船,穿着他那身去野外考古的时候常穿的冲锋衣,戴着帽子,正万分紧张地在船上看着我。

“爸!你还好吗?你……”我激动万分地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心想,下面本没有水,都是白烟,哪里来的船?难道我已经中了忘云海中的惑眼法了?那我岂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墨轩,跳到船上来,快!”老爸压低帽子,对我招手示意,他的小船已经慢慢划到桥下。

“你……你是幻觉?”我突然落泪了,想着老爸现在生死未卜,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自己又命悬一线,心下凄凉。

老爸站在船边,低头用手从白烟之中向上一泼,一大块水迹打湿了我的防毒面具:“傻孩子,这烟才是最厉害的惑眼法,你看到的烟就是水,没有河,哪里来的桥?老爸的话你都不信了?快跳!”

“可是,他们呢?为什么他们听不到你我的对话?”

“杨恩用了惑眼法,将他们留在桥上,为了不带他们进入古镜城。你们的队伍里人太复杂了,快下来。这里的一切都有时间,晚一点儿就没机会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一只手还拼命摸着墨珠上的字,这字越来越明显了,竟然是个“信”字!

妈的,我不是随便拿的一个墨珠吗?怎么会这么巧?明明这些就是幻觉。也许我爸是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心愿,我才能在临死之前有这么好的与他相遇的幻觉。

“爸,儿子不孝,到死也没找……”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屁股一疼,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整个人连滚带爬滚下桥去。我爸调整着船的角度,正好接到了我。我看着爸满是伤痕的脸,知道只有胖子才有这样的脚法。我一边摸着屁股,一边小声对我爸嘟囔着:“这感觉好真实啊!”

与此同时,我们所在的船一斜,我听到哗啦一声水响,胖子也跟着跳下来了,紧接着是杨恩、田小眼儿、方芊芊。

爸数了一下跳下来的人,撑开桨,奋力一划。

胖子对我嘿嘿一笑:“屁股疼吧?你怎么这么磨叽?”

杨恩嘘了一声,我们竟然在这白烟之上驶出那忘云海桥有几丈远。这时候,桥上细丝突然乱晃,赵阳的脑袋从细丝里钻了出来,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着船大喊:“妈的,中计了!快把船打沉!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杨恩一听这话,立刻跳上船头跟我爸一起控制船,船的速度瞬时变得好快!但是挡不住雨点儿般的子弹向我们飞来,我被胖子和方芊芊保护着进入船舱里。船舱里也已经是一片白烟,可以听到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我对着烟伸过手去,一阵冰凉的水的感觉从手掌中滑过,我惊愕地看着手掌,什么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潮湿。我用另一只手拍过去,这下两只手都有了水的感觉。我皱着眉头体会着水流过手掌的感觉,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呢?

魔术的障眼法,都靠快,利用视觉误差,这眼前的情景怎么可能是视觉的误差能解释得了的?水流过我手上的墨珠,我抚摸着上面的“信”字,却发现突然又变成了一个“假”字。

这时候,我爸冲进来,一把抓起我的胳膊,着急地说:“船被打漏了,一会儿就翻了。有几句话我要跟你说。”

我摸着墨珠上的“假”字,略带疑惑地看着我爸。是啊,我有太多事情要听他告诉我,这个时刻我等得太久了。然而,这个时刻是真实的吗?

“墨轩,那巨石上的字是古蜀国文字。古蜀国文字跟玛雅文字一样,属于世界上极少数没有被考古学家破译出来的文字。那是一种失传的文化,是古蜀国神秘历史的密码,与墨家的起源、传承和发展都有很重要的关系。弄明白那个文字所叙述的故事,你会……”

爸爸正说着,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我看到他的手上一片鲜红,才发现有子弹打穿了他。我扑过去,眼泪狂飙,大喊了一声:“爸!你不要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爸!”

没想到经历千难万险,最后我还是没救成他。

我爸握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儿子!方军正已经破译了那种古蜀文字,答案就在《墨经》笔记里。还有……”我爸摸了摸我的脑袋,淡然一笑,“胖子的重要之人王峰,是我和方军正杀的,这里面的故事太复杂,可惜当事人都已死了。杨沛涵告诉我,她拿到了王峰留下的黑匣子,你不要听她鬼扯,这是个阴谋,不要让胖子看到那东西,否则要有大祸。你……”

我爸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皱着眉头。我看到鲜红的血疯狂地涌出他的胸口,大喊着:“爸,不要说了!杨恩,快来啊!杨恩。”

杨恩没来,我们的船还在弹雨中快速行驶。我爸想用力握一下我的手,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他抖动着嘴唇,发不出声音,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他用气若游丝的力气对我说:“儿子,我本不想让你走这样一条路。一旦走上了,我们也不怕,即使有再厉害的墨鬼,也……”

爸的话没说完,突然完全没了气息……

我疯狂地将他抱在怀里,狠命地摇晃着他。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船沉没了。白烟瞬间包围了我,一股腥臭刺激的水流进嘴巴,跟刚才在环龙潭中喝上的那口一个味道。

难道我们根本不曾进入什么山洞,整个人还在环龙潭中?难道这一切都是环龙潭水中的一个漫长的幻觉?我绝望地开始不停地喝水,一口又一口,已经完全失去了想要生存下去的希望。

就在我的肚子已被撑得好像皮球那么大的时候,屁股上又是猛烈的一脚,这一下尾椎骨都要被踢断了。我捂着屁股心想:谁在水中还能有这么厉害的脚力?扭头看见胖子的大脚丫,正又狠命踢过来。我惊愕万分地看着白烟中嘴巴鼓成青蛙形状的胖子,想问他为什么踢我,又是一大口臭水进肚。我情不自禁地把身体前倾,一边用力向上游,想要浮出白烟,吸一口气,一边想着,是不是胖子没死也是我的幻觉?

我好不容易穿过白烟,一睁眼,看到方芊芊的手正要拉我上岸。

她都上岸了?岸上,又是什么地方?

我一溜号,屁股又被胖子狠狠踹了一脚,这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突然,一口黑血吐出来,喷到手里的墨珠上。我看到满手黑血,墨珠竟然完全没有被血染上一点,我心生奇怪,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墨珠,上面的字竟然变成了“悟”。

为什么字会变化呢?

我又是哇的一口血,整个身体再次沉下白烟。

落水之前,我看到杨沛涵也出现在我眼前,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在白烟之中温柔地抱住我,黑色的短发轻抚在我的脸上,头发搔得我好痒,我一把抹开,却发现她的黑发在手中又慢慢地变成了白发,那雪白的头发越来越多,似乎有生命一般,如蚕蛹紧紧包围了我的脑袋。

我想摆脱这头发,挣扎之间,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这一口气之后,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忘云海桥上,眼前的万缕细丝正在无比温柔地缠绕着我的脑袋,身后传来胖子愤怒的喊叫:“我说李墨轩,你够了吧!我脚都快踢瘸了,怎么就踢不醒你?你这是有多弱啊?”

胖子说完,我屁股上又挨了一下。我忍着剧痛,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走到了桥头,那巨大的岩石就在眼前。方芊芊他们正在桥头处对我伸着手,喊我快些下来。赵阳竟然也过去了,冷眼看着我,表情奇怪。他的身后明显又少了好几个人。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好厉害的惑眼法!

我叹了口气,慢慢走下桥。胖子也跟着跳下桥。我看着他,想着我爸和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恍如隔世。

杨恩走过来拉住我,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走吧!过了时间,我们就白过桥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巨石上闪烁着五彩光芒的奇怪图案,的确有点像某种文字。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问:“这巨石上到底是什么啊?”

“是古蜀国的文字,世界上极少数没有被破译的文字之一。”

“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杨恩,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正是刚才在幻觉里我爸对我说过的话吗?

杨恩又笑了笑:“恭喜你终于过了忘云海。原本我最担心的,也是你。你终于没辜负你爸的期望。”

杨恩的话中,“你爸”两个字说得很重。他向那巨石走去,我在后面追着问:“既然是没有被破译的文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杨恩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唯一可能知道这文字意思的人,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