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我爸的日记,而且我印象中《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那篇文章,应该就出自这本日记。可我爸一直对这本日记视若珍宝,怎么会把它丢了,还落到这个懂这么多墨家事情的奇怪的人手里呢?

我故作镇定地哈哈一声:“这东西,我能不认识吗?”

“哦?这可不是你该有的表情啊!”他眼睛太小,以至于我根本搞不清楚他内心深处的情绪是什么。

我心想:我应该有的表情是什么啊?

这日记本是我爸丢的,我应该有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吗?

或者是他抢走的,我应该愤怒至极,立刻拍桌子跳脚大骂吗?

或者,脑洞开得更大一些,这日记难道是某种暗号代码吗?

我刚要再说一句话试探他,方芊芊拦住了我:“社会上龙蛇混杂,你都没见过。让我来!”方芊芊撸起袖子,对着田小眼儿喊了一句:“说,哪儿弄来的这日记?”

田小眼儿竟然不紧不慢地在我们三人面前坐下来,示意我翻开日记。

我爸是个全才,在数学和物理学方面也造诣很深,虽是喜好,但也经常与大学的物理学老教授讨论问题,这本子上是一些关于数学、物理、机械建筑结构等的心得日记。我刚要翻开,田有志又一把抢走了它。

“干什么?耍我啊?”我愤怒了,对他嚷嚷道,竟见他的表情也有些愠怒。

“本来是要物归原主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们三个小毛孩儿,根本在浪费我的时间。等你们酒醒了再来找我吧。”说完,他又向桌子上弹出了一个名片。这是一张普通的名片,上面有个公司的地址,在四川。他给完名片之后,起身就要离开。

胖子见状,在后面大喊:“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拾金不昧。你至少应该先把这东西还给他!”

“凭什么?”田小眼儿看着胖子一脸激动,冷酷地哼了一声。

“我靠。”胖子一听来气了,“虽然一个日记本够不上起诉,但是你这匪气太重!胖爷我看不过去,已经在内心审判了你,并制订了裁决的方案。”说罢,胖子一步迈出去,就要抢回日记,他晃到田有志身边的时候,田有志轻轻反转脚跟,轻柔地绕着胖子转了一小圈,与此同时,手里的日记贴着胖子的大胖手也翻转了一圈,又稳稳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一看这是练过啊,担心胖子吃亏,连忙过来拉他。就在这时,那田有志突然抄起桌子上的一根铜筷子,对着胖子的眼睛就狠狠地扔过去。

那根铜筷子在他手中变成了伤人的飞镖,又快又狠,我吓得只有大喊妈的份儿,突然感觉屁股被桌角重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到胖子身上,胖子身子一歪,那铜筷子直直地从我们两人的脑袋中间飞了出去。

我扭过头看着方芊芊刚刚踢过的桌子脚,捂着屁股问:“你确定刚才那铜筷子扎不着我耳朵?”

方芊芊嫣然一笑,面若桃花,醉意阑珊地摇了摇头:“不确定,这叫撞得很准!”说完,她从桌子里蹦出来,一把抓住田有志的衣服领子,嘟囔着:“偷人日记本不能告你,不过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足以构成故意伤害了。这下惹怒我了,我还非要拿回它不可了!”

方芊芊比我和胖子强多了,她不但是瑜伽和攀岩高手、野外生存教练,还是北京市跆拳道比赛的冠军。看着她纤细的胳膊没有什么力量,却以惊人的速度牢牢实实地揪住了田有志的脖领子。

这下尴尬了,田有志被方芊芊拎起衣服,小眼睛拼命瞪圆了瞅着方芊芊,嘴边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容:“小丫头片子,还练过几下啊!”

“几下?只是让你看到几下而已!方芊芊,狠狠教训一下这偷东西的贼!”我嚷嚷着也向他扑来抢日记本。方芊芊正要拿本,突然手上一松。田有志竟然向后一仰,来了个金蝉脱壳,衬衫的扣子应声被方芊芊揪掉。方芊芊脸上惊愕,对田有志“咦”了一声:“能从我这招里逃出去的人可没几个!”说着,她又追出去。这时候,胖子也缓过来,手里抓了一把铜筷子,一股脑儿地扔向田有志。我也抄起板凳,要打田有志的脑袋。正在我们三人咄咄逼人地围攻田有志的时候,突然他脚下画了一个圈,轻轻一晃,一个柔软的东西从他脖子处掉在手里。我们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已经莫名其妙地被他捆在一起。被突然捆住的我,手里还抱着凳子。

这一下,我真的大吃一惊。从杨恩在怪湖中捆住我们之后,我们再次背靠背被捆在一起,捆我们的东西竟是他西装上被方芊芊揪掉了的那条有些特殊的领带。不过,让我大吃一惊的不只是领带,而是他的手法竟然跟杨恩在水里使用过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打的结都丝毫不差。

他看我们已被捆得很结实了,飞起一脚,踹在胖子的大肚子上,胖子吃不住劲儿向后一倒,我们俩都被他带得人仰马翻。胖子问候了他家祖宗八代,田有志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我们哼了一声:“我的目的都已达到了。想要达到你们的目的,给这里打电话吧。”说完,他慢悠悠走出了小酒馆,吹着口哨,消失在门口。

他这领带系得很紧,又结实,扣系得又很特别,一时间我们仨竟然站不起来。方芊芊嘴里嘟囔着“奇了怪了”,向我们这边狠狠一靠,一扭身,费了半天劲儿,从领带绳中钻了出来。她一出来,我和胖子就都松了。胖子摸着身上的衣服大喊了一声:“我靠,这小眼儿真是个贼偷惯犯!他又把我那假的青铜古镜给偷走了。”

“怪不得他说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也气得够呛,原来这家伙拿我爸的日记本出来声东击西,偷走胖子的青铜古镜才是目标。方芊芊喊了一声:“追!”我们三人跑出去一看,毛都没有。

方芊芊回去捡回桌子上的名片,又是奇怪地嗯了一声。

“方芊芊,难不成他还真是共济会的吗?你在共济会里听说过他?”

“去你的!我才不是共济会的!”方芊芊撇着嘴瞪了我一眼,“不过,在我们这些做野外生存的人里,这个公司算很有名气了。他们几乎承揽了四川雪宝顶的背包客,还成功完成了两次雪宝顶的登山探险。”

我拿过名片一看,名片上公司的地址是“七星港渝海大厦26层 重庆市渝中区民生路330号天地野外生存拓展训练有限公司”,名片上还留了一个公司的电话,是座机。雪宝顶,我突然陷入沉思,这也是我爸二十年前常常出差的一个地方。

胖子和方芊芊都在期待地看着我,不知我又想到了什么。

我一把搂住方芊芊的脖子,被她一巴掌拍掉,无奈之间又扭身去搂住胖子。

“哥们儿,你闹什么鬼?”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拍掉了我的胳膊。

“这田小眼儿突然冒出来,拿着我爸珍贵的日记,知道魔鬼谷的尸体堆,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用杨恩的手法捆住了我们,还抢走胖子的青铜古镜!”

“说重点!”

“我爸曾对我说过,宇宙有强大而神秘的顺序,每个东西的存在,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有秩序,最强大的是无数偶然性后面的必然。”

“说重点!”

“这田小眼儿绝不是偶然出现在这个小酒馆的,他也绝对不是对胖子的青铜古镜感兴趣而偷走它的。他的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另一层意思。”我眯起眼睛,胖子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包括他用铜筷子偷袭我,向我肚子踹这一脚,还有,把我们三人绑成了粽子。”胖子说。

“给这里打电话,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我抓起桌子上的名片,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号码的后面,一定藏着一个合理的动机。

“你干吗要顺着这田小眼儿的思路走?那你不是上当了?”胖子一把抢走名片,摇摇晃晃地闪到一边。方芊芊一把夺下名片,拨通了电话。

我们几个都紧张起来,现在是深夜,这电话会有人接吗?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不过电话的另一头,是一段录音。

不知道是安排好了我们打过来就播放,还是原本准备好的电话录音。

录音中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听起来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李墨轩在魔鬼谷。”

听到这句话,我们三人都大吃一惊,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出现了:“不要把他扯进来。”这是我爸,虽然微弱,断断续续,但是第一个字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

这是我在魔鬼谷的时候,我爸跟别人的通话,那不是说明了杨恩说的是对的?我爸还活着!我非常兴奋地一拍桌子,方芊芊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让我们继续听。

“你儿子,比你想的可要聪明得多。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个来告诉我们我爸失踪的不速之客。他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话也不多。我捂住胸口继续听下去。

“李闫峰,告诉我,你在哪儿?否则这样下去,我也不好交代了。尤其是,对你的家人。你儿子,现在还在新疆医院住院,三楼,306床。”

这句**裸的威胁之后,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帕米尔,悬在生死线上。你并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放手吧!”

我爸说完这句,挂断了电话。录音结束了,对方的电话也断了线。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胖子瞪着我问:“我说你是美国中情局的,或者你被FBI盯上了?”

方芊芊制止了胖子胡说八道,紧张地问我:“李墨轩,你那晚到我家,查的是这个人给你的暗示吗?”

我无比沮丧地点点头:“没想到,我中了他的套,反而连累了我爸。他说跟我爸是多年的朋友,我是我爸的骄傲,保密协议,都是假的!”

本以为是为了我爸,没想到无意间却成了别人控制我爸的棋子。我一时觉得自己蠢到了天上,心如刀割。

方芊芊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别伤心,至少我们知道你爸在帕米尔了!”

“这田小眼儿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这录音可能还是一个陷阱。”胖子听明白了我们的对话,住院的时候,他也对我爸的事情稍微了解了一些。

“墨轩,”方芊芊沉吟了一会儿,坚定地看着我说,“我们也去帕米尔吧!听录音,你爸现在一定是危险重重,如果再加上这个人的威胁……”

“不行!李墨轩去帕米尔,他这么弱,不是很快又成了这人威胁他爸的工具了?”胖子不同意,摇晃着大脑袋,“这明明是一个诱饵,你们这么轻易就信了?你们不觉得这个信息得到得太容易了吗?这是个更深的陷阱!”

“现在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去帕米尔,那里可能会有我爸;另外一条,是干瞪着眼睛看中国地图,想象我爸可能会存在的地方,直到他……”我红了眼睛,对胖子喊道。

“伙计!”方芊芊突然想到了什么,叫来伙计,在结账单中找到了田小眼儿结账的信用卡号。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用热点上网,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十分钟后,她打了一个响指:“这田小眼儿,昨天也刚订了去帕米尔高原的火车票。”

“我爸不会轻易丢掉他的日记,杨恩打绳结的方法也不是一般人就能会的……”我忽地站起来。

“走,去帕米尔!”看我和方芊芊的去意已决,胖子突然180度大转弯,改了主意,他揉着肚子说,“就你们俩去,我怎么放心?再说,那偷走我老师青铜古镜的田小眼儿,还欠我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