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高贝目不斜视地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他头也不抬地扔出了两个字。
那扇门似乎有些年头了,吱呀一声响,曲兆飞抱着一大摞装订好的文件走了进来,又回过头吃力地关上门。
“你要的文件我都整理好了。”他把文件放到了桌子上,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高贝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桌子,“今天下午梅总要过来谈合约的事情,你让财务列一份详细简略的单子出来,让财务部分类分得清楚点,然后把成本、利润和投资商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梅筱宁又要来?”曲兆飞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高贝半个身子都坐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来过?”
“就是一周以前,当时前台还问他有没有预约呢,因为他来一般都是找董事长谈事情,但那天董事长有应酬,不可能出现在公司,所以前台小姐就奇怪他怎么会忽然过来,还一副有急事的样子。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说话。后来好像在楼层里溜达了一圈,就又走了。”
“那天是几号?”高贝赶紧问。
“我想一下啊,应该是九月十五日。”曲兆飞回忆说。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高贝眼睛一眯。
曲兆飞愣了一下,尴尬地回答:“哦,因为每周三我都给我爸爸打电话,所以……记得比较清楚。”很显然,他对高贝这样的质疑表现得有些不快。
“他老人家身体好吗?”
“哦,还好……”
“嗯,等忙完这会儿我给你放个假,是时候回去看看他了。不在一个城市,老是放他一个人在家也不好。”
“嗯……是啊……”曲兆飞赔着笑,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话锋一转,“对了……那天董事长还打来电话问你在不在公司……”
“什么?”高贝眉头一皱,显得十分意外。
“我说在办公呢,他说手机打不通可能是没信号,然后就没说什么了。我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但后来一想反正晚上他可以回家直接告诉你,我就没再多嘴。”曲兆飞试探性地说,表情却又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这两周都比较忙,忘了把这事告诉你了。”
高贝摆了摆手,可他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他是不可能记错的。这么说,父亲在背着自己暗中进行着什么事?高贝不由得想起了那份丢失的文件。
不,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露,老头子是不会知道的。顾云维应该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就算老头子知道,也不可能拆他的台。高贝暗暗地想。
通过这阵子的调查和资料收集,他知道了很多关于高、顾、梅三个公司的情报。他也查了北洋。
自以为抓住了那些人的把柄,可现在稚嫩的他才意识到,父亲也许比他想象中的要狠得多。
九月十五号那天,他跟曲兆飞一起去会见客人,回来时见楼道没人,一时情难自禁,就亲热了片刻。可……如果那个时间,梅筱宁正好路过的话……
高贝打了个冷战。
到底谁才是故意的?梅筱宁,还是爸爸?或者正如自己一开始所怀疑的那样,根本就是他眼前的曲兆飞?
“贝贝,你怎么了……”曲兆飞压低了声音问道。
高贝正瞪着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我说过,在公司请叫我高总。”
曲兆飞点了点头,木然地转过身准备离开:“高总,一会儿要开会了。”
“这阵子辛苦你了,农村条件不太好,以后多赚点钱把你爸爸接到城里住吧。”在曲兆飞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高贝忽然对着他的背影道。
沉默。
两个关系特殊的男人之间,仿佛战斗般的沉默开始了。
“高贝。”曲兆飞没有回头,却第一次从他口中完整地叫出了高贝的全名。
高贝的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文件真的不是我拿的。董事长和梅总你最好小心点,他们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你掌握的那个秘密了。”
“你这是在提醒我吗?这些资料是谁帮我调查的?还不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名字是假的,毕业证是假的,专业也是假的,你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姐姐?”曲兆飞见大势已去,索性转过身直面高贝,开门见山,“只有那个是真的。”
“就是因为陈良美,所以你想看着我跟我爸爸反目成仇,然后欺骗我的感情,让我痛苦?”高贝怒声问道。
曲兆飞自嘲道:“本来我要做的远不止这些。我是应该庆幸你发现得早呢,还是应该庆幸我自己太过心慈手软软呢?呵呵。但是,你让我找的那些资料都是真的,这样的事情我编不出来。信不信由你。”
高贝向前走了一步,盯着他:“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要报复我吗?你不是想看着我家破人亡吗?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曲兆飞冷笑一声:“高贝,其实你已经遭到报应了。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你们家的人也迟早会遭到报应。”
“是谁指使你的?”高贝忽然冷不丁地问。
曲兆飞一脸疑惑:“你说什么?”
高贝的脸沉了下来:“他们当年的事,你怎么可能了解得那么多?你当初还别让我问你是怎么调查的,说这是你的秘密,那么现在我拆穿了你的真面目,你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哈哈!高贝,你可真是死也要死得明白……你怎么知道我有同伙?一直都是我在你身边你不是知道的吗?”
高贝没有说话,静静地盯着曲兆飞的眼睛:“陈天宏,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有没有同伙?”
曲兆飞不语,径直朝门外走去,他知道,只有自己才是大势已去,所以他一定不会供出顾云维和黄天。
“你会后悔的!”高贝咬牙切齿地朝着门外喊道,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高贝刚一走进办公室的门,就发现空**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信,孤单地躺在那里。
他走近一看,是曲兆飞的辞职信。
“把刀放下!”纪同条件反射地想从腰间把枪掏出来,却及时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对方只是个小孩子。
他的声音刚落,灯在那一瞬间全都亮了。就仿佛是声控灯一般。
“川儿,你干什么!”嘎根也在后面大喝一声冲上前去,夺下了川儿的刀。
刀从川儿的手中被抽走的一刹那,孩子那张原本惊恐的脸一下子扭曲到了极点,像是失去了保护盾,立即蹲下身来,身体死死地抱成了一团,缩着脖子浑身发抖,睁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纪同。
这时,纪同才看到,在离川儿不远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尊平面的木雕。
木雕刻得十分精细,下面的底板就好像画画的画纸,中间是一座小桥,线条略微粗糙,可以依稀看出旁边的流水。而桥上站着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站在一个无辜女人的两侧,其中一个露出了脸庞。那脸刻画得十分细致,可谓凶神恶煞般狰狞。
而这幅木雕画,无论是从手法还是线条感来看,作者无疑就是眼前的川儿。
原来,他彻夜听见的声音,就是川儿作木雕画时磨刀的声音。
“川儿,站起来!”见此情景,嘎根居然对儿子没有一丝的心疼,而是大喝一声,将川儿吓得一个激灵。
“不是不让你在木板上乱刻吗?!你他妈想干什么?!”嘎根看到木雕,又是一阵怒吼。
“川儿,乖,叔叔扶你站起来。”纪同埋怨地瞪了嘎根一眼,慢步走上前,伸出了自己右臂。
川儿也伸出了小手,慢慢地靠近纪同。当两只手快要牵在一起时,川儿忽然大叫一声,指着纪同右边的腰间喊:“爸爸,枪,他有枪!我昨天到他房间就看到他有枪!他是坏人爸爸!”
嘎根不可置信地看着纪同,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子,犹豫着向前刺去,最终因为动作不够快而被纪同轻松制伏。
被扭着两只手臂压在墙上的嘎根表情痛苦,刀子应声落地。毕竟是经常做农活的年轻人,嘎根的力气也不小,纪同虽然能够十分轻易地将他按在墙上,却费力地用半个身子压住了他,一只手才得以空出来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纪同知道,这个中年人对自己的信任已经完全毁灭了。
被铐着的嘎根仿佛失去了骨架一般软绵绵地蹲坐在了地上,旁边的川儿已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噤了声。他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把因为打斗从纪同身上掉出来的手枪。
“呵呵呵呵……”在纪同将手枪拾起重新别在腰间时,蹲在地上的嘎根忽然无法抑制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十分诡异,音色忽高忽低,分贝忽大忽小。
纪同沉默地看着他,川儿有些恐惧地看着爸爸,没有出声。
这时,嘎根忽然停止了笑声,警惕而又带着讽刺意味地说:“纪老师,你的身手真敏捷。一个大学老师,平时还有空练武,还是擒拿术。”
纪同听出了嘎根话里的讽刺意味。
“你听我说。”纪同掏出了证件,“我并不是什么坏人,我来这里是为了办案。”
嘎根愣了一下,表情从警惕一下子变成了惊讶:“你……你是警察?”
纪同又将手中的证件举到了嘎根的眼前:“看看清楚。”
嘎根坐起身来,凑近仔细看了看证件,又重新打量着纪同,忽然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原来你不是高利贷,呼,还好还好……”
“你说什么?什么高利贷?”纪同立即紧张地追问。
“上一次我们村来了几个穿着职业装的人,很礼貌地对我说找陈家的人,我还以为是阿美在城市里的朋友,但是当时阿美还在火车上没回来,我就带着他们在我家住了几天,可是我越来越发现那帮人不对劲,经常半夜偷偷跑出去。有一次川儿出来解手,看到阿美连夜回来了,就跑到门口去打招呼。可是这个时候,那几个人也起来了,平时川儿就怕他们,现在更是躲着。但他们几个看都没看这孩子一眼,转身就跟踪阿美去了。川儿看着那帮人的杀气觉得害怕,又不敢制造出声音来叫醒我。这孩子,竟然偷偷跟着他们!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就是那晚睡得太熟,没有看到川儿出去了,不然的话我就是死死地抱着他也不让他跟着那些人,不然他也就不会看到这辈子最可怕的事情,更不会得梦游症晚上拿着那把刀到处走了!呜呜!”
纪同默默地等着嘎根哭完,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塞进他的手里。接着,他走到川儿身边,拍了拍目瞪口呆的孩子,递给他一块巧克力糖,悄悄地对他说:“这是叔叔送给你的,叔叔为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但你能告诉叔叔,那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纪同话音刚落,一旁在呜咽的嘎根忽然停止了哭声,冲着他大叫起来:“不,不要!不要再刺激川儿!不要再让他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纪队长我求求你了!”
纪同扭过身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旁的川儿却仿佛刚刚从一个梦境中走出来一般,镇定异常地开口道:“警察叔叔,我跟在他们后面看到那几个叔叔跟着二丫姐姐,在她到门口的时候把她抓走了。他们几个把二丫姐姐抓到桥上,好像在跟她说什么话,二丫姐姐很害怕,他们一直往前逼,二丫姐姐就后退,一直后退最后被那些人逼到了水里!当时我就在小树林里躲着!我爸爸跟我说过让我不要对别人讲这件事,但你不一样,你不是那帮坏叔叔,你是警察,警察叔叔是好人,我一定要告诉你不然二丫姐姐就白死了!”喊出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川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察叔叔是好人,警察叔叔会让我上学的对不对?”
说完最后一句话,川儿两只眼睛亮堂堂地等着纪同回答。
纪同心疼地弯下腰,抚摸着他的脑袋,说:“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回局里一定会上报的。要是他们不答应,你来找我,我亲自给你找学校。”
川儿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但叔叔有一个要求,可以把这幅木雕画送给我吗?”
——
天色已经蒙蒙亮。这时,纪同才意识到,自己只能独自踏上回去的路程了。按照原计划,他也本来打算这个时候离开陈家村的。只是,现在换了一种方式。
他走的时候,陈志豪也来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挺拔地站在村口,孤独地望着纪同远去的背影。
临走前,纪同已和嘎根打好了招呼。关于陈良美的死亡真相,只有他们三个知道。嘎根也告诉川儿,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要让陈志豪知道。就让这位可怜的老人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失足落水而亡的吧。这样的“真相”,也许还容易接受一些。
这一行,对于纪同而言,不仅追回了吴忠浩贪污案的赃款,另外一个收获也让纪同颇感兴奋。
高利贷,又是高利贷。由吴忠浩和陈良美衍生出的刑事案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蝴蝶效应?
纪同上了嘎根的摩托车,在车子还未启动之时,他掏出了木雕画,仔细端详了一番。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个能够看见正面的西装男子。可是不知怎的,纪同觉得这个高利贷男子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的。
一定不是办案时抓的嫌疑人。作为警察,自己经手办过案的人长相一定会过目不忘,可是这个人,他确定真的觉得面熟。
他是谁呢?会不会跟陈家或者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陈良美现已确定并非失足落水而死,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纪同接下来要做的是,拿着这个木雕画赶回局里,找技术部门做五官模拟合成图。
接下来,他将开始一项对这起蝴蝶效应案件的首次突破。
高利贷——吴忠浩——陈良美——陈天宏——高贝——梅瑾——顾云维——黄天。
纪同沉思了一会儿,依旧觉得缺少了一些线索链条。但他却丝毫不着急,因为等回到局里,一切都能解决了。
陈天宏啊陈天宏,你报错仇了……
真相,也许不再遥远。
室外的空气快要冻结成冰。
几年前的冬天,梅瑾曾经跟蒋雨涵一起嬉笑着从这条路上走过。
没有下雪,也没有刮风,寒冷没有借助任何形式刺入人们的骨髓,便足以令人畏惧。
那时候,梅瑾过着每日去幼儿园上班,周末约蒋雨涵和邹锄出来吃饭唱K的日子。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身边已是物是人非。
她也不曾想到,现在陪在自己身边安慰的,竟是学生时代与她并无过多交集的邹锄。
“别太难过,回去吧。”邹锄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了梅瑾瑟瑟发抖的肩膀。
梅瑾忽然转过身,两眼直勾勾地凝视着邹锄:“一定不是意外。”
邹锄叹了口气:“警方也没说什么,我们的话谁会听?而且根据调查,蒋雨涵根本就没出过国,他们公司的老总已经被拘留了,涉嫌作假和非法监禁……”
“这我知道,可是那老板不是也承认只是做了假证明,但没有监禁蒋雨涵吗?你说要是他说的是真的,背后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为什么要骗所有人说她出国了?她失踪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这些你都没怀疑过吗?”梅瑾打断了邹锄的话,说出了自己压抑多天的疑虑。
“我怀疑过……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如果她真的跟我们的事情有关系,那我们暴露是迟早的事。”
“不,我不怕我们暴露。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老顾。”梅瑾盯着冰冷的柏油路说。
——
薛美美终于接到了纪同的来电。
“纪队?!你这两天怎么了,打你手机一直都不通,我们都急死了!上面也一直在找你!”
“事情我都处理完了,不过暂时还不能马上结案,我需要回去修改一下结案报告,因为根据我这次走访得到的线索……咱们最近接手的案子需要全数合并。”
“什么?全都合并?咱们接的有纵火案、绑架案,还有恐吓案和……”薛美美忽然想起了前两天在车祸中丧生的蒋雨涵。
“你说的是蒋雨涵吗?这个案子也要合并。”纪同已经从大苗那里听说了。
“啊……对,可是那是场车祸,司机肇事逃逸还在抓捕中,除了死者跟之前接手的案子有所关联之外,没有任何合案的理由……”
“我问你,蒋雨涵为什么忽然会在本市出车祸?她不是出国了吗?”纪同抛下了第一个疑问。
薛美美不语。
“你们不是调查了蒋雨涵的出国记录了吗?事实证明她根本没有出过国,是她们公司的马经理做了假。而且那个人你们现在也拘留了。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可是,这只是发生在蒋雨涵和她老板身上的个案,我们是不是要查出点其他的眉目再并案呢?”
“前几桩案子你们有进展吗?”纪同忽然问。
薛美美再次沉默。
“那我告诉你,除去这件案子我刚知道以外,其他的我都已经找到了能够贯穿所有线索的链条,否则的话我不会如此草率就宣布并案的。”
“我明白了,纪队。”
——
挂了电话,纪同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
空气中,他只闻到了灰尘的味道。
纪同拿来扫帚和抹布,简单地打扫了一番。才离家不过四天的时间,屋里已是一片灰尘,厨房里的窗户冻得结了霜。
纪同发现,他忘记了关屋子里的窗户,外面的灰尘沾到了**,逼得他不得不换下床单。
收拾过后,已是傍晚。
冬天的最大好处便是不容易困倦。虽然早上起床需要挣扎一番,但傍晚急剧下降的温度将原本该疲惫的纪同变得精神抖擞。
都已经是冬天了。过了这么多个日夜。纪同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躺在沙发上的那幅石雕画上。
夜晚,奔波数日的他本应在家呼呼大睡,却因一通电话再次急匆匆地冲出了家门。
这通电话竟是廖继光打来的。首先,他承认了藏匿顾云维的事实,虽然这一点也许纪同已经猜到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碍于对方的身份无法申请搜查令。而现在,廖继光亲口承认了。
对于纪同来说,这来得有些突然。
而随即,廖继光有些慌张的语气令他明白了这通电话的原因:“纪队,顾云维他不见了!今晚我忙到很晚回来,结果发现他留了张字条在桌上,说要去完成一些事情,我担心他去杀人!”
“你怎么知道他会杀人?”纪同语气冷静,却已经换好了鞋子,一边说话一边走出了家门。
“……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与他爸爸是旧识,所以中间帮了他好多,关于他们和高家的个人恩怨,我是从他爸爸口中了解的……”廖继光十分着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纪同索性打断他,厉声问道。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廖继光回答。
“快回家等我,不要乱跑!”纪同以命令的口气说道,“我去你家找你,已经在路上了!”
黑夜,犹如一头猛兽,铺天盖地地向着纪同袭来。这一桩接着一桩的事件,仿佛滚雪球一般,牵扯进去的人越来越多,也将纪同带入了一场旋涡当中。
这个旋涡吞噬了太多的人,包括纪同自己。
他希望自己是能够找到出口的那一个。
墓园。
阴暗潮湿的下午,锈迹斑斑的大门前,一名男子孤身站在大树的阴影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很少会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墓园。
一阵风呼啸而过,生出几丝寒意。几米开外,另一名男子戴着口罩,裹着围巾低头快步朝这边走来。
大树下的那名男子将风衣领子竖起,并从树下走了出来。
“你来了。”
口罩男子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打扮成这样都能认出我?”
“你不是也能认出我吗,顾云维。”陈天宏将竖起的风衣领子翻了下去,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什么时候辞职的?”顾云维环顾四周,摘下了口罩放进口袋。
“上周。”陈天宏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没找你吗?对了……咱们干吗约在这里?”顾云维这时才意识到这里的环境,“你要扫墓?”
“嗯,我们边走边说。”陈天宏迈开了脚步,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顾云维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墓园大门,走向那一排排墓碑的深处。
“他没找我。”陈天宏回答。
顾云维面带疑惑地点了点头:“这可不像他的作风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严肃地盯着陈天宏,“你是不是暴露了?”
“我没有。”陈天宏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忽然停下了脚步,向右转。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墓碑。
顾云维跟着停了下来,凝视着那几个布满灰尘的大字。
慈母陈家珠之墓孝子陈天宏孝女陈良美泣立
陈良美的名字,是陈天宏代替姐姐刻上去的。他知道,姐姐已经和妈同一时间团聚了。然而,这个消息来得太晚,因顾及父亲,陈天宏并未将母亲的骨灰搬到安徽跟姐姐合葬。
她们在另一个世界会相遇的。
又刮来一阵风,将沙尘铺盖在墓碑上。
陈天宏走上前,掏出一块抹布擦拭着墓碑:“最近天气真差。几周以前刚擦过,现在又脏成这样……”
顾云维吸了口气:“阿天还在他身边?”
“嗯。不能我一辞职他马上就走,这样太明显了。”
“也好。别让他走了,这样多少能留个眼线。”
“老顾,这样下去有意思吗?”陈天宏忽然盯住他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顾云维的脸冷了下来,“别跟我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废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这浑水我已经蹚了,洗肯定是洗不干净。只是我觉得……”
“你想想你姐姐!你对得起她吗?是谁当初咬牙切齿地说恨高家恨得不比我少?又是谁说的如果不是想联合我向高贝报仇,才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刨土把我挖出来!这些话你都忘了吗?”顾云维上前摇晃着他的肩膀。
“我没忘。那时候我相信你对他们的仇恨不比我的少。其实当时我直接报警让警察把你挖出来,也一样能报复他。但就是这样我都觉得便宜了他,我只想他生不如死!”陈天宏盯着母亲的墓碑说道。
顾云维两手一摊:“这不就结了?那你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主意是你出的,你对高家的了解也比我多得多。可是,你对高贝这个人了解吗?很多事情都是你们上辈的个人恩怨,真的需要牵扯到现在吗?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梅瑾,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不收手呢?这样下去有意义吗?”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梅瑾的出现只是让我更恨这个人,本来上辈的事情我也不需要牵扯,但是怪只怪高家太过分,连后辈的婚姻都可以当作筹码!要不是他们这些人,我养父不会死得那么早!高国琛利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抢走董佩珠,高贝又把梅瑾抢走,还差点送我去西天,他们可真是团结的一家人!哈哈哈我忍不了,绝对忍不了!”顾云维一改平日文质彬彬的模样,藏在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仿佛要喷出火花。
陈天宏默默地盯着他,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到底想怎么样?别以为这样任务就完成了,我告诉你,还差得远呢!你把我约出来还没跟我解释一下你辞职的目的,你下一步是什么计划?”顾云维停止了笑,严肃地问。
“没有计划。我只是想回家陪我爸,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什么?!”顾云维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开什么玩笑?!这个计划开始了就不能结束,当初说好了,不让高家破产誓不罢休,现在你把我们都吊在半空中想自己走人?!”
“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东西我拿到了!”陈天宏解开风衣,拉开了藏在衣服里面的挎包,将几张A4纸掏出来甩在顾云维脸上,“你看看清楚!”
顾云维赶忙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张,粗略地看了一遍。
“是不是这些资料?”
顾云维点了点头,邪恶地笑了:“这些足以证明北洋贸易公司存在不法交易,光是还贷款以及赔偿股东的损失就已经足够宣布破产清盘,高老头也一定会蹲监狱,高贝这小子的所有行为都会被刊登在报纸上,梅瑾也会离开他,到时候他就不再是大少爷,而是一个一文不值,遭到万人唾弃的罪犯的儿子,连流浪汉都比他有尊严!”
“那你呢?你得到什么?你还能在光天化日下生活吗?你打算隐居一辈子吗?”陈天宏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摇晃起来,“老顾你醒醒吧!这样只是让仇恨延续下去。你觉得破坏高贝的婚姻可以解你的心头之恨,我帮了你;你想要北洋的情报,我也帮你弄到了,你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可以直接把高国琛送进大牢,也可以反过来威胁他敲他一笔,我相信百分之百可以成功的……你要觉得还是不解气,可以告高贝故意伤人,我可以为你出庭作证!”
“然后呢?他被判个几年再出来继续做他的大少爷?到时候没等他出狱他那个老爸说不定已经让我们死千万次了,你连让高贝亲自揍一顿的机会都没有!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只能一下子灭绝后患,当初他害我养父的时候一点都没心慈手软,我不彻底回报他一下,以后死了都没脸见我养父!”顾云维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
陈天宏叹了口气:“我本来也没打算劝你完全收手,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但你听我说,就算你把高国琛送进监狱又怎么样?你还是什么都没得到!还不如用手里的这些证据敲诈他一笔来得痛快,这样他知道你手里掌握着可以送他进监狱的证据,一定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一直把他这个小辫子抓在手里,以后你想怎么摆布他都行。这样可以让他一辈子活在恐慌中,你也得到了自己应得的,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想要的不是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是什么美女香车。我只想为我养父报仇!我只想让他们,生,不,如,死!”顾云维贴近陈天宏,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就算按照你说的,你觉得高家明知道咱们手里有把他们送进监牢的证据,还会任由咱们敲诈吗?你没想过他们会杀人灭口吗?你平时的理智都到哪儿去了?难道……你……”顾云维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声音低沉地问,“你是不是爱上高贝了?”
陈天宏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
“你说啊!”顾云维的吼声回**在空旷的墓园里。
“是又怎么样?他原本不是坏人,是被你逼疯的!你们的个人恩怨不是不可以解决,他对你犯下的错误也不是不能得到公正的审判,而你横刀夺爱的仇也已经报了,为什么还要牵扯上一代的恩怨进去!”陈天宏高声辩解着,却掩盖不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
是又怎么样?连他自己都承认了?
墓园的空气在这两个人的叫嚣声中达到了冰点。四周非常巧合地空无一人,为彼此的沉默与尴尬提供了绝佳环境。
墓碑上,只有陈家珠的黑白照片在争吵中静默着,微笑着。她的模样,像极了陈良美。
这时,顾云维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
是黄天打来的。短短几句通话后,顾云维拉起陈天宏朝着墓园外快步走去。
“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在大街上乱逛,阿天说姓纪的忽然来公司找高贝询问你的行踪,现在高贝也在派人到处找你。别跟我说他肯定找不到这里,你要是一点都没暴露为什么忽然辞职?解释我不想听,先离开这里。”
顾云维一边说一边奋力拉住陈天宏上了出租车,没有留给他丝毫反抗的余地。
无论工作日抑或双休日,大街上的人群总是熙熙攘攘的。车流量、人流量随便一个便能把原本通顺的道路瞬间淹没。
纪同从廖继光家走了出来。他一夜没合眼,下巴处已经有些胡楂长了出来,鬓角也稍稍发青。每当办案的时候,彻夜不眠对任何一位警员而言都是家常便饭。
纪同离开的时候,廖继光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个身心疲惫的老人在将挤压在心底许久的事情说出来时,终于感到一阵轻松。
廖继光说出了一切,并决定去自首。纪同相信他的决定,于是依照他提供的线索,天一亮便离开了廖家前往警局。
路上,纪同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低着头看着手机。手机上是那幅川儿的木雕画。廖继光将他所知道的关于顾云维的一切都交代了,包括他的复仇计划以及自己和顾文伟的关系。只是,顾云维报仇的真正原因他没有说清楚。
至少纪同是这样认为的。仅仅因为一个女孩子,不至于将仇恨扩展到如此地步。纪同记得,廖继光隐约提及了高国琛与顾文伟是旧识,后来顾文伟的妻子跟高国琛结了婚,那女人就是董佩珠。除此之外,纪同最大的收获是得知顾云维原来并非顾文伟的亲生子,而是顾云维在某天乞讨时被他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因此,顾云维对董佩珠这个所谓的养母毫无印象。
那么,是这个原因才导致顾云维向高贝实施报复吗?尤其是当二人长大后同时爱上梅瑾,这个上一辈的仇恨完全有可能因此延续下去,甚至加倍。只是……
高家对此事完全没有提及。虽然这属于隐私部分,但纪同在调查资料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发现。至少顾云维是养子这件事一直被他所忽略。那么,是顾文伟教唆顾云维报复吗?顾云维和陈天宏之间又有着怎样一种联系?纪同的脑海里装着这些疑问,死去的蒋雨涵在这连锁案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那么多的问题和线索,他需要一个一个地解决和整理。
首先,纪同回到办公室后,从档案库调出了古光辉的资料。当看到那张几乎没有头发,平凡无奇的脸时,他兴奋地掏出手机,打开了那张石雕画的照片。
对上了!
纪同兴奋地握紧拳头吸了口气,那几个高利贷当中,面熟的那个果真是廖继光曾经提起过的古光辉!当时他只是粗略地看过一张当年服刑人员的合照,廖继光从人群中指出了古光辉、黄天和顾云维。没想到仅仅是这样,纪同的脑海中便对古光辉这张脸有了印象。
昨晚在廖家,纪同听着廖继光的叙述,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将此石雕画拿给他看。果然,廖继光在看到那张纪同熟悉的脸时,惊讶地喊出了“古光辉”三个字。
如此一来,这个线索已经可以确认了。虽然,古光辉与这一系列案件并不存在直接联系,但介于陈良美之死,纪同还是需要将他缉拿。一方面是因为他间接地逼死了陈良美,更重要的则是,他曾是顾云维的狱友,也许能够从中获得一些线索。
寻找古光辉的过程远没有纪同想象中的艰难。古光辉在出狱后仍是劣迹斑斑,在很多地方都留下过档案。就翻阅目前的记录来看,他早已被限制出境,无法离开本市。然而,当纪同将全部资料翻阅完毕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了许多。
据古光辉的资料显示,早在三个多月以前,他就失踪了。这记载如同夜间开车时忽然照在瞳孔上的强光,险些晃瞎了纪同的眼睛。
怎么会?又是失踪?他的命运为何跟顾云维如此相似?
显然,古光辉的失踪发现得比顾云维还要晚。顾云维出狱后并无不良记录,并且有了一份正经工作,而古光辉依旧是无业游民,并无任何证据证明他是黑社会的狗腿。那么,他的失踪会不会跟高利贷那帮人有关?纪同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古光辉的失踪肯定比资料上记载的要早,也就是说他失踪了很久才有人报了案,具体这个时间是多久却无人知道。结合他出狱的时间,和失踪的时间大概一推算……那个时间段在……
那正是吴忠浩和顾云维尸体发现的时间!
又一个不经意的巧合穿插在了这一系列案件中。
这个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这时,纪同接到了电话。是他住处的物业管理处打来的,说是收到了一个包裹,却没有寄件人的地址,也没有收件人的手机号码。如此一来,邮递员只得将它放在了物业。
纪同看了一下时间,资料都已经查完,现在回去休息一下再继续调查也不是问题。于是,他直接去了小区楼下的物业。
拿到包裹后,纪同的心底升起了一份异样的不安感。回到家里打开一看,包裹里却是一只再平凡不过的手表,甚至还有些陈旧。信封里面有张字条,写道:纪队,这块表能告诉您一些真相。好好保管它,您会用得上的。DNA。
短短的一句话,纪同的心跳扑通扑通加快了。
DNA?
纪同将这块手表翻来覆去地看,没发现任何异常。然而,这样的情况却令他更加肯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没错,就是DNA,这块表所承载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