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客厅,连着两间卧室。洗手间和厨房都不大,但是看起来干净整洁。

纪同的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下巴,同时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他正在进行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房子装修嫌麻烦,就住这里了。既清净又安全。”廖继光端来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看了看纪同疑惑的表情,补充道。

纪同笑了一下,环顾四周围:“廖先生最近身体不好吗?怎么说请假就请假了,刚才去所里找你他们说你不在,我才问了地址。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

这段话一语双关,不仅委婉地询问了廖继光的近况以及请假缘由,更是阐明了他不得已前来“打扰”必定有要紧之事的原因。

“我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总是感觉很疲惫,所以想放松一下。还有我诊所那边也有一段日子没管了,这阵子正好可以回去给我的那些病人做个复查。”廖继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纪同随便走动了几下,最后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

“好,我也不多耽误你时间,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其实我今天来是向你打听一个人。那个人以前在你的口供中出现过,黄天。”

廖继光心里一惊,但表面不动声色地做出回忆状。确实,很多事情也已经被岁月的长河冲刷得不再清晰。

“黄天?我还记得我确实跟你提过他。怎么?纪队具体想了解什么情况?”

“我想知道一下,他的罪名、刑期,以及在服刑期间的表现。能详细一些当然最好。”

廖继光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他跟顾云维是同一年进来的,当时是因为抢劫罪被判了三年零六个月,开始进来的前三个月一直大呼冤枉,本来这起案件就证据确凿,而且判决都已经下来了,他当时那股倔强劲又像极了监狱里那些抵死不认罪的无赖,所以自然就没人理会他。因为担心他会做出越狱举动,狱长告诉我上下课的间隙要盯住这个孩子,以免他耍花招越狱。

“后来我注意到黄天其实很爱学习,上我的课从来不开小差,甚至我提的很多问题顾云维都答不上来,他都能接得下去。总之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不过……”

廖继光忽然停顿了一下,眼睛似乎无意识地往洗手间的方向瞥了瞥。纪同留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当时的他只是将心思完全放在了黄天身上,并没有多想什么。

“后来我觉得这个孩子挺有意思的,也想侧面找点心理咨询的依据,让那帮无聊的狱警打消对他的防备,于是就把他约到办公室里聊天。刚开始聊得还算顺利,当我一提到关于他罪名的问题时,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呼冤枉。当然,我给他讲了道理,没有人会相信他是冤枉的,而且这样的话如果总在狱里说的话,是会被当作越狱嫌疑人监控的。那个时候他表现得相当无奈,我就继续问,既然你是冤枉的,为什么有人会想陷害你?结果他说出了让我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的三个字。”

“哪三个字?”纪同的脑海里浮现出吴忠浩这个名字,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我爸爸。”廖继光引用了黄天的话。

“他……爸爸?!”纪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指的难道是吴忠浩?

廖继光点了点头:“他是报案人的私生子,那天原本是去找报案人要抚养费的,谁想到两个人刚碰头,报案人刚把钱交给他,就忽然大喊大叫。当时在地下停车场,保安直接过来就把黄天按住了。”

“这就是他被送进来的过程?”纪同问。

“对。当然,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我听了也没有真的去为他做些什么。我相信如果当初有可能翻案的话,我也就不会在监狱里看到他了。”廖继光补充道。可以看出,他在回忆和叙述的同时也在竭力地澄清自己。

“那后来呢?后来你经常跟他聊天吗?他一直都说自己冤枉吗?”

“是的。他从开始的癫狂到最终的平静,但口中的那句话就是没有变过,不管谁问他都会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有一次狱警合伙欺负这孩子,其实他只要说一句软话就可以了,但他死倔,就是不说。狱警一边拿着警棍打他的腰部,一边逼他说自己是个抢劫犯。结果最后人都快打到进医院了,他就是不说。还好被我看到,不然当时肯定会出人命,唉!”廖继光回忆起这恐怖的情景,仍旧心有余悸。

“是这样……那他出狱后跟您联络了吗?”

“有过,写信、寄明信片,也没什么特别。”廖继光一边说一边真的从茶几下面的夹层拿出了一叠明信片,翻了几下,递给纪同三张。

两张是顾云维的,一张是黄天的。

纪同粗略看了一下,三张都是极为普通的祝福语,日期是在出狱后不久赶上的节日,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唉,说来也不知道现在这两个孩子怎么样了。”看得出廖继光很想知道,但他也明白,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向警方提问的,因为他太了解局里的规矩,除非已掌握的线索证明被询问本人已介入到这起案件,不然是不可能将任何线索透露给外界,甚至于资深犯罪心理师的“自己人”。

纪同掏出本子,潦草地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接着便欲起身告辞。

这时,洗手间内隐约传来一声响声,好像是有东西掉了。

纪同看到,廖继光打了个激灵。

他尴尬地看了看纪同:“好像是墩布倒了。”说完便闪身想钻进洗手间。

纪同一把拉住了他:“我去吧,万一是小偷躲在那里就不好办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纪同忽然觉得廖继光方才的反应很值得怀疑。身为一个心理师,区区一个墩布倒地的声音会被吓出一个激灵?除非,他心里装着秘密,而那个秘密有可能就藏在洗手间里。

纪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廖继光的眼睛,却早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一个闪身冲了进去,那速度之快,倘若洗手间真的藏着人,绝对没有半秒的反应时间。

然而,纪同捕捉到的,是一个空****的洗手间。马桶、浴缸内都非常干净整洁,洗手间面积不大,所有陈设都已被他尽收眼底。

不要说是人,纪同瞪着两只铜铃般的鹰眼,却连一件衣服都没有找到。

带着疑惑,纪同告别了廖继光。他强迫自己暂时忘掉这段小插曲,将思绪集中在黄天那里。不管怎样,今天得到的线索颇丰。

首先,了解了黄天与吴家的关系,也就推断出了梁的账户里为何会出现吴子辉的汇款。其次,疑问也就跟着出来了,为什么吴忠浩要将自己的私生子送进监狱?如果黄天说的是真的,吴忠浩的死会不会和黄天有关?是黄天出狱后的报复?所以吴子辉才给他汇了那么一大笔钱?纪同一边冷静地分析,一边再次走入银行。

这一次,他要查的是吴忠浩的汇款记录。要想验证黄天在监狱里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就需要了解吴忠浩的为人,以此来推断他是否有可能做这样的事,并通过掌握的线索加以调查。

纪同默默地将自己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但他没有想到,刚刚踏进银行的大门,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便接踵而至。

吴忠浩的个人账户上,出现了大量现金出入交易,并且这些交易对象都是同一家公司。考虑到这个账户是属于吴忠浩个人的,纪同便感觉出现这么多巨额交易十分蹊跷。而且,越是近期的交易,纪同越发现到了最后这笔钱似乎只是一次性地流入了吴忠浩的账户上,再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吴打钱给这个账户。也就是说,交易单上的最后几项吴忠浩扮演的只是收钱的角色。

纪同拿着这个神秘的账户,再次向银行的有关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请求调查这个账户的公司名称以及其他资料,得出的结果令他再次确定了自己的侦查方向。

那个神秘账户,是属于一家名叫利高的借贷公司。纪同眼前一亮。借贷公司,老百姓口中的高利贷!

这段日子,吴子辉开始陷入了恐惧与不安当中。

逼债的电话愈加频繁,而答应给黄天的另外一笔钱还没有汇到账上。若这时两头一起找来,那他要如何招架?吴子辉的头脑里投影着那些可怜的数字,翻了翻昨天律师交给自己的那封父亲早些年立下的遗嘱。

自己的那份财产,剩下不多了。他左思右想,最终依旧决定把自己那份划出去救急。

还债重要,反正我就这么多钱了,车子房子卖了钱也捐了,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尽力了,我问心无愧。毕竟欠下这笔巨债的不是他,而是那不争气的父亲。吴子辉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银行的柜台。他拿起笔犹豫了好久,才最终下定决心,在支票上写下了一个巨额数字。

下一秒,这张支票一交出去,吴子辉就自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支票递到窗口。

这是他用白手换来的自由,他,彻底自由了,也什么都没有了。

想来,吴子辉最庆幸的便是自己提前将房子车卖掉,首先解决了陈良美那边。这不仅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也算是替吴家补偿了这个曾陪伴过父亲的女人。

忽然,他的身旁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离得很近,完全不在一米线外等候。吴子辉不动声色,他想这样的事银行的职员应当会说上几句。可是,银行的职员竟然缩回了准备接支票的手,笑着冲那个人影点了点头:“纪队你好,有什么吩咐?”

吴子辉心里一惊,连忙回过头,正好撞上纪同冷峻的目光。他的视线此时不在吴子辉的身上,而在那张支票上。他死死地盯着最上面的那一行:利高借贷公司。

——

“说吧,你为什么给这家公司汇那么多钱。”办公室内空无一人,薛美美和大苗正巧有出警任务。由于在银行附近问话不方便,纪同又担心隔墙有耳,便将吴子辉带回了局里。一来为了安全,二来自己接下来也要留在这边整理一些资料。

“纪队,你既然都来跟踪我了,会一点头绪都没掌握吗?有话您直接问吧。”吴子辉的开场白很直接,“不用让我从头说好有个心理准备。”

“好,你果然聪明,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你打算还了债之后怎么办?”既然这样,纪同反倒放开了许多。他知道这大男孩不简单,但却想不到他竟如此老练地猜到纪同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敢在他写支票时出现在现场的。

“我不打算怎么办。白手起家,一个人过日子呗。”吴子辉简短地回答。

纪同没有吱声,依旧坐在椅子上盯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单单从表情纪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纪同掏出一根烟,点燃,缓缓道:“还去看她吗?”

吴子辉愣了一下。他知道纪同掌握了很多线索,却不知道他连陈良美的存在都发现了。

“嗯,我会去的。不过,纪队,陈老师好像跟我父亲的死没什么关系吧?”吴子辉不认识顾云维,不认识高贝,当然不知道纪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纪同笑了笑:“哦,其实她跟这件案子确实没什么关系,我只是问问。毕竟她也是造成你跟父亲关系紧张的其中一个根源吧。”

吴子辉红了脸:“对。陈老师在我心目中,原本是女神级别的人物。不管我用哪种角度去看她,她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我感觉只要有她在,即便是最不感兴趣的科目也能达到优秀的成绩。因为我最喜欢看她笑的样子。甚至在我发现她和爸爸的事之后,我都认为是爸爸玷污了她的纯洁和美好。”

听完吴子辉由衷的坦白,纪同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他原本应该直接问高利贷的事情,可是对待这个孩子他想先聊些别的,等他放松了再问些严肃的问题。

纪同知道陈良美是吴子辉的一块心病,他翻看过吴忠浩的遗嘱,里面并没有任何留给陈家的财产或者是精神补偿。再想起吴子辉银行账户上那笔巨额汇款是给陈家的,他便有了猜测。直到查出高利贷公司之事,纪同推测高利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绝不会因为借贷人的离世而放弃追那笔债务,反过来他们会加快脚步要挟借贷人的家人,唯恐对方因死无对证而赖账到底。

但是,纪同没想到,吴子辉竟然用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笔钱还清了贷款。那是一笔巨款。而他汇给陈家的是七十万,这对一个大学生而言,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说实话,当纪同看到支票上借贷公司的名称时,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

“那你的学费打算怎么办?”纪同担忧地问了一句。

“既然我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那我也不打算隐瞒什么。我会去试着找工作,如果真的不行,就只有退学了。怕什么,当年陈老师一个女生,也就跟我现在同样的年纪,为什么她能挺得过来,我就走不过来?那么艰苦甚至屈辱的事情她都能接受,即便我不会有任何赚钱的捷径,我也会坚持的。不能坚持读书,就坚持生存下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再苦我也会走下去的。”一番本应慷慨激昂的话,被吴子辉平静地说了出来。纪同叹了口气:“如果吴先生借的高利贷不只这些呢?你支票一给出去就一无所有了,接下来你要住在哪里?”

“其实,我妈妈近期联络过我。我们很久没见了。她说会在市区给我弄一套房子,不过不跟我一起住。其实只要有一套房子,就已经省下了大头。接下来我自己努力挣生活费和学费。你可能和我妈妈一样,认为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其实不是这样,我知道有多难,因为我见过陈老师来我家的时候,连续一个月穿的都是一双开了胶的帆布鞋。我也见过她在大冬天只穿两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但是,黄天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纪同开始慢慢接近话题。

吴子辉愣了一下,停顿了几秒,说:“我的车还没卖出去。等卖出去了应该就有钱给他了。”

“遗嘱上不是专门有他一分财产吗?”纪同有些疑惑。

吴子辉苦笑道:“这还用问吗,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内心的不平已经足够把我家剩下的这点钱榨干了。他不一定有多么贪财,他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怨气。放心,我也会解决好的。”

“你们平时怎么联系?”七拐八绕,纪同跟着眼前这个大男孩伤怀了一场后,终于切入了自己的主题。

“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用的不是同一个号码,呵呵。”吴子辉无奈地笑道,“你知道吗,我不可能报警把他抓起来,他这个不是超出范围的要求,我其实还是在为爸爸还债。”

“你恨他吗?”纪同忽然问了一句。他隐约地感觉,吴忠浩的死和黄天有关。

“我没力气恨他。反正我把他所欠的一切都还清,以后清明节我也不会去打扰他,就当我们两清了,也不枉费他养我这么多年。”吴子辉面无表情地说。显然,这个父亲令他失望之极。

纪同皱着眉头想了些什么,才开口问道:“那……你知道关于高利贷的具体情况吗?抱歉也许在这个时候我不该立即问这个问题。”

“没事,你尽管拿我当一般人对待,不要总把我当孩子。关于高利贷的事情,我只知道我爸爸常年赌博,买彩票和股票,而且一赌就是大手笔。你想想看,一个长期赌博又搞外遇的男人,我妈妈在他身边怎么可能待得住?最后因为一次借贷公司的人找上门要钱,我妈妈终于被气走了,再也没回来过。那次之后,高利贷就总是找上门来,为此他们还恐吓过我。我原本打算报警,可是爸爸求我不要报警,说报警警察也没办法,借贷公司是合法的,欠款超出了一定范围法院也会采取强制没收财产还债的措施,这点我们是完全理亏的。我不懂这些,反正当时气得要命。”吴子辉在说起自己的晦暗童年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纪同当然理解他的愤怒。

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最终吴子辉依旧决定回家等买车人的通知,换到最后一笔钱后汇给黄天,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纪同带着复杂的心情送走了这个大男孩。

吴子辉走后,纪同独自趴在办公桌上,将今天收获的线索总结串联了一遍。

从吴子辉到吴忠浩,再到陈良美,然后是高利贷公司,黄天这些重要线索。黄天是吴忠浩的私生子,所以纪同怀疑也许吴的死与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将这点写到一个本子上,并圈了起来列为重点调查。

接下来……

等等。

纪同看着眼前的笔记本上,那出自于自己手中凌乱的笔记,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清。不是因为线索,而是因为情感。

是日期。他翻出了黄天的入狱资料和吴子辉经常不在家的那段时间,以及被绑架的日期……他发现,三个日期,竟相差不到半个月!

为什么这三个日期会巧合地挨在一起?也许,这对于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巧合,但是,纪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一个贪图美色与赌博、自私自利的男人,会提前列好遗嘱,对自己的财产做出如此合理的分配吗?其实若吴子辉没将一部分钱给陈家,那么吴忠浩已经将高利贷欠款那一部分算了进去,就算吴子辉被迫替父还债,他也还是有足够的钱去度过人生一大段的美好时光。

纪同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给律师打了个电话询问吴忠浩立下遗嘱的时间。接着,他挂断了电话火急火燎地调出了利高借贷公司的电话拨了过去。

之后,关于吴忠浩生前的隐藏极深的秘密,终于暴露在纪同面前。他颤抖着放下电话,随即又立刻抓起。他想,吴子辉有权利知道这些,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为了忏悔做过些什么。

廖继光在沙发上呆坐许久。直到纪同的脚步声在他的耳边完全消失,他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朝着洗手间方向慢悠悠地走过去。

其实半个小时前纪同就已离开。只是在他的耳边,那细微却又近似于恐怖的球鞋声依旧存在着。那声音几乎听不到,球鞋是非常轻便的。但若仔细竖起耳朵,便能感受到极其轻微的震动的声音。

廖继光只觉得那种声音直接刺激着自己的耳膜。

不知抽了多少根烟,当他站起身的时候,地面已经掉满了烟灰,晦暗的客厅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他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廖继光掸了掸手,这才想起了那个发出诡异声音的洗手间。他走了进去,灯没有关,一切依旧空空如也,和纪同刚才看到的一样。

廖继光神经质地忽然拉开洗手间的门,在门后看到了一个倒地的墩布。看来,方才果然是墩布倒地的声音,厕所里根本就没有顾云维的存在。廖继光刚松了一口气,却被洗手间外传来的另一种声音再次吓了一跳。

“他终于走了!”顾云维舒展着四肢,朝洗手间里看了看,接着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刚才躲到哪儿去了?”廖继光走到沙发前问。

“你让我躲起来之后我挂了电话立刻就钻到床底下去了。可是后来我又怕他搜家,干脆直接钻到了床下的一个木箱子后面,就是装杂物的那个。再后来我干脆不瞎折腾了,因为他要是真的要搜家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躲也没用。”

“那你干吗现在才出来?”

“你一声不出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情况?对了,纪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看来这下子麻烦比较大了。”

“麻烦比较大?你是说黄天吗?老实说我被你们搞得一头雾水。当初纪队找我的时候,是调查命案的,并且问的全是你的资料。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出事的人是你。这段时间纪同倒是时不时地会找我来了解情况,而且你那个朋友邹锄还假扮成局里的人来过,也是打听黄天这个人。你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顾云维知道,廖继光的潜台词是,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样七搞八搞的,最后不要把我也牵扯进去。只是他没好意思说而已。的确,找人家帮忙还躲在人家这里,关系又那么特殊,确实理应把话说清楚。

“廖老师,其实我是迫不得已才来找你的。但凡我有一点儿办法,都不可能冒险在你这里现身。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对我危险系数都相当高。”

“那你……”廖继光疑惑道。他看得出顾云维的为难。

“好吧,我承认黄天确实跟我是串通好的。至于我的那次‘死亡’,其实原本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高贝这小子多行不义,点燃了我原本想要复仇的那股焰火。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我杀死,可人算不如天算。我也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认识曲兆飞。接着我找到了老黄,不知道为什么刚出狱没多久的他也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起人命案,但他说他的心愿还没完成,他还没有让当初诬陷他的那个人的家庭付出代价。于是我们三个一拍即合,正好利用老黄的命案现场那两具尸体做文章,将其中那具古光辉的尸体偷换成了我的,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移花接木。我们弄了一些古光辉的头发以及口腔壁细菌之类的东西,放到了我家的刷牙杯这类的地方,这样等纪同发现了我的尸体,自然会去调查我家,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从世界上消失了,这可谓是一举两得。这不仅隐瞒了黄天杀了古光辉的事实,又为我和曲兆飞同时针对高贝埋下了伏笔。”

廖继光倒吸了一口凉气:“被你这么一说,原来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你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复仇吗?这样值得吗?好不容易从里面出来,为什么不过好自己的大好人生,反而要在仇恨里纠结不堪呢?”

顾云维冷笑一声:“本来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无奈,偏偏这个时候高贝差点杀了我,偏偏这个时候梅瑾对我旧情复发才引来了高贝的杀机。也是这个时候,黄天杀了古光辉,偏偏又出现了另一个高贝的死对头曲兆飞,让我们几个一拍即合。怪就怪高贝运气太差,也许这一切都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其实,要知道黄天是最不值得的。他原本没必要跟我们两个一起瞎掺和。他是富豪的私生子,他原本可以有更加美好的人生。只是他说那个古光辉为头头讨债的时候误杀了他的父亲,他才一怒之下杀掉了古光辉。原来就算是多年未曾相认,甚至亲手送他进了监狱的那个所谓的父亲,也值得黄天如此拼命。他一直解释说他是一时冲动,可我看他并不是那么冷血,血缘关系在他骨子里还是断不掉的。其实他是个心软的人。”顾云维叹了口气。

“那你们的计划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你又为什么会在途中忽然辗转到我这里?”

“原本我让黄天把梅瑾和邹锄约出来,想跟他们见一面的。我不想过了那么久,最好的朋友还不知道我尚在人世,至于梅瑾,我觉得事情本与她无关,她是无辜的,甚至可以说她成了我们几个人之间报复的牺牲品。我觉得对不起她,我配不上她对我的爱,我必须亲自对她说明一切良心才能好受些。可是,就是在那天,我担心黄天会被跟踪,因为邹锄的目标实在是太大,纪同早在几天前就盯上他了。我觉得不安全便暗地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商场才发现原来纪同的那个助手薛美美早就跟着他们了。而当时我虽然在现场,却也不好通知他们这件事,就算通知了,他们接下来又能去哪里?一旦这几个人都成为知情人,纪同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一定会加以追问。于是我只能自己回到藏身的地方,整理了一下东西,留下一张字条说我临时有事离开。这样把黄天他们一起搞晕,让他们蒙在鼓里,跟踪的薛美美自然也会看懂他们也被我‘耍’了。在被我完全搞晕的情况下,还可以省去可能会调查他们的顾虑。”顾云维解释道。

廖继光叹了口气,再度为自己点了根烟。

“廖老师,如果你为难,觉得留我在这里对您的安全或者名誉会造成威胁,那我绝不勉强,您大可当我没来过。我会尊重您。只要您不报警,我立刻就走。希望我没给您造成太大困扰。”

廖继光吐着烟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既然你那么相信我,还是留下来吧。”

——

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吴子辉不知第几次打起了瞌睡。并非学习有多么劳累,而是最近诸多事情等待处理,搞得这个毛头小伙子精力支出太大,又经常因为担忧自己的前途而失眠。其实对于未来,他并没有那么洒脱。虽然有了母亲的资助,但他的心里似乎产生了一个永久的裂痕,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朝夕相处,却从未有过的父爱,又或者是自己第一个喜欢的女生,竟然跟父亲有着亲密关系的心理阴影。总之,似乎是父亲,亲手毁了他对于亲情和爱情的一切幻想。

一股地震般的感觉从裤兜里传了出来。

手机在绑架时弄丢了,这款新换的三星震动力很强,一旦来电那震动感丝毫不亚于按摩仪。

吴子辉站起身,走出了图书馆接听来电。一听到纪同的声音,他的眉头本能地一蹙。他知道纪同来电无非是询问一些关于父亲的事情,而他现在最不想提的人就是父亲。

“吴子辉,你现在有空吗?方面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纪同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着急。

“什么事?我一会儿还有课。”吴子辉本能地感觉他的语气不像是要找自己说案子。

“关于你父亲的,吴先生那个律师你认识吗?”

吴子辉翻了个白眼,暗骂自己直觉不准。接着又重复了一次:“我说了我一会儿还得上课。他的律师姓刘,在资料库里就能找到,您要了解什么自己打电话去问他吧。”吴子辉没好气地回答。

“不,刘律师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如果你等下要上课没时间出来的话,那给我十分钟行吗?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纪同不愧是队长,不管什么样的话到了他的嘴里均变成了命令的语气。虽然吴子辉很不喜欢那样,但纪同的要求并不过分,况且他转念一想纪同是队长,自己刚才那样说话等于是不配合调查,纪同完全可以强制自己。

于是,吴子辉缓和了一下态度:“好的,你说吧。”

“你知道吴先生是什么时候立下的遗嘱吗?半年以前。首先我要解释的是,你去你父亲公司取他剩下的遗物的时候,是不是发现过一个账本?那个本子其实不是普通的账本,你去跟你父亲的业绩核对一下就会发现,最后这笔资金都莫名其妙地亏损了。其实他们并没有真正亏损,只是在公司意识到之前,全都被你父亲私占了!再看一些详细的发票数据,你会发现零头根本就跟账本里的预计支出对不上,这些细节只有公司内部的人知道,他们刚想起诉你父亲,他就失踪了。”

吴子辉边听边回忆着那个账本,虽然没怎么注意,但当时翻到那个本子时,他确实觉得有些奇怪。上面的数额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却从未听过父亲有过那么大的业绩。闹了半天,那些数字都是被虚报上去了。这样一来,吴忠浩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中饱私囊。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吴子辉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告诉你其实很久以前,你父亲就在为你筹钱了。为你和他那个私生子,黄天。这一点在时间上得到了刘律师的证实。你仔细算算账,如果你没把自己那部分钱汇给陈家,你现在手头剩下多少?那些钱是不是至少足够你读完大学,再留下一部分继续生活的?”纪同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吴子辉沉默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而且,”纪同终于说到了关键,“有一个内部消息我还没有透露,绑架你的那两个人我们那边已经抓到了。他们一直在说是受到吴先生的指使,也就是说绑架你的人是你父亲请来的。开始我的人认为他们两个在编故事抵赖,因此对他们的话我们置之不理。但是现在,把一切都联系上,我大概猜出事情的始末了。他们没有撒谎,确实是吴先生花钱雇人把你绑架的。吴子辉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帮人在绑架你的过程中,是不是好吃好喝的待你,没有对你动过手?”

吴子辉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而最后为什么会忽然把你放到荒山野岭置之不理,你知道吗?因为那个时候,你父亲正好出了意外,他被人杀了。于是跟那两个绑架你的人失去了联络。他们没有拿到酬金,又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因为他们知道吴先生惹上的是高利贷,而绑架你只是为了高利贷没法再找你麻烦。另一方面,他想让高利贷对欠款期有所宽限,因为他还要去支付你的‘赎金’。并且在几年前,他也利用同样的方法将黄天保护起来。那就是——直接将他以抢劫罪送进了监狱。”纪同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终于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子辉在电话那头的沉默,令纪同知道他已经完全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纪队长,谢谢你。”许久后,吴子辉才机械性地回答,“谢谢你让我知道,父亲原来还是爱我的,他原来还是为我做过打算的。只是,他的方法让我太难以接受了。早知今日,他当初何必沉浸于赌局呢?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好赌的他,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难道不是吗?”

纪同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他的脑海里又隐约浮现出了夏唯唯的身影。

对于梅筱宁的忽然造访,梅瑾没有丝毫的诧异。而令她疑惑的是,父亲的态度很奇怪,在对自己言语关心的同时,却总是欲言又止,给梅瑾带来一种感觉: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来探望女儿,而是来打听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梅筱宁的眼光却很是不安分,他一边说话一边到处偷瞄客厅各处角落。梅瑾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总觉得父亲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其实,今天梅瑾回到高家原本是想从这个破碎的家取回一些属于自己的衣物,然后等晚上高贝下班后,等他回来谈离婚的事宜。毕竟过去了那么长时间,高贝还没给出任何答复,而梅瑾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她已经暗地里下定决心,不能让这个婚姻成为束缚自己一辈子的精神牢笼,她更不想一辈子活在阴影当中。因此,不管顾云维是不是活着,她都会跟高贝离婚,然后对纪同说明一切。

其实,在把自己禁闭的这段时间里,梅瑾也想了很多。这个决定的产生是在知道顾云维有可能尚在人世之前。而当她后来接到那个令人振奋人心的电话时,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自首的决心。只是,中间横生枝节,顾云维再一次地失踪了。

他是在跟自己玩捉迷藏么?从高中,到现在?她走到哪里,他就会消失在哪里。然后在很久以后,又在另一个地方以令人毫无防备的姿态突然出现,牵动着梅瑾脆弱的神经。现在,她不想再等他了。她要去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不管他是否还尚在人世,她都要做回自己。

梅瑾想通了,于是一大早便将自己收拾干净,大方得体地来到了高家。可没想到家里不但没人,而且在她进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门铃就被按响了,接着梅筱宁戏剧般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两个人站在门口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愣了几秒之后,梅筱宁才尴尬地开口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了?一直也没时间来看你。”

“哦,我身体已经没事了,听妈说你最近工作也挺忙的。我就一直在家养着,也没什么大碍,就是不工作了有时候难免会觉得闲得心里发慌。”梅瑾知道自己抑郁症的事情肯定不能瞒过父亲,于是便给自己的叙述留了个后路,以免父亲是过来找高贝麻烦的。

但是通过父亲的这几句话和言谈举止,梅瑾明显感觉出他看到是自己开门之后,有种十分意外的感觉,似乎对她的出现毫无准备。那么,父亲不是来看自己的,难道真的是来找高贝谈的?自己离婚的事情谁都没说过,他又怎么会知道?

梅瑾的头脑瞬间蹦出了许多问题,当她把父亲迎进房间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明显的漏洞——她还没有换鞋,身上穿的也是外出的衣服。这样明显的现象,足以证明她也只是登门造访的事实。难怪父亲打量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古怪。

连大意的梅瑾都意识到了这个细节,更何况老谋深算的梅筱宁。他确实一眼便看出了梅瑾并不住在家里。

只是,梅瑾也忘了一件事。现在是工作日,大白天一般都是高贝的工作时间,甚至晚上业务繁忙经常会有饭局,再加上这个已了无生气的家,高贝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回来的。

所以,梅筱宁其实并不是来找高贝的。他没有细问梅瑾的近况,依旧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翻看着手机,尽管他已经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但整个人依旧显得焦躁不安。

梅瑾趁着他翻看手机的空当,偷偷地朝楼上瞥了一眼,鸦雀无声。她是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根本就没有按过门铃。她知道,白天有充裕的时间收拾好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坐在家里静静地等待着高贝的归来。她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想象着晚上如果高贝回来他们谈离婚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她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甚至连像顾云维那样被失手杀死,她都考虑到了。不过这一次,梅瑾就算是死,也要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婚姻。她不要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与自责当中。

可是,现在面对从天而降的梅筱宁,梅瑾彻底乱了方寸。她不知道父亲是来做什么的,更要命的是她无法当着父亲的面进进出出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准备和高贝的谈话内容。但是,她又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离开。

梅筱宁没有注意到梅瑾的尴尬,依旧表面平静地举着杯子喝茶。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出卖了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梅瑾不傻,她看出了父亲的状态。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还是身体不舒服?”梅瑾已经憋到了极限,她想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看梅筱宁的样子,颇有一股坐在沙发上一整天一言不发的架势。他在思考,但是思考的事情如同他那保养甚好的光滑皮肤一般,看不出一丝痕迹。如果梅瑾不是他的女儿,可能她看不出此时梅筱宁是有心事的。

虽然知道父亲不可能把心事告诉她,但她还是开口问了。不然真的不知二人会沉默到什么时候。

“他人呢?”梅筱宁冷不丁地发问了。

梅瑾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

“爸,你说的是……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啊,他肯定在上班。”望着父亲的表情,梅瑾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吗?那要是我说我在别的地方看到他了呢?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在上班?”梅筱宁的目光中忽然喷出了一股怒火。

“爸……您别激动,我……”梅瑾慌里慌张地原本想要回答“我什么都知道”,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的大脑仿佛瞬间添加了润滑油一般,灵活地转动起来。这使得梅瑾猛然间意识到,父亲生气的不可能只是“上班时间在别的地方看到高贝”这件事,而这句话,是有背后含义的……

难道说……

虽然梅瑾已经打定了主意跟高贝离婚,可是,如果父亲发现的真的是高贝的那件事,那么……恐怕离婚这件事到了梅筱宁这里,性质就完全变了。梅瑾虽然记恨高贝害死了自己的骨肉,但她不想父亲把事情闹大,如果顾云维的事通过这种渠道被抖出来,恐怕造成的后果和影响要比自首大得多。

然而,梅瑾不好的预感似乎在下一秒便被印证。

梅筱宁霍地一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了几个来回,仿佛憋了很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他几近怒吼道:“我刚才去他们公司办点事,在洗手间撞到他们。那男的到底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最近分居,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们一直在闹?我刚才给你妈妈打电话问,她的语气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你说,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只瞒着我一个人的?!你们把我当什么?”

梅筱宁越说越气,将梅瑾逼到了墙角。

就在梅瑾的大脑一片空白时,门外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即将接近冬天的秋日总是很阴霾,厚厚的云层堆积在空中,随时带给人天马上就要塌下来的感觉。

很不幸地,高国琛的司机请了假。他只得在这个时间,顶着这样的天气,带着万般的不情愿提前结束了工作,独自开车回家。重要的文件全都放在家里的书房,在办公室留下去着实也没什么意义,索性赶在高峰期之前回家处理工作,他恨透了堵车,恨透了在蜿蜒得永无止境的公路上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白天车流行驶较快,由于成功地避开了高峰期,不出半个小时,高国琛便到达了离家不远的公路上。但是,面对笔直的公路,他忽然犹豫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去高贝家看看了。自从儿子婚后,高国琛也忙于处理各种事务,对于儿子反倒忽略了。其实,高国琛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忽然想起这类事,主要是方才在公司,秘书告诉他似乎在走廊里看到了梅筱宁……而当高国琛出去寻找时,却不见他的踪影。高国琛只当秘书看错了,并没有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梅筱宁若出现在北洋,那只能是来找他的。他完全没道理无缘无故地跑到北洋来溜达一圈,再无声无息地回去。这时,高国琛还没意识到梅筱宁那时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一面想着,一面将方向盘一转,拐到了另一条路上。那条路再往前不到三公里便是高贝和梅瑾的婚房。

那是一条没有机动车道的小公路,高国琛减慢了速度。路的两边,梧桐树的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其中几棵树的树干上,树皮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而下,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树肉,偶尔还会有点黏稠的浓汁,从树的伤口中滴淌出来,然后凝结成暗色的膏一般的东西,让人一眼看上去总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虽然只是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些惨不忍睹的梧桐树,但高国琛居然感到有些反胃,立即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收了回来。他目视着前方,看到几名环卫工人提着工具箱走上前,似乎准备整理路面。不知他们对这几棵“毁容”的梧桐树作何打算。

过了这条小路,一个拐弯,那些梧桐树便远离了他的视线。十五分钟后,高国琛便站在了门前。当他刚要伸出手按门铃时,听到了房间里传出的争吵声。高国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悄悄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转动了几下,当他感到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时,猛地一下推开了门。

眼前目瞪口呆的三个人,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对视。高国琛还未从梅筱宁的突然出现中缓过神来,便注意到了梅瑾的穿衣打扮。她穿的不是家居服,她出门了?高贝不是说她最近身体不好,在家养病吗?

“爸……”三个人这样对视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梅瑾轻轻叫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老梅?你……来看女儿?”高国琛见梅筱宁铁青着脸,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高,我有事跟你说。”他看了一眼梅瑾,“能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吗?”

高国琛看了看楼上,道:“上楼吧。”接着他脱掉鞋子,赤脚踏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走上了木质楼梯。梅筱宁也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留下了不知所措的梅瑾。现在这个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梅瑾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两个长辈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忽然到访。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呢?梅瑾知道今天想跟高贝谈谈的计划又泡汤了,便知趣地打开门,径直离开了高家。

从高贝的书房一直望下去,正好能看见院门口的场景。梅筱宁刚刚跟随高国琛进入书房,便看到他将食指放到唇上,作噤声状,然后将头扭到窗口位置朝下张望着。

“你干吗呢?”梅筱宁不解地问。

“你过来。”高国琛摆了摆手,梅筱宁走上前,看到梅瑾的身影在院门前一闪而过。

“你是什么意思?想等她走了以后再谈?”梅筱宁问道。

高国琛缓缓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我是让你看看你女儿现在的状况。”

不提也罢,一提到梅瑾,梅筱宁顿时怒从中来:“高国琛,我女儿为什么变成这样你还要问我吗!?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宝贝儿子?!我还没张嘴呢,你倒好,来个恶人先告状,你什么意思?”尽管梅筱宁竭力压抑着自己说话的分贝,但在这样大的房间里,仍旧听得到些许愤怒的回音。

“你先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高国琛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只是你的女儿受了委屈,那她有理由对你隐瞒吗?她是那样的性格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怕你担心而刻意隐瞒,那你老婆呢?她总没有理由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吧?况且你还记不记得当初逼着梅瑾结婚,她有多不情愿?而如果只是高贝一个人的问题,她就相当于抓到了一个让你自己扇自己耳光的证据,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告诉你呢?你以为你这个父亲当得称职吗?我们也算是看着梅梅过来的,你真的觉得‘父亲’这个词在她字典里的含义,跟别人家被宠坏的大小姐是一样的吗?凭什么?就凭你从小抛弃她们母女,长期不在她身边,只靠汇过去的那几张钞票?你自己说说凭什么?”

这一次,尽管梅筱宁气得牙根发痒,但他长记性了,没有轻易将怒火发泄出来。他思索了一会儿,总觉得高国琛话中有话,却又猜不透其中的隐喻。原本今天他辗转着来到这里是为了跟高国琛商量一些事,可没想到开场白竟然变成了梅瑾。

“你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贺静也对我遮遮掩掩的,是因为她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梅梅不在家住也是因为她自己出了问题,所以被你儿子扫地出门?你是这个意思吗!?”

高国琛不语。

梅筱宁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那好,我问你,照你这个理论,真的是梅梅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那高贝有没有理由瞒着你这个做父亲的?你别说他从小懂事听话,或者他爱梅梅为了保护她才不告诉你的,如果他真的爱梅梅,就不会把她扫地出门!”

话音刚落,只见高国琛皱紧了眉头,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知道吗?给我的感觉是,他们两个人都有些不对头。”

这回换成梅筱宁沉默。

高国琛继续说道:“今天我在高贝的办公室发现了这些。”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薄薄一沓A4纸,放在了桌子上。

梅筱宁凑上前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张张的A4纸上,清晰地印着顾云维的资料!姓名,出生年月日,家庭,籍贯,甚至生平……

“老高!我今天去了昌河,本来想找你,但觉得在公司跟你商量这件事不安全,又想到一般你下午才去公司,就转到了你家,想到了再给你打个电话,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就在里面等你。但很不巧,你太太不在家,没人给我开门。我打了你办公室电话,小刘秘书说你回家了,我就想你不在自己家里的话,只能是去了高贝那里,然后我就过来了,一敲门,是我们梅梅开的门。我还在想她在这件事上要怎么跟你说下去,但现在看来她跟高贝之间的矛盾,很有可能也跟那小子有关!”

“你是说他?”高国琛瞥了瞥桌子上那几张纸。

梅筱宁点了点头:“按照你说的,高贝应该在调查顾云维。他为什么忽然想起查顾云维?他们是高中时代的情敌,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那个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如果不是中间出现什么问题,高贝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顾云维这个人来……除非……”想到这里,梅筱宁忽然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对了……你说,梅梅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没了呢……”高国琛看着梅筱宁,仿佛在问他,又仿佛只是提出自己的思路。

“不,绝不可能只是这样。”梅筱宁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知道今天我去你公司看到谁了吗?你们那个曲助理,和你的宝贝儿子……呵呵,你自己去查查就知道了,我相信公司里人尽皆知。就算你的假设是真的,那也是高贝先对不起梅梅。”梅筱宁的愤怒中不免带来了些得意的情绪,他有些得意地看着高国琛。

“曲兆飞?”高国琛对这个年轻的助理印象不深,他茫然地看了看梅筱宁,在对方嘲笑的目光中,将视线转移到了平放在桌子上的那几张A4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