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瑛禁不住笑了起来，说：“异性相吸，男女互相爱恋互相需要是天经地义。你在家属于乖乖女，还是小霸王？”“我也不乖也不霸，家里三个闺女，我是老二。她们都上的是中专，只有我考上了大学，家里宠我，但我不搞特殊，和姐姐妹妹吃穿用度都一样。她们结婚，都是我出的钱。不能不说，托穆汉松的福，我挣钱最多，家里拿我当财神供着，回到家啥都不让我干。”“你对好女人怎么看？”“别看我说男人一套套的，因为身边有个穆汉松比照着；让我说女人，自己就是女人，却说不清楚，因为我觉得女人太复杂，女人要比男人复杂十倍还拐弯。你比我年龄大，又是作家，见多识广，肯定比我说得清楚，在你眼里，我可能连好女人的边都不沾。”
“你算不算好女人，咱先留个悬念，听我说说啥叫好女人——这一，纯粹的、有一定生活阅历、能够自我纠错的知性女人。典型的就是我们妇联主任，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女教师做到厅局级不容易，她说她一生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因为‘护犊子’眼开眼闭允许人事部门把儿媳调进妇联还提为处长，待她明白身边的人为讨好她，捧臭脚，有着个人目的，一俟琢磨过味儿来立即开大会公开道歉，把儿媳免职退回了。还在大会上背诵了陈老总的《手莫伸》。她也曾有过少女时代单纯、幼稚、迷茫、困惑、梦想的经历和羽化的过程。从中学老师，干到区委书记，又到市妇联主任，笑过，也哭过；快乐过、也痛苦过；爱过，还曾有过婚外恋的迷惘。（姚雪瑛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阅历和经历，她比那种肤浅、矫情、任性、无知，花蝴蝶似的女人更多内涵、纯粹、温和、知性、包容、智慧、自信和稳健。她忠实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却惯于理性反思，于是，总是能够迷途知返。虽应酬很多，却没有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失掉自己。她因为职业关系交往广泛朋友很多，但善于遵循‘友直友谅友多闻’的原则去挑选、鉴别、欣赏朋友，也会从男人身上汲取营养，因为男人往往比女人胸怀更大。这二，有品位和宽容心的女人。我们主任是学化学的出身，即使年轻时爱读书也不可能破万卷，但她有思想、有品位，远离了庸俗、浅薄、轻浮的秉性，注重内心的交流和感受，并拥有不同于常人的审美个性和处世原则。她不戴手表而戴手串，36颗楠木珠子，老公给的，吉祥数是108颗，而36是108的代表，意味着做事需要‘删繁就简’。她记得每个下属的结婚纪念日，会及时送上祝福的小礼物。这可不是一般领导干部做得到的。表面看，她有这‘闲心’，其实，她是认为家庭的稳定是事业的支撑。她力求自己和每个下属的家庭都稳定。在她眼中的男人，也许不一定功成名就，但一定要有上进心。即便不成功，她依旧可以欣赏男人在奋斗时的努力和韧劲，因为她知道男人在这个世上单打独斗不容易，能用包容的眼光接纳男人的努力和付出。固然，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不是所有的士兵都能成为拿破仑。她懂这个道、明这个理。她的夫君只是个普通中学教师，曾经当过副校长，但感觉力不胜任主动辞职，业余爱好理发，每逢周日都在路边树下摆个凳子，扎上围裙，手持推子为老人义务理发，分文不收，每次都有老人前来排队。冬季天冷，则把老人请到自己家里来。按说，堂堂的市妇联主任的夫君，怎么着也该爱好点书法、绘画之类附庸风雅之事，可他偏不。而主任从不苛求于他责难于他，还经常帮着收拾那些烦人的头发碴子。虚妄的女人会觉得这么做丢面子，有损她的身份。而我们主任的品味就在于懂男人、懂本分、不虚妄、脚踏实地、有自知之明。她爱夫君爱的是品性，因为夫君干的是‘利他’的事。爱，是理解，是支持，是温暖，是包容，是爱在爱中得到满足。她的聪明之处正在于她知道夫君这么做是给她加分而不是减分。即便是有一天要离开男人，那也不是以伤害的方式，她走的时候，会把尊严留给男人。有这样的知己在身边，做男人的虽败犹荣……”魏欣萍突然泪流满面，控制不住地插话：“姚老师，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领导！”
姚雪瑛点点头，自己的眼里也噙了泪水：“我是个离婚的女人，我对丈夫就做不到这一点。”魏欣萍说：“如此优秀的女人在职场应该扶摇直上才对，不应该止步于妇联主任一职。”姚雪瑛回答：“我也是这么想。但在现实中，若是她的顶头上司考虑的是‘提拔她对我有啥好处？’就未必会提拔她，因为她不可能阿谀逢迎，更不可能送大礼。甚至小礼也不会送。提拔她还会抢了某些人的戏，打破职场的平衡。你应该知道，一个团体一个班子若趋于稳定，取得了某种平衡的时候，蓦然间提上来一个有主见有思想而且无私无畏的人，就搅局了，成为‘不协和音’，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魏欣萍点头称是。姚雪瑛继续道：“这三，知进退、不贪婪的女人。市妇联下属有四个盈利的实体公司，他们私下都曾给我们主任‘上贡’——那都不是小数，因为主任支持过他们，拿报酬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主任委婉地一一回绝，玩笑道：‘你们不想让我进步了？’遇上这样的女人是所有下属的福气。不贪婪的女人心态平和且容易知足，她深知柔软的内心比沉重的物质更重要。因淡泊明志，不唯利是图，她能应对生活中出现的各种挑战和**，不会见利忘义，见财忘情。去年市里根据居委会推荐和群众评议打分，把她夫君评上了‘365身边好人’，奖励一万块钱，夫君没吱声就分摊给了小区里十几户生活困难的家庭。主任知道后只是默默点头。其实她感觉夫君应该拿着，因为无冬历夏，一年四季不间断的付出，国家给的奖励是个肯定和纪念。但她没说一句不同意的话。灿烂时，她为夫君而光彩；付出时，她忍下了自己的‘肉疼’。爱他，就是接纳他；选择和他在一起，便是选择了幸福、快乐、满足连同艰辛付出的持之以恒。当然，女人不愿意选择失望，在这里对所有夫君说一句——如果你是一个真男人，就不要令妻子失望，因为失望的情绪最容易击倒一个女人！”
魏欣萍接过话来：“穆汉松就是这样的男人。”姚雪瑛道：“也许吧。这四，自爱、真挚的女人。在不断参悟人生，历练、修剪、完善自己的同时，也能够客观地肯定、赏识、爱着自己。女人需要自爱，没有自爱就没有底线，更没有真挚，那是可怕的。而没有自爱的女人便没有资格爱别人，也不可能真正爱别人。但什么是自爱？需要厘清，需要拿捏。有了这个前提，才能把真情、豁达和快乐传递给旁人。还如我们主任，对同事不苛刻、明事理、晓人情、不挑三拣四。对夫君虽然也有唠叨的时候，那也是因为夫君做得不好让她不满的一种‘恨铁不成钢’和‘爱你在心口难开’的嗔怪。她能给夫君自信、勇气和坚强，不指望夫君能顶天立地，但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更多的时候，她希望夫君能活得快乐、开心、有尊严，因为她的眼里能盛得下夫君的平庸、失意和落魄。这五，兰心蕙质、善解人意的女人。同事与她相处感觉恰到好处地舒服，既不放肆又不拘谨；夫君和她在一起会有一种避风港一般的放松、快乐、回归天性、孩子气的率真，用不着刻意装出豪气冲天、气吞山河的样子。同事的期待、牢骚、要求、展望统统被她事无巨细地装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胸怀里；夫君的疲惫、沉重、烦恼、失意、懊悔、浮躁、压力、劳苦统统被她一揽子收进善解人意的贤淑里。她既是领头羊，能带领同事前进；又是蓄水池，装得下其他人的能量。对夫君，她既是水，能溶化他；又是火，能燃烧他。按时髦话讲：她的魅力指数就在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魏欣萍完全被姚雪瑛夹叙夹议娓娓动听的语言感染了，她撂下碗筷，扑到了姚雪瑛怀里。姚雪瑛拍着她的后背说：“我们都在表扬自己的领导，是不是有点俗，似在‘攀附’？”魏欣萍泪眼婆娑道：“姚老师，不能这么说，好就是好，就该表扬。你之所以有这番痛彻心扉的语言，是因为你们妇联主任在前面做样子，身边还有个离婚丈夫做反证。你的前半生很不容易，但这种不容易，让你对好女人认识得如此深刻！你表面是讲女人，其实是讲人生。有人说，世界是男人创造的，而男人是女人创造的；天底下的男人好也罢赖也罢，都离不开身边女人的影响。这话虽不失偏颇，但我信。一个妻子天天逼着男人去挣钱，他若找不到正道，必然会走邪门歪道，这比写的还准。反之，一个好妻子会审时度势，绝不会冒然逼迫自己的丈夫。你提出的好女人的五个标准，我真的一项都不达标。”“你会达标的，有穆汉松在身边，你会进步很快。我们机关有个副处长，今年三十岁，老婆是个医生，跟着外科主任情人出国了，孩子也带走了，他只得离婚。现在一个人，生活非常苦闷，很想找一个既有品位又踏实生活的女子。他特意强调了‘踏实’。我们妇联天天跟各种各样的女人打交道，他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没有另一半总是不完整的。”“可是你也是单身，也该再找一个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过婚史，还生育过。已经经历了就不着急了。但你要把握自己生育的最好时段，不能耽误了。”“好吧，你们那位副处长，你安排吧，我先和他见一面。我的长处和短处都在这儿了，你尽可以告诉他，有学历，有职业，收入不菲，但是农民的孩子。”“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农民的孩子’咋叫短处呢？”“可是社会都这么看啊。”“好吧，这个问题由我来说。他若反感这一点，就让他一边呆着去。”
魏欣萍原本死心塌地要等着穆汉松离婚，然后她对杨布取而代之。但姚雪瑛无意中的一番话，让她倏忽间打开了心锁。不论男人还是女人，若不执着，将会一事无成；但做为魏欣萍这样的女子，在对象问题上如此执着，会给穆汉松带来无边的麻烦。她自己看不到这一点，而姚雪瑛做为过来人，是一目了然的。所以，尽了最大努力来说服。当然，她不是指名道姓，而是旁敲侧击。现在看，效果明显。接下来，要看下一步相亲的情况了。其实，在姚雪瑛眼里，魏欣萍这样的女子是最可爱的：她因为是从农村考上大学的，难度更大，说明潜力更大；她因为是农民的孩子，会更珍惜所得的一切，对生活更负责任；因为是农民的孩子，会更朴实，为人处世更低调，单是她那带着“侉音”的普通话就让她不张扬，张扬了会引来笑话，那是客观上对她的制约。姚雪瑛马上为单位的副处长做了安排，让他们在一个月后的五一的时候，在姚雪瑛的办公室见面。此为后话。此时，姚雪瑛提出要采访戴怀章的老婆，请魏欣萍领路。她说：“戴怀章能够如此高瞻远瞩，高风亮节，身后一定有一位深明大义的老婆，否则，他根本做不到。考察一个干部的品性，首先应该看看他有个什么样的老婆。”魏欣萍已经完全和姚雪瑛站在一条战线了，吃完饭，就带着姚雪瑛到镇上去了。戴怀章的老婆在镇中学教书，原本也是来自省城的知青，为了支持戴怀章的工作，一直没回城里，工农兵学员毕业就留在土么呛呛的镇里教书了。
戴怀章的老婆叫蓝黛玉，一个很“小资”的名字，身着知识分子和机关干部常穿的蓝灰色敞领制服，透着十足的书卷气和职业女性特征。她在镇中学主业是教数学，兼着物理和语文，说起来让人尴尬，但这就是现实，镇中学因为师资力量不足，有实力的老师都兼着好几门课。姚雪瑛和魏欣萍一起听了蓝黛玉的两节数学课，然后，一起等到她处理完各项事务，一起回家。镇上普通居民区里的很小的四合院，说是四合院，只有面积很小的三间房，每间不足十五平米。这是原来老镇长腾下来的房子，镇里盖新楼，老镇长搬走了，戴怀章两口子就住进了这个小院。戴怀章提职到县里，县里给房他也不舍得搬，因为，搬到县里还得给蓝黛玉找工作，又得托人烦窍，那是戴怀章不愿意干的事。他骑自行车上下班，一趟四十多分钟，也不嫌远。蓝黛玉充分理解丈夫，说：“我喜欢教书，多为咱们镇培养几个大学生，将来咱们镇就有希望，当然，他们大学毕业应该回来。”
这是蓝黛玉的心里话，也代表她的精神境界。魏欣萍就是她教出的学生。所以，她对魏欣萍能够回村建设，非常赞赏。一见面就热情地抱住魏欣萍，亲了她的脸颊。蓝黛玉也是个高个子，差不多一米七，和魏欣萍很像姐妹，其实年龄差着十几岁呢。话题从戴怀章挨打说起。其实，在戴怀章挨打之前，率先倒霉的是蓝黛玉。她一次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帮彪形大汉截住，其中一个人问：“你丈夫在作妖，你能不能劝他打住？”蓝黛玉回答：“他干的都是应该干的事，为什么要让他打住？”“他伤害了我们的利益！”“他是按照国家的大政方针干工作，伤害到谁也不是他的本意。还请你们谅解。你们应该知道，碰到一个穆汉松那样的投资人发展农村经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戴怀章怎么会放过呢？”“你竟然有这样的见解，如不改弦更张，我们会给你一刀子，请你选择，是改弦更张还是挨一刀子？”“咱们可是法治国家，违法犯罪是逃不掉的。”“我让你‘违法犯罪’——”这个人说着话一挥手，身后一个戴黑口罩的人，走上一步，朝着蓝黛玉的肚子就是一刀子。然后几个人撒腿就跑了。彼此交谈不到五分钟。蓝黛玉倒在血泊中。几个下班的中学老师看到这一幕，赶紧叫了出租车，把蓝黛玉送到医院，同时报了警。戴怀章闻讯赶到医院，握着蓝黛玉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哽咽着说：“老婆，你真是我的心尖尖，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蓝黛玉在昏迷中摇摇头，似乎不同意丈夫的说法。是啊，咱们志同道合才走到一起，干嘛要说谁“欠”谁的呢？
有一度蓝黛玉生命垂危，呼吸和心跳十分微弱，在死亡线上挣扎，戴怀章握着她的手说：“老婆，你是我世界上最亲爱的人，坚强起来，不要惧怕死亡。毛主席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作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你也好我也罢，为了发展农村经济，把这条命搭上也值了。但是，老天是公正的，好人有好报，你是死不了的！我和你还没亲热够呢！”戴怀章违背医生的叮嘱，医生不让他打扰蓝黛玉，但他不仅在老婆耳边说话，还亲吻老婆。结果奇迹就出现了：蓝黛玉的心电图已经是直线了，医生们纷纷做着善后的安排，而戴怀章的不停亲吻，竟然让蓝黛玉的心电图直线变为了“v”型曲线！初期不规则，几分钟后居然也规则起来——蓝黛玉没有死，在地狱门前转悠一圈居然回来了！医生们都惊讶了，这在他们的县医院可是史无前例啊！他们议论纷纷：“一定是爱情的力量，一定是！今天算是见识了！”当然起作用的还很可能是毛主席的那段鼓舞人心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