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绛……你醒醒啊!”

她用力的摇晃着他,可他仍旧闭着眼睛,细长的睫毛或许是因为忆境中的痛苦而被汗水打湿,犹如落水的蝴蝶,轻颤挣扎,可偏偏他却不醒。

香尽,命绝!

十五紧张地看着旁边的香,那香就要燃尽。

绝望再度涌上心头,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看着沐色一点点在死去的情景。

那种悲怆绝望和无能为力。

“莲绛,你醒过来好吗?那是别人的忆境……”可是任由怎么喊,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也要看到莲绛在自己身前死去?

黑白的世界里,那一抹红,触目惊心。

卷发少年盘腿坐在藤蔓花下面,把玩着手里的雕刀。

那红衣女子就坐在他身后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遍遍到的梳理他卷曲的长发。

飞花如雪飘落,女子一边替他梳头一边拂开他发间的花瓣。

“沐色,我过两日要去长安。”

她满脸笑容地说道,眼底洋溢着莲绛不曾见过的幸福和满足。

“胭脂,你要带上我吗?”

“不能啊。我要去寻人。”

“胭脂你要去找谁?”

“找一个叫……”她顿住,因为少年突然回头盯着她。

两人沉默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卷发少年将头伏在她膝盖上,语气悲伤却坚定,“胭脂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来,坐好我替你梳头,顺便还有一个木簪给你。”

莲绛想要靠近,也想坐在那藤蔓下面,也想伏在她身边。

可是,这忆境之中的沐色却突然抬头看向莲绛这方。

对方模糊的脸因为胭脂浓的存在而渐渐清晰其来,莲绛看到一双泛着淡淡紫色的眼眸,波光潋滟却妖邪无比。

那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莲绛所在的方向,那么一瞬,莲绛清晰的感到一个无形的结界挡在他身前,他过不去了。的,他被沐色留在记忆力的执念困住了。

好可怕的执念。

更可怕的是,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数道无形的丝线钻入身体,扣住他每一处经脉。

“十五。”莲绛大声呼喊,可是,沐色的执念太强大了,身在他忆境,他根本控制不了。

可无论怎样喊,那个穿着红的女子都听不到,甚至没有抬头。

她就那么认真的替他梳理长发,而沐色像慵懒的猫一样趴在她膝盖上,半垂着眼眸,偶尔抬眸看向他,似警惕似警告。

沐色每看他一眼,他就感觉到,那道道银丝要切开他身体。

血沫一点点的涌出,滴落在袍子上,那些沉睡的金番莲兴奋的苏醒,可是,却又瞬间被忆境里某种可怕的东西震慑住。

他眼睛开始模糊起来,感觉身体在剧痛中在消散,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红衣女子将一只簪子别在了沐色发髻里。

他终于出不去这个忆境,反而惊动了沐色,对方竟然将他困住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没有相遇?”

他多想,十五也这样笑容明媚的寻他而来,悄然的跟在他身后三个月,然后含笑凝望着他。

手指已经开始出现僵硬,身体部分已经麻木,意识越来越淡。

“莲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急切的声音破空而来,“莲绛,你给我醒醒。”

“莲绛。”

那声音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他听到体内‘蹦’的细响,似有银丝崩断。

是十五的声音……他吃力睁开眼看向院中,胭脂浓似乎也突然抬头看向这儿。

那目光似穿越时空,遥远而迷茫。

刺骨疼痛传来,胭脂雾霭的目光之后,那双泛着淡紫色诡异光芒的双眼亦冷冷盯着他。

那么一刻,莲绛想起了死在沐色傀儡术之下的那些男子。

“莲绛!莲绛……”

香马上燃尽了,赶来的风尽此时也白了脸,眼底写着不曾见过的惊慌。

他跟着十五唤莲绛,可对方冰冷的身体已经僵硬,鼻息间的气息也随着要的香越来越微弱。

“颜碧瞳!”

十五破声喊出这个名字,可是,莲绛仍旧没有反应。

“碧萝那女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风尽看着莲绛左手的口子,不禁大惊失色。

十五捂住胸口,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慌。

“是一把扇子的忆境。”

她想起了碧萝走时丢下的话,十五忙扭头看向地上,果然在香炉便看到了那把人皮扇。

粉白的扇面,嬉戏的彩蝶,胭脂红的朱砂。

双手颤抖的捧起,十五觉得心口被人用到挖了一次又一次。

“沐色……”

她将扇子贴在脸上,绝望而无助。

这把她在棺木中几乎日夜都会梦到的扇子。

“殿下没有气息了。”

风尽失声传来,十五浑身一抖,盯着手里的扇子,唇齿里混合着血,她痛苦的闭上眼睛,道:“对不起。”

随即将扇子放在了香的最后一点火星上面,一股异样邪气的香气传来,那扇子遇火焚烧。

黄色的火焰像魔鬼的芯子一样瞬间吞噬整个扇面,两只嬉戏的粉蝶变成灰烬,唯有那抹朱砂痣似不甘的挣扎在火光中,坚持到最后。

她头晕目眩,沐色因她而死,她却还要在沐色死后毁灭他的东西。

“呵呵呵……”她跌坐在地上,开始恨自己。

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殿下。”

风尽声音很轻,看样子莲绛醒了。

十五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而门被撞开,另外几个人也同时冲了进来。

是消失了很久冷和安蓝郡主。

“殿下……”

“颜哥哥。”

看到风尽怀里面色苍白,脖子上手腕全是血的莲绛,安蓝和冷满心震惊。

可莲绛浑然不知自己的伤,反而醒来之后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那个女子身上。

十五艰难的蹲下去,双手将那烧得漆黑扇柄捧在手心。

那不是扇柄,那是沐色的小指骨。

当年陷于回字阵法,她武功全废,形同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沐色受折磨。

皮被剖了下来,他左手指被切掉,就因为碧萝说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手,要用它来做扇柄。

而碧萝为了羞辱她,待人都秋夜一澈和防风离开之后,将沐色放了下来。

沐色就那样鲜血淋漓的爬了过来,然后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漂亮的眼睛望着她:胭脂活下去。随即将最后一点内力悄然灌入她体内,护住她不死。

此时的十五,小心翼翼地将手指骨捧在手心,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都要小心呵护。

那骨头烧得滚烫她去浑然不在意,只是单薄的身体因为难言的痛苦在颤抖。

众人不知道十五手里东西,但是莲绛认得。

十五扯下一缕青丝穿过骨头,将其戴在脖子上,然后摇晃着站起来,麻木地一步步往外走。

“你去哪里?”身后传来了莲绛冷厉的声音。

十五仿若未闻,直径走到门口,她的面前满地尸体,各个狰狞恐怖,仿佛一个修罗场。

而自己,满身鲜血……一路杀来,为了什么?

为了身后的莲绛,还是为了手心里这被自己亲手烧掉的骨头?

“呵呵呵呵……”十五发出自嘲的笑声。

她在棺木中待了八年,八年日夜煎熬,难道为了今日?为了一场不属于她的感情,然后毁掉自己的复仇信念?甚至,毁掉自己这一生平尽全力权力都要保护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她跨过尸体。

“你给我回来!”莲绛声音暴怒而起。

轰!十五持剑的手往后一挥,莲绛身侧披风屏风被她挥出的恐怖剑气切成两半。

四下无声,他们目光交汇,瞬间电光火石。她盯着莲绛的眼底,写着愤怒和恨。那目光,像钝刀一样将莲绛凌迟。莲绛推开身边的风尽和安蓝,摇晃着站起来,目光绞着十五,想要知道她此时所谓的愤怒和恨到底为何?

“你是要杀我吗?!”他质问。

十五握紧手里的剑,却垂眸看着脚下的尸体。

她怎么会杀莲绛呢?

她为了救莲绛,将自己前半生想守护的东西都毁了。

唇边勾起苦涩,她剑尖抵着地面用力一沉,剑反弹的力量将整个身子送入空中,她沉默展臂急速掠走。

见她要走,他长袖挥动,屋子里的纱幔如蛟龙飞出去,缠住了十五的脚踝。十五剑气一挥毫不迟疑的斩断那纱幔,而他趁机追上,将她拦在了房顶。

寒风凌厉,她中衣被鲜血染红,长发披散,那一瞬,他竟然想起了沐色忆境中的胭脂浓。

“你到底要怎样?”

莲绛望着房顶的女子,忍不住靠近质问。

“不要过来!”

哪知他刚刚举步,她突然大喝,持剑指着他。

“我过来了怎样?你杀我?”

他笑得惨淡,唇边血沫未干,却毫不影响他的倾世容颜。

“莲绛。”十五声音轻颤,亦同样地看着他好,黑瞳里燃着决裂,“你不要逼我。”

他往前夸一步,直接将心脏抵着月光,扬起天鹅般的脖颈,笑得凄美,“刺过来,最好将这颗心都毁掉了。只有这颗该死的心死了,我才不会缠着你。”

说着,伸出双手握着剑刃欲抵着自己的胸膛。

十五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鲜血从他胸口溢出,沿着雪白的剑身蜿蜒而下,滴落在房顶的积雪上,如点点落梅。

心死了?心死了也罢!

十五咬牙,剑尖往左边稍微一偏,刺进去一寸。

他漂亮的眼瞳直直的绞着她,满是伤心,“才一寸,继续!”

莲绛话音刚落,他眼前突然一花,只看到十五迎面而来,随即有钝痛穿身,那剑真的穿过心脏。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她一手握剑,一手扶着他。

“好。”

他抬起碧色双眸,笑容凄艳,“刺得真好!”

“南岭第一次拔出月光,是为了救我。长安拔剑指我,却也只是威胁我。可这一次,你终究伤我。”

十五蹲下身子,左手掌心捂住莲绛胸口,黑瞳幽深盯着他——摄魂术在眼底暗自流动。

“十五……”他望着竟在咫尺的女子,她面上尽是鲜血,一双黑瞳冷漠幽深,“我好痛。”

十五暗自收起剑,左手悄然灌注真气在他伤口,道:“大人,小的无福承受您的厚爱。”

在他摄魂术中,他真的看到了十五的剑穿过他心脏,狠绝欲取他性命。

“就因如此,你要置我于死地?”

“不。因为大人险些会毁了十五活着的信念。”

信念?她活着的信念?

他垂眸,终于发现了那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截骨头。

“沐色是你活着的信念?”

“是。”

她沉声,随即手用力点了他昏穴。

心头的伤,仍旧只有一寸,血被止住了。

“大人,你的人生这么长,何必挂念我这等卑微不堪的人。”她叹了一口气,满是鲜血的手握着他柔顺的青丝,轻轻一挽,顺势将那枚属于他的木簪插入他青丝中。

这属于他的东西,事隔九年之后,历经各种生死,终于还给他了。

因为伤了沐色,哪怕心中有怨恨,那也是对自己。

无路如何,她没办法下手伤他,因此只得对他使用摄魂术。

十五将他平放在了房顶上,转身消失在夜空中。

“颜哥哥……”

发现十五已经用内力封住了莲绛的伤口,防止他大量失血。

“真是狠的女人。”风尽望着十五消失的方向。

十五提着剑一路狂奔,身形一起一落,不留下一点风声,她速度非常快,如刀寒风切割脸带着难言剧痛,好似这样才能让她彻底的清醒。

待她停下来时,竟然越过城墙来到了长安城外。

白雪茫茫,在夜色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风声猎猎,犹如恶鬼哭嚎。

目光放远,看到前方林子似有火光,十五盯了半晌才注意到那是一间破庙,拂指用力扣住剑尖,月光发出一阵嗡鸣钻入腰间,然后慢慢朝那破庙走去。

一间不足十方的破屋,东南角几乎被雪压垮,露出几节年生已久的断木残壁,门口挂在块破布,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隔着破布,十五看着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两人皆穿着黑色的大毡,不知道为何,十五习惯了黑暗,却偏偏无法看清那两人容貌,好似那火堆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墙,挡住她凝神观察的目光。

寒风凌厉,似有雪在飞舞,火光中的黑袍人抬起一双碧色眼眸看着风雪中走来的人。

那人手持一把长剑,衣衫被鲜血染红,风太大,发丝路过她脸庞,无法看清容颜,唯独一双亘古无波的双眼透着凌厉寒气淡淡看来,如破夜而来的修罗。

风雪夜归人。

哪怕千年后,这双眼睛,他都无法忘记。

十五站在门口,沉默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虽然房屋破败,但到底挡风遮雪,寻了一个角落贴墙坐下,十五闭目养息

出于生的本能,她进屋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浓烈肃杀之气,但是,那杀气并非冲她而来。

果然,外面风声如鬼哭狼嚎,竟带着几分凄厉。

“啪!”

一条黑色的鞭子宛如重斧一般瞬间将那门劈成两截,然后攻向了火堆前的两个人。

可鞭子却在空中突然反弹回去,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挡着,同时,十五也听到了物体破裂的声音。像是琉璃杯子因为某种强力,而被震开一条裂缝。

残破的墙上同时出现了五个蒙面银袍人,漫天而下黑鞭子噼里啪啦攻击而来,最后合成一道黑光,斩向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似是再也忍不住,拔地而起,手里多了两把宛如月牙的弯刀,反攻向那几个持鞭子的人。那人身形灵巧速度非常快,如流星穿梭对手之间。

血腥味传来,十五虽然闭着眼睛,但听着风声也能辨听出他的身法和招式。

持鞭子人个个身手不凡,很快,那那黑衣人就落了下风,可是火堆前的另一个人依旧未动,身形宛如雕塑有一种超脱红尘的冷定。

十五干脆翻身躺下,闭目而睡。她实在太累了。

“唔。”黑衣人发出一声痛呼,跪在地上,却拼命挡在了黑袍之人身前。

鲜血溅开,其中几滴落在十五面上,她干脆翻身背对着那几人,打算睡个好觉。

这一瞬间,那几个黑衣人才发现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个长发凌乱浑身是鲜血的人,看不清其中面容,只看到其十分不耐烦地翻身。他们面色阴沉——竟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见他们迟疑,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又再度攻击,顺势吼道:“尊者,您先走,卑职拦住他们。”

“去哪里。你身为尊者,竟敢违抗角皇后命令自私来到大洲。”说完,那鞭子冰雹落下,本就残破寺庙顿时裂开,十五那方的墙直接倒塌。

十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没想到,她一动,那几个身着银袍的人大喝道:“汝敢窃听我国机密。”那鞭子如闪电凌厉朝十五抽来。

六条鞭子形成凌厉的网,只要近身,十五就会被鞭子撕成粉碎。

十五拔地而起,瞬间向后掠去,但是,她刚刚解毒,身形竟然慢了半拍。

那领头人的鞭尾风扫过十五脖子,刚好切断十五几缕青丝,脖子上的东西应声而落,十五垂眸发现落在地上的是沐色的指骨。

那几个银袍瞪大了双眼,根本没有料到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竟然避开了他们的长鞭。

几人面面相觑,那宛如冰雕的黑袍人也缓缓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十五。

持鞭几人暗自交换眼神,蓄力欲再次发起致命攻击,而就在这时,地上满身血污的人突然抬起头来,那凌乱的头发下,一双如亘古之水阴森而冷厉的眼眸,让人望而毛骨悚然。

几人从未曾见过有人的眼观如此恐怖的眼神,可偏这时,地上之人如鹤掠向空中,腰间一匹雪白的光破空劈来。

众人根本看不清其动作,只听到一声惨叫,随即口中喷出鲜血。

那人持剑稳稳站定,幽深的黑瞳冷扫众人,仿似修罗冷厉睥睨。

她身前,一个银袍持鞭人被从头劈成两半,鲜血融了一地。

而离尸体稍近的领头人,只觉得眉眼一阵剧痛,抬手一抹,十五的剑竟在他脸上切了一道口子。

他盯着十五许久,回头看着地上的至今微动的黑袍人道:“尊者,你勾结外族杀我族人,角皇后和神明绝不会原谅你。”说完,他做了一个手势,后退向暗处,消失不见。

“无耻,那角皇后怎么能同神明相提并论。”

黑衣男子爬起来,旁边的黑袍人突然动了动手,他忙上前将其扶起来。

此时火光微动,十五发现那黑袍人杵着一根类似龙骨做的拐杖,他抬头看向十五,声音轻缓,“谢谢姑娘相救。”

大大的毡帽下面,露出一双忧郁的蓝色眼眸,如深海之水,亦看不见底,却光芒流转。

那一剑用足了七成功力,十五低咳了一声,发现手心伤口再度裂开。

这一身伤败尚秋水所赐!

是啊,尚秋水虽然差点被她弄死,但是,她怎么能轻易放过尚秋水。

想到此处,十五收起剑,转身就走。

黑袍之人拦住十五,“姑娘,我叫月夕。姑娘……”

“月夕尊者,你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

十五并未回头,直接走开。十五从未听说过尊者的称呼,如今大洲最主要的几个国家是大燕,大泱,靠南的南疆和临近回楼的西岐,以及临近东海的慕氏,可这几国里,无尊者的称呼。

相比,看其穿着应该不是大洲之人。

十五抬头看着白雾霭霭的天边,明明早晨,却有一抹血红,似乎,整个大洲亦要变天。

破庙内,那个叫月夕的男子杵着龙骨拐杖,一双蓝色眼眸深深凝望着十五离开的背影。

许久,旁边的黑衣侍从道:“尊者,她的影子好奇怪。”

蓝色眼眸流光转动,他低头对侍从道:“你速回昆仑北冥。”

侍从领命,随即蹲下身子,整个人竟变成一头眉心血红,通体雪白的狼掠了出去。

流水找到十五时,看到十五满身是血,披头散发地坐在南宫后院的池子里,远远看去,她犹如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盯着湖面,无声无息,似一顿冰雕可浑身都透着一股血腥残暴的杀气。

脑子里浮现出尚秋水被十五揪着头发砸向冰面的情景,流水打了一个寒战。

“尚秋水怎样了?”

“碧萝将她送到防风那里了。”

流水小心翼翼回答。

“哼。”

许久,湖边的十五轻笑了一声,随即回头,流水吓得后退一步。

眼前的十五,竟然有一张和自己一摸一眼的脸。

“十五,您?”

流水惊讶地看着十五,却见递来另一张面具:那是十五的脸。

她恍然大悟,十五竟然要用自己的身份进入睿亲王府。

“碧萝和尚秋水都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

十五伸手过来,取下流水的佩剑背在背上,懒懒开口。

“十五您要去杀她们”

她眼底凝视着一抹残忍冷酷的笑,“那太便宜她们了。”

流水不敢多问,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心中既然是期待又是紧张。

少女一手持剑,一手拎着酒壶,跷着二郎腿坐在房顶上,冷扫下面一群对她垂涎三尺的男人。

“想碰我,就得问姑娘手里这把剑。”她手腕一转,那剑如流光破开,撕裂了漫天的黄沙,而剑尖所指的人群中轰然一条沟壑。

众人吓得纷纷逃散,少女扬起漂亮的脖子,将坛子里的酒一仰而尽,动作恣意风流,却那么赏心悦目。

待少女放下酒坛,发现还有一人立在了沟壑。那人身着缎袍,长发如墨,身形风姿卓越。

她微微眯眼,卷长的睫毛交织眼底的审视,最后融成一抹明媚的笑漾开至唇边。

秋夜一澈沉浸在这个梦里,他无法醒来,只希望时光定格在这个画面,可是漫天黄沙突然咆哮开来,想要将人都卷进去,他艰难地站稳然后抬眼开去,发现天空阴沉,黑云似铅,从远处滚滚而来似随时都会压垮苍穹。

而在那云端出,一个人款款而来,长发湿漉漉地落在肩上,猩红的血沿着发尾流下,将她一身衣衫尽数染红,她每走一步,就在那黄沙下留着血印。她迎风而来,一双黑瞳不见当日明媚只有令人恐惧的怨毒阴森,犹如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来的恶灵。

“啊!”

在极度的恐慌中,秋夜一澈终于睁开眼了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是汗。

在**就这样睁眼沉默了许久,他起身,走出了房间,明一见他醒来大吃一惊,却又看到他满脸布霜,只得默默跟在他后面。他走走停停,像是漫无目的,最后竟再度停在了南苑,可半晌,像是故意在避开什么,他飞快转身离开。

却恰好碰到了路过的防风。

“睿亲王。”看到秋夜一澈醒来,防风亦是微微一愣,然后恭谨行礼。

“碧萝呢?!”

“贤妃已经休息了。”防风低头,抱紧手里的盒子。

“你手里是什么?”

“贤妃命小的取的筋络断续膏。”

“断续膏?”秋夜一澈眼神一沉,语气激动,“尚秋水在哪里!

防风将头埋得更低,没有回答。

“你不说孤也知道在哪里!”

这断续膏让他想起了尚秋水,那个竟然敢对胭脂浓下手的尚秋水。

秋夜一澈摔袖离开,防风一下站不稳,险些跌倒,起身时忙拉住明一的手,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明一大人,可发生什么要紧事了?”

明一面色惨白,看着远去的秋夜一澈,回身厌恶地盯着防风,“八年前舒池竟欺骗王说胭脂王妃死了,当年我去要大泱要回王妃遗体,却碧萝将我拦住。这其中蹊跷,我虽无证据,但是,必是你和碧萝在捣鬼。防风,人在做天在看,你们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在回王府的路上,明一脑子就一直在梳理当年发生的事情。

当年胭脂王妃染病,明一赶到大泱,恰好遇到了从南疆赶来的碧萝,两人一起前往舒池王府,可前脚刚到已经听到王府哭声——胭脂王妃毙了。明一正要讨回胭脂王府遗体送回大燕,却与舒池起了冲突,恰在这时,秋夜一澈突感风寒的加急信到达大泱。

明一不得已赶回王府,留着碧萝在大泱,可谁知道秋夜一澈病了几日,为了怕他病情加重明一未敢将此事告知秋夜一澈。

待他病情好转,已经是一月之后,胭脂王妃尸已成灰。

秋夜一澈大醉怒烧了蔷薇院,从此无人再敢提胭脂浓这个名字。

此事无从追究。

今日三娘和燕城亦同时证明十五就是胭脂浓,那说明当年舒池故意隐阻扰明一讨回尸体,更巧合的是,碧萝路过大泱,身体一向健朗的秋夜一澈却恰在那个时候重病不起。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如今想来,却疑点重重,可奈何明一没有任何证据。

“既说报应,那舒池和睿亲王都脱不了干系。胭脂可是在舒池手里出的事,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可是亲自将胭脂送出去的睿亲王。”

防风冷笑,眉间一扫平日的温和儒雅,却莫名多了一股恨意。

明一握紧拳头盯了防风许久,转身就走。

尚秋水正躺在**,门突然被撞开,她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就狠狠拖在地上。

她吃痛抬起头,看到秋夜一澈浑身杀气的俯瞰着她。

“王!”

尚秋水声音一抖。

“孤只是让你杀风尽,谁准许你动容月夫人了?!”

“属下……属下没有。”

“没有?”

沥血剑嗡然出鞘,落在尚秋水脖子上。

“属下只是奉命演奏合欢,意打算迷惑众人,再让流水出手。”

“那风尽毫发无损,容月夫人毒蛊怎么发作了?”

“属下真的不知。”

尚秋水自然不敢说实话,除非她不想活了。

“请王责罚流水吧!”

恰在尚秋水力图狡辩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秋夜一澈回头,看到流水走了进来,然后跪在旁边,“是流水当时愚钝被两条蛇惊了神。都是流水的错。”

流水一开口,又再度将矛头暗自指向了尚秋水。

秋夜一澈面色更加阴沉,“谁你让召唤蛇出来的?”血沿着剑锋蜿蜒而下,沥血剑闻血发出兴奋的嗡鸣声。

“我……”

尚秋水哑然,却不知道如何解释那蛇根本就是不是她召唤出来的。

然而整个桃花门都知道她笛音能控蛇引蛊。

“看到蛇出现,属下误以为计划改变,不敢擅自行动,以至于任务失败,还请睿亲王责罚流水。”

尚秋水回头狠狠盯着流水,自然也发现了流水将此时全部都推到她身上。

流水一见,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这一切全落在秋夜一澈眼里,本就对尚秋水不断失误深感失望,却没想到她竟然擅自做主,公然违抗他命令。

“来人,将她拖入刑部。”

尚秋水一听,倒突然不害怕了,因为,碧萝必然会来救她。

当然,此时的流水自然不是流水,而是十五。

看着尚秋水的表情,十五突然明白了什么。

刑部是防风的管辖,而防风听命于碧萝,如此一来,那刑部反而成了尚秋水的保护地了。

冷眼扫过尚秋水,十五自是不会让她得逞。

“王。”

十五挡在尚秋水身前,道:“长生楼与燕城亦达成同盟处处与桃花门为敌,那长生楼出手诡异,其主莲绛又会各种阴邪蛊毒之术。如今整个桃花门,只有尚秋水懂得苗蛊之道。若没有她,整个桃花门……”

说到这里,十五故意停住,假装不敢再说下去。

“哼!”秋夜一澈铁青的脸上更多了一丝杀气,“你意思就是孤的桃花门没有她尚秋水就会垮掉吗?”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尚秋水是桃花门资历最老的天杀,若她去了刑部,必然引起桃花门内各种非议。”

秋夜一澈面色愈加阴寒,“资历最老,就敢违背孤的旨意!若她升为神杀……”

秋夜一澈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勃然大怒,几乎歇斯底里,“明一,把尚秋水拖下去五马分尸。”

门口的防风和明一陡然一惊,却瞬间明白了什么。

桃花门唯一的神杀,八年前的沐色,就是违抗秋夜一澈,最终被活活折磨而死。

而尚秋水,当年就是沐色地看护人。

“王。”

这一下尚秋水抖如筛糠,忙爬过去求饶,万万没有料到秋夜一澈会突然改变主意要赐她一死。

“流水,把她给孤拖下去。”秋夜一澈厌恶的后退几步。

十五领命俯身抓起尚秋水,用内力耳语,“尚秋水,对不住了。这是贤妃的意思。”

哭着求饶的尚秋水回头盯着十五假扮的流水。

“宫中消息说胭脂浓熬不过今晚,贤妃说你任务完成了。”

抖如筛糠的尚秋水眼底当即布满血丝,恍然大悟。

胭脂浓一死,那么她尚秋水的确毫无利用价值。而自己又知道碧萝的秘密,她当然不会让自己活着。

几乎是咬牙切齿,尚秋水蹦出几个字,“她想我死,没门。”

十五却冷然一笑。

当年她之所以这么相信尚秋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不仅是因为尚秋水是沐色地看护,更多是因为尚秋水当年和碧萝的确不合。

碧萝性格霸道,处处要强,而尚秋水自视天杀身份十分清高,两人暗中相斗无数次。

可十五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竟然达成了共识。

好在流水曾向十五透露,前些日子尚秋水就被碧萝关在了刑部。这意思,她们两个仍旧有间隙。

而十五要做的就是,继续挑拨。

尚秋水一把推开十五,猛地跪在地上,“是碧萝让属下这么做的!一切全是碧萝的意思。”

十五站在旁边,眼底闪过一丝不可见的笑意,冷冷看着尚秋水像狗一样爬到秋夜一澈身前。

“的确是我的主意!”

恰在这个时候,一道柔美的语声接了过来。

众人回头,看着碧萝款款地走了过,她走到十五身边,传音道:“让她禁声。”

十五上前,伸手点着了尚秋水的哑穴,看到碧萝走到秋夜一澈身前恭敬的跪下,柔声道:“我这么做,有我的原因。”

秋夜一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垂首而立的十五身上,“你且将她带如刑部。”

十五将满是不甘和怨恨的尚秋水带了出去。

对秋夜一澈来说,尚秋水只是一把杀人的工具,可有可无。可碧萝还有一个身份:贤妃。

秋夜一澈城府极深,这些年来,近身的女子始终只有碧萝一个。可以想象他对碧萝的信任和依赖。

因此,尚秋水不足以也没有能力扳倒碧萝,说不定还真被碧萝杀掉。

今日十五的目的,是要尚秋水和碧萝彻底决裂!

十五拽着尚秋水刚走几步,防风竟然快步走在前头,“跟我来。”

他声音很轻,灰色的衣衫显得身体单薄,十五跟着他走了几步,才发现原来刑部入口换了。

阴暗而晦涩,浓烈的腐朽味道扑鼻而来,内部结构和九年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防风拿出钥匙,打开一个铁门,十五将解开尚秋水的穴道将她丢了进去。

“放我出去,碧萝不得好死!”

尚秋水像疯子一样扑上来,双手仅仅的抓着铁牢,眼底几乎要喷出血来。

看着她满头的血,看样子伤口又裂开了。

“防风大人,睿亲王只是说将她关在此处,若是出了事,我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防风垂首站在暗处,神色无法看清,“是,她不会有事的。”说着,他打开钥匙走了进去,直接点了尚秋水的昏穴,重新替她包扎好头上的伤口。

只是,没有给尚秋水服用那筋脉断续膏。

“防风大人。桃花门人手紧缺,尚秋水这头上的伤口,几时能好?”

防风背对着十五整理药箱,听她这么问,反问:“流水你想尚秋水几时好?”

“我不懂医。”

十五抱着手臂站在暗处,此时,她脑子里倒是如何让尚秋水‘安然无恙’,

“此处潮湿阴暗,多留不宜。”

防风的警示声传来,十五当然懂他话中之意,虽然是刑部,但是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十五看了尚秋水几眼,这才转身出去。

到了门口,天已经微凉,十五看着碧萝的寝殿,烛火摇曳,透着暧昧的光。

“碧萝媚术日益渐长,但凡有欲望的男人都难以逃脱她的**。”防风站在旁边的阴暗处,幽幽地说道。

“是吗?”十五回头扫了防风一眼,“那防风大人呢?”暗处的防风身体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十五半眯起眼,嘴角勾起淡淡笑意:这碧萝如今只能靠媚术留住秋夜一澈了吗?

“流水手受伤了?”

冷不丁的声音传来,十五这才发现防风竟然还没有离开。

“小伤,不劳防风大人费心。”

防风沉了片刻,“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去替贤妃做熏香了。”

熏香?

十五眼皮一跳,盯着防风离开的背影。

如果她没有记错,昨晚在青楼莲绛被困在碧萝编织的忆境时,身前就点着一支熏香。

“防风大人,等等。”

十五追了上去,微笑道:“如果防风大人不嫌弃麻烦,能否也替流水包扎一下。”

防风并未抬头看十五,晨光下,他面色显得过分苍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筋脉的纹络。

“那你随我来。”

十五跟在后面发现走路步子有些许有些凝滞,似乎有些不正常,恰此时,已经来了防风的小院。

院子很偏,放着许多箱子,各种草药毒药味道都扑面而来。

十五跟着进屋,当即了然,里面全是曼陀罗花——而其中一张桌子上,放了几根紫色熏香。

那熏香和莲绛身前的一模一样。

奇怪的,明明只有不到十根的熏香,却分开放在了两个盒子里。

“你坐。”

防风拿出一个干净的软垫放在椅子上示意十五坐。

十五坦然坐下,她倒不担心防风会对她用毒,要知道,当年防风的医术还是她亲自授予。

“伤得有点深。”他拿出棉花用酒精小心的替十五清理,道:“怕是要落下疤痕。”

“这点疤算得了什么。”十五目光这才落在防风身上,他低头坐在她身前,长发用青木簪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却让他看起来更加苍白消瘦,他五官线条比常人柔和,说话声音轻柔周身透着儒雅气质。

可谁知道,偏偏是这儒雅男子,手持短刀一寸寸将沐色的皮割了下来。她过去空有一双眼睛,却在濒临死亡时才看清身边人。一个是尚秋水一个是防风。

手心被包扎好,防风转身把两个装着香薰的盒子递给十五,“这两盒香,一盒你送到贤妃手里,一盒送到万宝楼。”

说着,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别送错了。”

万宝楼是碧萝最近训练媚术女子的地方。

“可这两盒熏香分明一样。”

防风从左边的盒子里里取出一只,“虽然都是曼陀罗迷魂香,但是,这是我昨天新研究出来的,加入了无色无味的麻服散亦协助那些新媚术门人。”

十五了然,“防风大人真不愧是贤妃最得力的帮手。”

伸手接过盒子,转身离开。

碧萝的媚术必须要先让人深知不清,然后制作幻境,但到底能达到她那种境界的人,恐无第二人。

她为了重新夺回门主之位,暗自训练新的媚术杀手,为了保证任务成功,才让防风新研究这种迷魂香。

防风走到门口,仿佛石雕站定,默默地望着十五离开的背影。

屋子里放着安神的百合,床榻上肤色如雪、面容倾城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深邃的双眸透着潋滟的碧色。

“你肯醒了。”

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看书的闲适男子缓缓开口,看着榻上之人。

榻上的人一动未动,只是安静地盯着头上的帐子,许久再度闭上眼睛。

“你不用等了。”身着白袍的风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讥嘲,“这么多天,你伤都好了,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你。”

“下去。”

莲绛冷声开口。

“别说看你……”

风尽闭嘴,因为莲绛突然起身,冷睨着他双瞳透着妖异的碧色,那是魔苏醒的预兆。

他施施然的退了出去。

“冷。”

莲绛靠着**,抬手捂住胸口,“十五呢?”

到底,还是问出这个名字。那晚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做梦,梦到梅林落雪,十五在舞剑,那个梦很美,美得他不肯醒过来。

“三娘送来消息说十五回去之后,就一直关在寝殿内,谁也不肯见。”

整整十日,十日,她未曾来看过他一眼。

他还固执的想着,只要他不起,终究会惹得她一丝怜悯和同情。却不想,一切都是奢侈。

莲绛嘴边溢出一抹苦涩,那晚十五怨恨的眼神和话,反复在他脑海中想起。

她说:你毁了我活着的信念。

她说:沐色就是我的信念。

“呵呵呵……”他发出绝望的笑声,那声音逐渐变大,最后多出一丝疯狂。

屋子里琉璃灯随着他笑声开始晃动,冷望向窗外,那一瞬,他看到明月挂空的夜幕突然黑云翻滚,而披在莲绛身上那见袍子上的金番莲似乎也活了过来,正缓慢的吐出花蕊。

而他的脸,在晃动的琉璃灯光下也变得妩媚妖冶。

“殿下。”冷不安的大喊。

笑声戛然而止,莲绛披衣而起,赤脚走过波斯地毯,身子慵懒坐在了梨花榻上,纤白的手指勾起一杯酒仰头喝下。

酒杯碾碎成粉,他看着吓得面色苍白的冷,道“本宫兴致大好,想听故事。”

“故事?”冷大松一口气,此时的莲绛面色清冷如雪,碧色双眸溶溶清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尚秋水在何处?”

“据说睿亲王醒了之后,险些把她杀掉,最终关入了刑部。”

“哦,看样子,她暂时没法讲故事了。”莲绛挑眉,语气颇为失望,沉默了半晌,“桃花门是不是还有一个叫弱水的?”

“是。”

“把她带来。”

“但是,她经脉被……被毁掉,据说回来就疯疯癫癫,被丢在了别院。”

莲绛又抿了一口酒,雪白的脸上泛起妖娆的酡红,嗓音慵懒,“经脉断了,就让风尽替她接好。疯疯癫癫,就让她清醒。”

冷一怔,不敢反驳,只得退下去安排。

十五安静地站在走廊暗处,冬日的天边出现了难言的晦涩,夜幕即将来临。

这些天来,她一直不曾回宫,不过流水带来消息说风大人已经搬出了皇宫。

至于搬到了哪里,十五没有过问。

已经两天了,碧萝还在秋夜一澈的房间里。

明一来了几次,看着紧紧闭着的门,脸色十分难堪。十五自然明白,这两日可算得上夜夜春暖帐。那碧萝估计要将秋夜一澈消磨得干净了。

身后的门缓缓打开,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碧萝身着薄纱面带春色地走了出来。

看到明一,露出妩媚而高傲的笑容。

明一皱了皱眉头,道:“王最近梦魇,身体刚好,贤妃若真关心王的身体,不如每日送些安神药。”

“怎么?”碧萝挑眉,“本王妃同王就寝还要你来管吗?”

明一脸色铁青,瞪了碧萝几眼,转身走了进去,十五凝神,隔着屏风隐约看到秋夜一澈仍旧躺在**,没有任何动静。

碧萝得意地看着明一的背影,随即目光落在十五扮作的流水身上,眼神顿时阴狠下来,“尚秋水那个贱人呢?”

“在刑房。”

“走!”

碧萝快速朝刑房方向走去。她身上香气太浓,跟在后面的十五不禁皱了皱鼻子,刚转弯,十五听到碧萝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不禁凝眉去听。是铃铛的声音。

恰在这时,防风从对面走来,手里端着血燕窝,含笑看着碧萝,“你这怒气冲冲的是要去哪里?”

“我要割掉尚秋水那女人的舌头!”

“你看看你……”防风担忧地看着碧萝的脸,“苍白无色,尚秋水那儿有我,你先去休息。”

“那贱人敢反我!”

碧萝咬牙切齿,面带杀意。

防风低头抿了一口血燕递给碧萝,“那日王刚刚苏醒正值气头和怒吼中才说出要治尚秋水,可到底门内缺人,尚秋水又是唯一懂五毒之人,若你真动了她,到时候王追究起来,怕也会迁怒你。”

“她不死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我有办法让她慢慢变成无用之人……这样的事情,不用脏你手。”防风的口气满是宠溺。

碧萝含笑接过燕窝,抬手时,那手腕上露出一副铃铛手串。

十五敛眸!那是当年她的手串,记得被秋夜一澈放在了南苑书房的暗格里,怎么在碧萝手腕上?

记得她才接受桃花门时,便听防风说过极致的媚术需借用媒介制造出幻境和执念强力的忆境。

就比如碧萝的功力根本没法困得住莲绛,但是莲绛还是险些死掉。

碧萝当时借用的媒介就是沐色做的人皮扇。

难道说碧萝用当年自己的铃铛给秋夜一澈制作幻境?

“我有些乏了。”碧萝将碗递回给防风,却回头冷眼看着十五,“这几日万宝楼那边你盯着点。”

几日?十五看着碧萝,发现她面容虽然看似艳丽,可眼底泛青,底气不足,甚至有些虚火。

看样子碧萝是要闭关休息几日了。

碧萝裹紧披风快步前行,可那步履却明显的虚浮,一道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十五侧身看去,是端着空碗的防风。

见十五看来,防风则将目光落在碧萝离开的方向,似自言自语,“这些日子,贤妃越发容易动怒上火了。”

十五抿唇,审视地看着防风,眼底有了些迷惑。

刚刚防风那席话是在故意保住尚秋水。

若此时的碧萝去找尚秋水,对方必死无疑。可是,防风为何要保护尚秋水?

十五松了一口气,尚秋水不死,接下来才有好戏看呢。

“流水。”

不远传来了明一的声音,防风见他,退到暗处。

“明一大人。”

“随我来吧。”

穿过几个庭院,明一却将十五带到了东苑。

在十五的印象中,东苑长年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据悉这是秋夜一澈母妃当年圣宠一时的秋贵妃居住过的地方。

明一站在东苑门口,示意十五进去。

十五迟疑了片刻,默然走了进去,此时夜幕落下来,晦涩的夜空只有几颗繁星,零散挂在半圆的月亮周围,九曲回廊,屋檐下挂则几盏白色灯笼,让这个院子更添几分凄凉和孤寂。

而灰白的月光下,秋夜一澈披着银色绣流纹长袍站在屋檐下,他长发披肩,衣袍半散露出解释完美的胸膛。

印象中的秋夜一澈做事穿衣向来一丝不苟,却极少穿得这般肆意风流的姿态。

他双手负在身后,凝视前方,侧脸在月光中更加深邃完美,可却透着落寞气息。

十五站在远处,寻着他目光看去,发现对面走廊上吊着一串东西,随风摇曳发出清脆的声音——风铃。

十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得安静地站着。心中却寻思刚刚碧萝出来时,他明明在昏睡,怎么突然醒了过?。再看他此时的样子,倒没有丝毫中了媚术的疲倦和无神状态。

脑子里百转千回,却见他突然回头,十五忙假装恭谨地垂下头。

三娘曾说流水气质形态相像,瞒过自负的碧萝容易,瞒过向来多疑的秋夜一澈怕是有点困难。

“你过来。”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传来,十五眼皮一跳,却垂首默默地走过去。

“你来桃花门多少年了?”

难道是试探自己?

“快六年。”

“六年……”

秋夜一澈喃喃重复,又抬头看着远处的风铃。十五顿时松一口气,秋夜一澈若是对一个人或事表示怀疑,他的目光带着阴寒的锋芒锁定你,让你无处遁形。

看样子,他没有怀疑自己。

“这个好看吗?”

秋夜一澈将手心展开在十五面前,是一串古朴却异域风情的铃铛手串。

十五震惊地看着秋夜一澈的手心,脑子里有片刻的混乱,“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九年前曾戴过的手链,一串在碧萝手上,一串在秋夜一澈这儿。

“孤也觉得好看。”秋夜一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半晌却又握紧,神色痛苦。

十五不知道他到底要搞什么鬼,寻思中找一个借口退下,却忽听喃喃自语,“曾经有一个女子,她很喜欢这个手链。成日戴着,哪怕是沐浴更衣时也不会取下来。”

秋夜一澈突然顿住,似乎又看到了胭脂浓当年一身红衣缓缓走来,而如玉的手腕上就戴着这两窜造型独特的铃铛手串。

“她平生不爱金银玉器,却偏偏独爱着手链。”说着,他举在空中轻轻地摇了一下,那清脆的声音传入耳朵里,而身边女子安静而立,那么片刻,秋夜一澈竟有片刻错觉,是胭脂浓回来了。

身前的女子,微微颔首,看着地上似在陷入深思。

早第一次看到流水时,是碧萝选婚服那日,流水穿着红色衣衫进来,也因此,他内心很讨厌流水。

可尽管讨厌,那有些些怯弱害怕他的女子身上却总有一股胭脂浓的影子,那影子很淡,淡得难以发觉。

可此时的女子虽然低垂着眉眼,却浑身有一股冷意

胭脂,秋夜一澈心中一动,伸手将身前女子一下拥入怀里。

十五根本就没有料定会这样,只得用力挣脱,“王!”

清冷的声音传来,一个王如冷水铺面,秋夜一澈豁然清醒,瞬间推开十五。

“如果王没事,那卑职下去了。”

“等等。”秋夜一澈似想起原本找流水来的真正目的,“你说你来桃花门六年了?”

“是。”

“如今尚秋水在刑部,天杀之位却只有你。你要记住,谁是你的主人。”

十五蹙眉,不明他话中之意,又听得秋夜一澈道:“如今贤妃不再是门主,亦不会再插手门内事情。但凡门中事宜,你只需要向孤报告。”

原来,秋夜一澈是在提醒流水:不该再听命于碧萝,而他真正的主人是秋夜一澈。

“是。”

“调集桃花门暗探,寻找舒池下落。”说完,将一个册子递给十五。

十五浑身战栗,竟然半晌不过来:舒池!舒池!

“是。”秋夜一澈要背着碧萝调查舒池?十五浑身血液都在燃烧,有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东苑。

她回到大燕之后,就试图让三娘调查舒池的消息,三娘却说八年前舒池欲夺位,没想到秋夜一澈临阵倒戈,竟然把舒池逼得从城楼跳下自尽。

自己心心念念的仇人死了,可不是死在自己手里,虽然高兴却十分不痛快。

今日秋夜一澈让她暗自去调查舒池,难道说舒池没有死?

“好!”十五握紧拳头,“没死,就好!没死的话我掘地三尺都要将你挖出来!”

虽然事隔了八年,但是对桃花门暗探调查能力,十五十二分相信。

带十五扮作的流水走了之后,明一进去,看到秋夜一澈还盯着那手链喃喃出神。

“宫中有什么消息?”

明一垂头,道:“燕城亦重病把守,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秋夜一澈顿觉呼吸一滞,脑子里反反复是十五那晚倒下去的身影,至今还没法忘记她血的味道。但是,他却害怕!害怕去皇宫看到她……

他清楚自己在逃避燕城亦指责他亲手毁灭胭脂浓的这个事实。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此事的十五。

他不敢亲自问:那八年棺木是真的吗?你的脸为什么换了,原来的脸呢?是被人毁了吗?为什么声音变了?

他怕得到答案。

他又怨恨,为什么,当初她要那么倔强,为什么不能和碧萝一样,不能和其他女子一样,安安静静做他的女人,做胭脂王妃。

偏偏要和他作对!

“唔!”

钝痛从胸口传来,手里铃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将其拾起放在胸口,试图遏制那蔓延到骨髓的痛。

“王。”明一上前扶住秋夜一澈听到他说,

“孤已经命流水调集调集暗探去寻找舒池了,你不妨去协助她。”

“为什么是流水?”

“因为流水六年前才进入桃花门。”

六年前?明一震惊地看着秋夜一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目前流水是天杀级别里唯一一个没有插手当年事情的人!

明一疑惑,桃花门虽然是杀手组织,它的暗探调查却几乎网络了整个大洲最健全的信息。

出动暗探,哪怕是几百年的事情,也很容易调查出来。

难道说,王也开始怀疑碧萝和尚秋水等人了?所以才提醒流水她的真正主人的秋夜一澈,而非碧萝。

明一握紧拳头,心中却澎湃万千:人在做,天在看,真相马上要浮出水面了。

夜深人静,可此时流水在**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因为,她今晚刚刚去见了十五。

秋夜一澈让十五调集暗探调查舒池。

暗探是桃花门最重要的组织,至此,“流水”已经彻底得到了秋夜一澈的信任。

报仇更近一步。

窗台人影晃动,流水心跳顿时停止跳动。他来了。

这几日,每到深夜都有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窗前凝望着自己床榻的位置,夜风寒冷,对方青丝扶风,魅影叠叠。

他总是挟着月而来,踏露而去,第一晚流水很害怕,生怕是谁故意来监视自己,可连续几天她发现对方没有任何恶意。

前晚她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外面飘着小雨,可自己却懒得起来,只是翻了个身。很快,那鬼魅般的身影再度出现,流水偷偷看去,发现鬼影伸出手轻轻地将那窗户合上——那是一双素白的手,虽然屋檐宫灯昏暗,可是流水却看得十分清楚。

那手纤白如玉,宛如柔荑,完美到了极致——几乎瞬间,流水险些被吓得丢了魂魄。

她认得那双手,这时间有如此漂亮的手,恐怕只有一人——祭司莲绛。

那个有着一双妖邪碧瞳的可怕男子,她脑子瞬间空白,可很快想起了莲绛替她取蛊虫那晚和十五温柔的对话。

是的,莲绛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十五。

此时莲绛出现,流水躺在**一动不敢动,只求自己快点睡去,然后睁眼就是天亮了。

可心中越是害怕,她就如何都睡不着,就在这时,窗前的人影消失了。流水正要大松一口气,背后突然一凛,她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她清晰地感到有双眼睛正望着自己,近在咫尺。

黑暗中,那莹白素手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流水身体僵直如死尸,险些吓晕过去。

可是,没等她晕过去,那手已经如锐利的钳子掐住了她的脖子,逼得她睁开了眼睛。

“大人……”流水颤抖着声音,对生了一双阴森得几乎要吞噬人的恐怖眼瞳。

“十五呢?”莲绛声音含着杀意,手上已忍不住用力要把流水掐死。

“她一直睿亲王府。唔……”泪水从眼眶中滚落,流水觉得自己快死了。

“一直……一直?”

莲绛陡然松开流水,顿觉天旋地转,她不仅没有去看他,甚至根本就没有踏入这宫中一步。

十五,替沐色报仇的信念就让你如此疯狂么!

疯狂的竟然又要回到那个肮脏的地方,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甚至用流水的身份甘受碧萝和秋夜一澈的呵斥差遣吗?

莲绛跌跌撞撞的扶着墙走了出去,最后来到了小鱼儿的寝宫。

“娘……”小鱼儿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着一脸绝望的莲绛,忙爬下床将他扶住,“娘,你看完爹爹回来了吗?爹爹怎么样了?”

这么多天来,小鱼儿都没有看到过十五。

“你爹爹……”莲绛看着小鱼儿,怎么也说不话来。

这几天来,他借看小鱼儿的借口偷偷半夜去看他,竟然才只知道这个女人那晚之后,再也没有回过皇宫。

十五,哪怕你忘记我,哪怕你不看我,哪怕你不要我。

可是,小鱼儿还在皇宫,难道,你都不回来看吗?

为了沐色,你伤我无妨!难道为了沐色,你疯狂到连小鱼儿都不要了吗?

小鱼儿是你花了十年生命,甚至甘愿承受三生诅咒救活的?

“娘,你哭了吗?”小鱼儿胖乎乎的手捧着莲绛绝美的脸,手指拂过他眼角,摸到他卷长的睫毛上有些湿润。

“没有,外面下雨了。”他苦笑摇头,“快去睡觉,别生病,否则你爹爹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不相信。待小鱼儿睡着之后,他迅速离开皇宫,来到风尽宫外的府邸。

那晚之后,他们全都搬出了宫,明知道风尽因为十五的事情对自己冷嘲热讽,可自己偏偏半夜偷偷跑去皇宫。

借口是看小鱼儿,可事实上呢?

“哟,这才刚入夜就回来了?”看着突然出现的莲绛,风尽赶紧将陶罐藏在桌子下面,强扯出一丝讥笑掩饰自己的慌乱,“怎么,今天没有守着天亮就回来了?”

莲绛冷眼扫过屋子,最后才落在风尽身上,“弱水呢?”

“差不多能清醒了。”

“送到本宫房里来。”他拂袖,雕花门轰然关上,震得整个屋子颤了几下。

风尽眯眼悄然走到门口,听到莲绛对冷吩咐,“今晚你且去对睿亲王府的‘流水’送个信,说弱水本宫带走了。”

待走廊无人,风尽推门出去看到冷一脸茫然。

“他要做什么?”风尽好奇的凑到冷面前。

“我也不知道。”冷摇头,“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看他痛苦绝望眼神,想必又被十五伤了。”风尽微微一笑,“这下,怕是真的死心了。”

冷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睿亲王府赶去。流水向来只听命于十五,不属于长生楼一份子,因此向流水透露弱水去向,实在想不通莲绛的用意。

刑部设在地下,长年潮湿不说,到处都透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呻吟惨叫声不绝于耳,人间地狱。

十五站在隔着铁栏俯睨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尚秋水

因为防风的几句话,更因为碧萝闭关恢复体力修炼媚术,这尚秋水才逃脱一死。

不过此时的她,看起来苍白瘦弱,虽然额头的伤看不出什么,但是她整个右手都无力搭载地上,看似伤口愈合,可已经残废。

似乎感到有人在看她,地上的女子赫然睁开眼,像疯子一样扑了上来,“碧萝呢,碧萝那个贱人呢!”

“碧萝来了,你还能活着骂她贱人。”

“流水,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蛊毒的解药。”尚秋水惨白的手指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十五黑色的衣襟。

“你这是在求我?”十五挑眉轻嘲。

地上的尚秋水一怔,不禁打量此时俯瞰着自己的女子,只见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简单的梳成马尾,和往日一样秀丽的面容。可是在闪动的晦暗火光中,她修长的身形和孤高气质,好似一把破冰的古剑,透着让人生寒的冷意和锐利。

尚秋水抓着十五袖子的手惧怕地抖了一下,“你……能救我?”

十五轻笑,一枚黑貂形的令牌落在她手心。

尚秋水瞪大双眼,呆在原地片刻,然后死死抓住十五的衣袖,“我求你救我,你若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十五的手里调令暗探的令牌,那块属于桃花门主才该拥有的令牌。

“求你……流水。”

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十五实在想不通八年前那么骄傲的尚秋水竟然会跪在地上,连声乞求。十五有些失望地蹲下来,近距离地打量着尚秋水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了?”

“我不是怕死!”尚秋水血丝双眼燃烧着炽烈的憎恶,“我是不甘!她碧萝凭什么处处都牵制我?她不过是一个没有能力被踹下来的桃花门主。”

她恨,恨!

恨胭脂浓,可此时比起来,她更恨碧萝。一次次地利用她,一次次地威胁她,最后竟然想除掉她以备后患。

“凭什么?”十五摇头苦笑,“凭她贤妃的身份。桃花门所有人对睿亲王来说,不过都是杀人的工具,可有可无。可是,女人呢?”

她顿了顿,目光锁着尚秋水苍白的脸,继续道:“秋夜氏家百年传承,直到秋夜一澈都是世代单传,而如今的贤妃不能生育。秋夜一澈虽然窥视皇位,可南宫家族正重新崛起,燕城亦身体好转,朝廷风云再变,他不敢轻举谋逆,所以广纳妃嫔充实后宫的。难道这期间,侧妃位置要一直悬空?他为秋夜世家夺权,难道就不为秋夜家的子嗣考虑?”

“你是提醒我……”

“我什么都没说。”十五将令牌放进怀里,似无意间提醒,“虽然几个月前是我亲自寻你出山,可最先提出的却是睿亲王。”

尚秋水如醍醐灌顶。

她对秋夜一澈来说,一直有价值,只是,她过于看高了自己的价值的同时又没有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尚秋水脑子迅速转动,碧萝嫉妒多疑,就是因为自己和流水都太过接近睿亲王,才分别受罚。但是,如果悄然怀上了秋夜世家子嗣,那她碧萝还敢堂而皇之地动手?

“我知道你也恨碧萝,不敢受制于她。你若帮我,我会想办法替你取出蛊虫。”她声音已经多了一份自信。

“好啊。”将尚秋水那份自作聪明看在眼底,十五微微一笑,低声道:“明日王应该会召见你,至于碧萝,媚术耗尽内力,怕是要后日才能出关。”

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人相视一笑,似达成了某种协议,十五转身离去。

“鹬蚌相争,渔翁在后。”十五微笑着走出去,到拐角时不禁回头冷睨了一眼此时满脸希望和雀跃的尚秋水。

尚秋水却尚不知,一场真正的毁灭正在十五的操作下向她袭来。

十五在门口看到了防风。他依然穿着灰色的长衫,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暗处。

“流水可知,弱水被人劫走了?”

十五愣住,“不知。”

“十天前发生的事情了。对方做的滴水不漏,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弱水虽然疯癫,但是,到底是桃花门人,若对方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消息,睿亲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谁都脱不了干系。”

十五瞳孔渐深,“流水”如今锋芒毕露如日中天,甚至暗地里的已经掌控了整个暗探组织。弱水虽然是一个废人,但是人若走丢,那必定是追究在‘流水’头上。

看样子,有人蓄意阻挠自己的计划!

“对方是谁?”防风既然来说,显然已经知道敌人了。

防风定定地望着十五,“长生楼。”话没有说完,眼前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已掠到暗空中,瞬间消失不见。

防风怔怔看着十五消失的地方,许久,端着盛着燕窝的碗朝碧萝北苑走去。

冷刚走到门口,突觉寒气逼面,正欲拔剑来人已经按住了他的手。速度快如闪电。

冷对上一张秀丽的脸,退开一步,“流水?”

“弱水可在?”

月色下,流水黑衣裹身,青丝飞扬,浑身英气十足声音却十分冷。

三娘说得没错,这流水果然和十五有几分相似。

“在殿下那儿。我正打算……”话还没有说完,眼前黑影清丽女子已经转身离开,快步入了内院。

十五背着流水的佩剑步快如御风,可她整个身子紧绷,看到那灯火明亮的屋子时,她步子戛然而止,手下意思放在胸口。衣服里,挂着沐色的小手指。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暗处挪动。

弱水既然在长生楼,在秋夜一澈发现之前将她找回即可。可为何自己如此激动地跑来了?那小手指突然滚烫,十五咬牙终究转头离开。

“咦,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流水?”一个轻佻声音传来,十五回头,看到风尽抱着药箱走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见十五微露怯弱之态,对方似笑非笑,“确有那么三分相似。”

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娇笑,“谢谢殿下。”那声音宛若黄鹂清脆悦耳,却如针刺入十五耳中,她背脊瞬间绷直,看向莲绛的屋子。手顿时握紧——是弱水!

“是十五派你来的?”都知道流水只听命于十五,风尽挑眉质问。

十五颔首,算是默认。

“哼!她自己没脸来。”安蓝气呼呼地走了出来,“我哥哥对她这么好,她不接受也就罢了,却还要出剑伤人。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她本就没有心。”风尽接话,桃花眼却深深瞟了一眼十五,“既是让你来,那就是有事。随我进去。”

“风尽,你还真替那个女的医治?”

安蓝目前拦住风尽,嘟着嘴十分不满,“那女的没脸没皮的,看着哥哥的眼神,像看到什么似的,两眼放光,就差没有扑上去了。”

“那是你哥哥喜欢。”

“喜欢?”安蓝叉腰,“那女的这么丑,而且我哥哥明明喜欢的是十五。”

“还好,弱水据说有非常美妙的歌喉呢。那十五会什么?长得丑,还嗓音粗哑。你也看到了,你哥哥差点被她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好在你哥哥是彻底死心了,如今能对其他女子感兴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十五脸上,而她表情淡漠,似根本没有认真听两人的对话。

“你们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安蓝只得转身狠狠一脚踹上那柱子,却当即疼得红了眼睛。

“郡主,你没事吧?”追过来的冷小声地问道。

“没事啊!”安蓝冲冷吼道,操起拳头朝那柱子砸去,可到一半又收回来,砸在了冷的肩头,“这大燕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回回楼。”

冷默默站在那里。

“也就冷能忍受得了她的孩子气。”风尽摇头。

十五看着走廊上的两个人,眼底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虽说安蓝有些些孩子气,却她却是这群人中唯一率真毫无心机的人,能将所有情绪写在脸上。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毫无遮掩。

风尽推门而入,屏风后面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十五步子微微一顿,还是跟着风尽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莲绛身着黑色袍子姿态肆意风流的靠在梨花雕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一个骷髅头,碧眸潋滟,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少女穿着明黄色的衣服,戴着白色貂领,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她肤色白皙,望着莲绛的双眼顾盼生媚。

十五眼底顿时闪过凌厉杀气,弱水!

此时的弱水面色红润,周身洋溢着活力和朝气,完全没有一点疯癫姿态。

在看到她捧着茶杯的手,十五双手紧握成拳。

几个月前,在南疆是十五亲手毁断弱水的筋脉,那筋脉寸寸截断,可如今看上去完好无损。有那么片刻,十五都有些怀疑眼前姿容娇美的女子,是不是弱水。

胸腔压抑得难受,连呼吸都不通畅了。十五后退一步,干脆站在屏风后,不再看里面的情景。

“弱水姑娘,我虽奉祭司大人的命令替你重接经脉,可如今你还是少动为妙。”风尽冷幽幽地开口,却暗自将“祭司”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某些人。

话音一落,风尽就感到一道冷厉目光扫了过来,他看过去,刚好对上了莲绛冰冷警告的目光。风尽收回目光,在放下药箱的时候,瞟向跟着进来立在屏风后的十五。

弱水一听风尽的话,面色绯红,道:“刚刚在听祭司大人说煮茶之道,就忍不住……”

“哦?难道说这茶是祭司大人亲自煮的……”听到这里,十五突然觉得嘴里莫名酸涩,干脆转身就走。

“流水。”十五刚转身,风尽怪里怪气地道:“莲绛大人就在这儿,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有人通知说关在别院的弱水无故失踪,既然她安然在大人这儿,我便回去复命。”明明用的是腹语,可喉咙又酸又涩,十五暗自咬牙。

“流水?”

屏风那头的弱水发出惊讶的声音,随即直接跑了出来,竟然一把拉住十五,“真的是你流水?”

“是。”十五默然甩开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弱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眼前一身劲装,面容冷漠清丽的女子。心中疑惑流水何时投靠了长生楼,可更让她疑惑的是,眼前的流水和印象中那个沉默且自卑的女子截然不同。

此时的流水宛如一把锋芒四射的利剑,单单这么一站,就觉得她气势凌人,有着让人畏惧的霸气。

“弱水恢复得很快,但也务必在睿亲王发现之前早些归位桃花门。”

哗啦。就在这时,风尽不知何时竟然把那屏风突然收了起来,那一瞬间,十五和对面的莲绛直直地打了一个照面。

十五想避开,却已完全不可能了。

这是半个多月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四目相对,他碧色眼眸深处似海,深邃不见底,却又毫无波澜,眉目间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和陌生。

十五亦平静望着他,黑色双瞳如亘古之水,亦没有一丝涟漪。她想不明白,为何莲绛要将弱水带来,为何要让风尽替她接筋脉、接骨。可是,很显然她没有资格过问。

屋子里的气氛在两人的长久凝视中,变得诡异和肃然,弱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莫名恐惧涌上心头,她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审视,企图看到什么端倪,可终究一无所获。

“参见大人。”十五颔首,恭敬地跪在地上。

不知为何,弱水大松一口气,然后紧张地看向正位上那面容妖魅、气势逼人的男子,再度心跳如鼓。

莲绛始终保持最开始的姿势,目光从屏风收起的瞬间,就未曾从十五身上移开,冰冷锐利的目光似要将她看个透彻。然而,又能看到什么呢?

依然冷漠倔强,她刚刚转身就走的态度,直接表明了她要远离他的立场。

他没有开口让她起来,就那样俯瞰着跪在地上她。

她身上没有一丝悲哀,一丝愤怒……他以为,当她看到完好的弱水时,她会大发雷霆,或者恼怒质问,可她都没有,却用转身、用沉默来回敬他!

风尽说得对,他真的等不到十五的转身!像在沐色的忆境里,不管他怎么喊,她都听不到。即使他在病**昏迷不醒,她也不会来探望。

“听说尚秋水被关进了刑部,如今的天杀,就只有你一人了。”终究是他打破两人的沉默以对,终究是他退让一步,希望两个人能说上话。

“是。”她跪在地上回答,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风尽站在角落,目光悄然落在十五倔强的背上。而就站在十五身边的弱水已是浑身冰凉,在这个冷寂的氛围中,她只感到无端恐惧涌上心头,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甚至不敢再抬头观察莲绛此时的表情。

旁边青铜炉子里的香寂灭,一个时辰过去了,可弱水却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世,冷汗随着莫名惊惧打湿了衣服,而周围依然安静得吓人。

啪!旁边的茶杯突然砸在面前,弱水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大人。”

“下去。”冰冷的声音几分嘶哑和疲惫传来。弱水抬头,却看到旁边跪了一个时辰的黑衣女子起身走了出去。弱水这才知道,原来刚刚莲绛的怒火不是冲自己,那一瞬间,弱水却也觉得自己仿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同时脑子里却惊讶刚刚莲绛那句话:流水成了桃花门的天杀?

这几个月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桃花门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她醒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正位上那宛如天人的绝色人儿,脑子里心里全是他一颦一笑。他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可现在陡然被吓得惊醒,自己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到底问了什么,自己就像受到蛊惑一般身不由己。

“你起来。”

他嗓音慵懒,语调明明柔和可偏偏带着蚀骨冷意。

“谢大人。”弱水起身,恭谨地站立。

“刚刚你说到哪里了?进入桃花门遇到了妙水?”

弱水仿似又被引导,忘记了之前的害怕,目光痴迷地望着座位上的人,“是,那年妙水同我一起进入……”

“本宫乏了,你下去。”他突然打断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骷髅。

不知为何,弱水有些失望和难过,因为她感觉到了他身上一股无尽的悲伤。

十五坐在房顶上,手里握着那枚指骨,脑子里依然茫然,茫然到她这些天故意逃避不去过问长生楼的事情,甚至不再和三娘、冷联系,为的就是不想听到那个人的消息。可如今,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双闪着妖异碧色的双眸。

就这样,她在房顶坐到了天亮,这时一只信鸽飞了过来,停在了十五的膝盖上。

次日晚,秋夜一澈果然如十五所料那般召唤尚秋水。

十五快步走向刑房,在院子刚好碰到了手捧燕窝的防风。

“贤妃近日可好?”

“除了脾气越发急躁,其他都很好。昨儿贤妃还说今晚要去看睿亲王,这会儿怕是在打扮。”

“防风大人辛苦了。”

十五微笑着看他离开,然后进入了刑房,看到尚秋水身穿白色长裙背向十五。

“秋水,王召见你了。”

“好。”尚秋水回头对着十五盈盈一笑,那一瞬,十五惊得后退一步。

“呀,是不是流水也被惊艳到了?”

此时的女子,身穿白衣,长发轻挽,一张容颜如冰雪艳丽,美如仙子。

十五的确被惊艳到了,“秋水,你的脸?”

尚秋水伸出左臂,那苍白的皮肤下可以看到一条紫色的蛊虫在里面游走,“这是苗疆最神秘的蛊虫之一,名为艳蛊,它只能存活一个时辰,但是这个时辰内你的容颜将会吸收日月精华,美到了极致。”说完,那蛊虫从她伤口处钻出来,她容颜即可恢复正常。

“但凡蛊虫,都有相应的代价。”

“是啊,有代价。”尚秋水叹息一口气,“代价便是,每用一次,我就会苍老五年。”

月上中天,安静的睿亲王府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坐在房顶的十五暗道:“碧萝这么快就来了吗?”

身形如惊鸿落下,看到防风端着空了的碗安静的立在被踹开的门前。

十五过去一看,看到一个容颜美丽到了极致的女人几乎**着身体被面容扭曲的碧萝揪着头发拖到了门口。

空气里,是刺鼻浓烈的曼陀罗香,十五眯眼看去,青铜炉子里的香已经燃尽,而帐子里面,秋夜一澈静静地躺着,衣衫微微凌乱。

十五了然,看向地上被拖行的女子,那女子有些神志不清,但是所露出的肌肤透着酡红光泽,浑身上下都透着撩人的媚态,别说男人,此时女人看了都心跳嫉妒,难以拒绝。

艳蛊,艳蛊,据说这种蛊常用于南疆后宫的争宠。

碧萝气得浑身发抖,殷红的指甲将地上女子的衣服全都扒了个精光,琉璃光下,那妙曼的身体更加勾人。

“贱人!”碧萝气喘吁吁,眼底充满血丝,盯着地上的女子,“你竟然敢用曼陀罗香迷惑王,你就这么想爬上王的床,想取代我的位置?”

“贤妃。”看到碧萝妆容全花,发髻散开,门口的防风不禁唤了一声。

可他这一声,却偏偏带着莫名蛊惑,碧萝只觉得头脑眩晕,气血倒流,一下想起了九年前出现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桃花门主之位,甚至还要夺走秋夜一澈。

她浑身颤抖,一下看到防风手里的碗,抢过来狠狠砸在地上,然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片,狠狠地划向地上女人的手臂。

“啊!”鲜血四溅,那瓷片像钝刀一样,几乎将女子整个左手剖开,那森森白骨露了出来,同时,一只紫色的蛊虫从血肉里爬出。碧萝一脚将蛊虫踩死,溅了一地的血。

而那娇艳妩媚的女子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她的面容也恢复了原样,苍老枯槁。这是整整老了十岁的尚秋水。

“尚秋水。”碧萝蹲下身,揪着尚秋水的头发,声音尖锐,“果然是你这个贱人。为什么,你要和胭脂浓一样,盯着我的东西,想要抢我的东西?”

剧痛中的尚秋水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碧萝扭曲的样子,她忍不住一把一口血水吐在碧萝脸上。

碧萝像疯了一样给了她一耳光,尚秋水也不甘示弱,扭头一下咬住了碧萝的手。

“啊!”这一回,碧萝的惨叫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隔膜。

那尚秋水盯着碧萝,眼里燃烧着无尽的仇恨,最后牙齿用力一扯,生生将碧萝手背上的一块肉给咬了下来。

碧萝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但是天生好胜让她反应过来,两个人鲜血淋淋的人就在地上翻滚扭打起来。

尚秋水双手几乎残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最后被摁在地上,却依旧咬扯掉了碧萝一大撮头发。

两人都像疯子一样,双眼充血,眼底都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积蓄了八年的仇恨和嫉妒让两个人毫无理智可言。

周围无人上前劝阻,十五抱着手臂依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明一也赶了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也只是站在走廊处静静地看着衣衫不整的人,将一个几乎**的女人压在地上,两人全都是血,面色狰狞。

“唔!”

“你去死,你去死!”

最终,刚刚出关的碧萝占了上风,骑坐在尚秋水身上,一手揪着她头发,一手拿起碎片用力的朝她脸上划。

“啊!”

尚秋水尖叫声凄然传来,而碧萝根本就不手软,嘴里一边怒骂,手上动作更快。

那动作似乎娴熟,好似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十五抱着手臂,亘古的黑瞳冷厉看着这一幕,心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狗咬狗吧!

“贱人,让你抢我东西,让你抢我东西。”碧萝全身发抖,声音如恶鬼嘶吼,那眼神恨不得将尚秋水吞了下去,她一身雪白的衣服全部被染红。

地上的尚秋水毫无放抗之力,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惨叫,而那张原本清丽的脸,被碧萝弄得面目全非,鲜血铺满一地,犹如修罗场。

“住手!”

就在碧萝发疯发癫的时候,屋子里面传来一个暴怒的声音。

那桌子旁边,秋夜一澈醒了过来,面若冰霜,他双眼此时用一种惊骇而震惊的眼神看着地上的碧萝。

尚秋水已经要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衣不遮体,脸上的鲜血化作血衣染红了全身。

“王……”

碧萝浑身一抖,手里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然后指着尚秋水,“这个女人她用曼陀罗香你引诱你。”

“孤只是休息!”

注意到尚秋水不着衣物,秋夜一澈眼底怒意燃烧。

“她用蛊毒,用蛊虫……”

“还不将她们拉开。”

防风上前赶紧拉开碧萝,十五则捡起一件衣服搭在尚秋水身上,扶着她站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十五注意到防风在碧萝耳边说了什么,那碧萝浑身一颤,双眼露出恶鬼般的凶光,然后再度扑向了尚秋水。

“这个妖女迷惑你,要上你的床,你为什么不杀她?”

十五被她一推,踉跄退了几步,尚秋水无力跌倒在地上。

那碧萝看到了旁边的炭炉,竟然一把抢了过来,试图倒在尚秋水身上。

“贤妃,她的脸已经被你毁了。”

防风突然大喊,秋夜一澈似一怔,目光有些恍然地落在了尚秋水须血肉模糊的脸上。

刚刚醒来过来,他看到两个女人全是血,却没有注意两人伤得如何,只觉得碧萝发疯的样子实在可怕。

此时的尚秋水,面目全非,竟然是被碧萝划得稀烂,看上去惊悚恐怖,犹如腐烂的死尸。

他浑身冰凉,突然想起三娘的声音:她被你们毁容毒哑难道还不够?

这么多天一直逃避的问题再度涌上心头,他呼吸顿时停滞,然后跨步上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屋子,刹那间,连那尚秋水的尖叫都掩盖了过去,周遭死一样的寂静。

“你够了!”

秋夜一澈厌恶地看着被一耳光直接抽到地上的碧萝。

“为什么?王她勾引你!”

那一耳光扇得非常恨,殷红的血沫沿着碧萝嘴角溢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秋夜一澈,没想到他竟然给了她一耳光。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将手放在他面前,

“住嘴!”秋夜一澈声音发抖,盯着碧萝的眼神里带着一份狠戾,“孤若真的要女人,用得找你管!把她们两个都拉下去!”

“王,王!”

防风扶着碧萝,用力将她往外拽,而十五扶着尚秋水跟着走了出去。

此时尚秋水突然睁开了眼睛,带着嘲讽的冷笑看向哭喊的碧萝。

碧萝一见尚秋水的眼神,又似疯了似的要挣脱防风扑上来,嘴里大声的喊道:“贱人,我要你不得好死。”

月上中天,整个睿亲王府虽然一片安静,可今晚发生的一幕,府中上下全都看在了眼里。

秋夜一澈回身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怒道:“毫无礼仪之德。”

明一依旧没有说话,却知道,一个王妃大闯睿亲王府的寝殿,将同门虐待成这样,传出去,整个秋夜世家都没有脸面可言。

可不知道在怎么的,看到碧萝刚刚这样被拖下去,明一觉得莫名快意。

十五将尚秋水送回她自己房间,喂了一颗止血丹和护心丸给她,随即将一盏灯放在她身旁。整张脸全被划烂,她依旧瞪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身体因为痛苦而不停地颤抖。

许久,她看着十五,发出呜呜的声音。

十五神色依旧淡漠,那双亘古般的幽深黑瞳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波澜。

“呜呜……”她唇动了动,十五低头,听到她说:“快,快扶我起来。”

十五上前将她扶了起来,顺带又喂了她几粒血丹,护住尚秋水暂时无生命之忧。

“碧萝碧萝……碧萝。”她嘴里哆嗦,然后激动地看着床下,“你,快,快把那个箱子拿来。”十五走过去,在床下摸出一个古老的盒子,盒子上面雕刻着南疆独有的西番莲。

“打开,打开。”

她急忙催促,眼底有有着疯狂的兴奋,十五打开那箱子,一股诡异的味道传来,她忙抬手捂着鼻子,发现里面放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手心大小雕刻着骷髅头和西番莲鼎。

“快,将那个小鼎打开。”

十五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却还是依言将那小鼎打开,一瞬间,那鼎内一片绯红,像是一锅翻滚的血,看起来十分恶心阴邪。

是的,那的确是血。

尚秋水盯着那东西许久,那被十五快挑断经脉的抓起旁边的匕首,突然刺入自己胸口。

“你做什么?”

十五震惊地盯着尚秋水,谁料她眼底泛着疯狂的嗜血光芒,看着心头血沿着匕首滴落在那个小鼎内,“我要诅咒她碧萝不得好死,我蓝氏族人岂能让外人随便欺负的,所有欺负我们人,都要付出十倍相应的代价。”

眼底闪过一丝凛然,许久,她关上了那个鼎,眼底有抱负的快意。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尚秋水大惊,“藏起来。”

十五将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床下,身后的门突然被撞开,随即一条红绫飞了进来,瞬间缠住了尚秋水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再度拖了出去。

红绫那头正是碧萝,她连衣衫都没有换,左手背被尚秋水咬掉的地方,依旧鲜血淋漓。

而此时她表情比先前还要狰狞,半边脸都是肿了的,秋夜一澈那一耳光用足了力气,许是将碧萝打得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要来折磨尚秋水。

尚秋水很快被带走,十五追过去,看到防风站在暗处,脸上有不明的笑意。

“贤妃如今是越来越容易动怒了啊。”他语气是在叹息,亦是在自言自语。

十五心生警惕,总觉得碧萝身上有些怪异,可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

不过按照碧萝的性格,十五早就料定她会再来找尚秋水的麻烦,两个女人,明争暗斗九年,如今彻底决裂,不斗得你死我活,碧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日她设这个局,就没有想过让尚秋水活着,但是,她的话没有问完之前,尚秋水不能死。

“下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再插手了。”十五刚走一步,防风拦住了她。

“防风大人,什么叫做,再?”

防风垂眸,转身离去。

路上全是鲜血,十五外衣上面沾染了也不知道是尚秋水还是碧萝的鲜血,一个腥味传来,她干脆将外套脱掉,跟着碧萝进了刑部的最下层。

这是十五时隔八年第一次踏入这个魔鬼般的地方。

那一年,就是在这个挂满各种可怕刑具的地方,她和沐色阴阳相隔。

拾阶而下,阶梯上竟有几缕沾着血的头发,看那长度,似乎是碧萝的。

里面灯火通明,尚秋水被吊在了墙上,如当年的沐色那样。

不同的是,此时行刑的竟然是碧萝本人。

她拿着雪亮的刀,冷笑着盯着尚秋水,整个人因为疯癫激动,站着都有些摇摇晃晃。

“尚秋水,你想不到有今天吧?”她用刀挑起尚秋水的下巴,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和我斗,永远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太自不量力了。”

“是吗?”尚秋水亦冷眼看着碧萝,眼底露出肆意的笑容,“你以为你赢了?”

“我当然赢了。你看你,像狗一样跪着,我会让你求着我,让我给你死得痛快。”她发生大笑,几乎眼泪都要笑了出来。

“你赢到什么了?”尚秋水盯着碧萝的脸,“门主之位?可惜,你是第一个被踹下门的桃花门主,也像狗一样被胭脂浓羞辱在地。”

碧萝笑容渐渐凝住,又听到那尚秋水嘲笑,“大燕贤妃?一只不会下蛋的木鸡?”

尚秋水刚说完,碧萝全身一抖,疯子一样扑了上去。

“你敢动我?”

一声厉呵斥,尚秋水眼底涌出血丝狠狠地盯着碧萝,“我对我自己下了诅咒,你碧萝动我一下,我的血就会像咒怨一样缠着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碧萝受伤动作一顿,似正的被呵斥,良久,她放生大笑,“你觉得我碧萝如今还畏惧什么?”说着,手里的刀扎进了尚秋水的胸口,那刀进去的瞬间,血竟然如水注一样正喷了碧萝一脸。

这一下,十五都怔住了,因为,刀扎入胸口不应出现血喷如柱的现象。

此时的碧萝也发现了诡异所在,握着刀的手亦下意识地颤抖。

看到她眼里的恐慌,尚秋水发出阴森森的小声,双瞳恶毒地盯着碧萝,“碧萝,想不想知道我对你下来什么诅咒?”

碧萝一个哆嗦。

“哈哈哈……这天下,恐怕连秋夜一澈都被蒙在了鼓里,所谓的贤妃可是一个十足的**。媚术同样是禁忌之术,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凡是练了媚术的人,每半个月你至少需要一个男人,否则,周身焚烧难耐,像千万只蚂蚁啃噬骨肉。”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防风不能满足你,你私下你去找了多少男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想着法去勾引沐色,差点被沐色杀死的事。”

说道这里,尚秋水眼底露出了十足的厌恶和憎恨,语气亦变得更加阴森,“所以我用自己的鲜血给你下了诅咒!让你这一辈子都碰不得男人。”说完,她再也抑制不住的疯狂大笑起来。

十五拳头越握越紧,却不知道碧萝当年竟然也盯上了沐色,想到尚秋水的诅咒,十五目光不禁看向暗处的防风,发现他依然垂着头,周身透着一股莫名悲凉之意。

“你去死。”碧萝终于从那血泊中反应了过来,拔出刀,疯狂一下下扎进尚秋水的胸口。

鲜血如泉涌起,喷得碧萝浑身都是,她越扎越凶,把尚秋水几乎扎成筛子,可尚秋水笑声却越来越大,“碧萝,你这一辈子什么都得不到哈哈哈。我会死不瞑目,我的双眼会留在这世上,看着你被秋夜一澈当狗当垃圾一样丢出来,看着你跪在地上求那些男人满足你,但是他们宁肯自杀都不会上你这个**。同样的,你一辈子都休想碰沐色一下。”

“沐色?”十五想起了尚秋水父亲蓝禾对莲绛的诅咒。十五身子一晃。

尚秋水什么意思?是的,不能让她死了,她还有话要问尚秋水。

此时的碧萝已经将尚秋水全身都扎了许多血孔,十五抽出背后的剑,手用力一挥,凌厉剑气斩断了屋子里所有的蜡烛。

整个刑房一片黑暗,十五趁机一角踹开了碧萝,随即月光森人出现斩断吊着尚秋水的链子,脱下的外套将她裹好丢在背上。

十五一边奔跑,一边将内力护住尚秋水最后一点心脉,她跑得非常快,瞬间消失在了长安城内,最后落在了一处城外的河边。

河面结冰,寒风刮过旷野吹进林子,像是一曲悲怆的葬魂歌。

十五将尚秋水放在一块石头上,月色如银,尚秋水气若游丝,望着夜色天幕的眼底却仍旧燃烧着诡异的笑意。

目光扫过她全身的伤,十五坐在她身侧,像多年前那样。

她,沐色,尚秋水就经常坐在河边,看落日西下。

“秋水,你疼吗?”

正沉浸在报复快感中的尚秋水浑身颤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随即,震惊而吃力的扭头看着身边的黑衣女子。

对方面容秀丽,可眉间有着流水原本没有的孤高,浑身都透着逼人的凛冽气息檐。

正此时,对方扭头看了过来,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比夜还黑,比墨还浓。

似乎看到了自己眼底的惊恐和疑惑,对方将手放在耳后,一点点的撕开,露出了一张噩梦般的脸。

这是一张清秀纯良的脸,可尚秋水却瞪大双眼,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胭脂浓……”

“是你!”尚秋水眼睛越瞪越大,眼球险些爆裂,”今晚是你的计谋是不是?”

十五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听得她大叫,”秋夜一澈召见我,刚问了舒池的事情,我暗自用力蛊毒,他却说他头晕疲乏,我浑身也燥热难耐,但是……他根本没有碰到我,我们失去了知觉!”

“是的。我在他房间里点了有麻服散的曼陀罗香。秋夜一澈早就对曼陀罗中毒,一闻那香气就会疲软无力,至于你,虽然动情想要献身却吸入了麻服散。”

尚秋水恍然明白了什么,“你一开始就设局了,让我和碧萝决裂……胭脂浓,你目的真的达到了。碧萝说得没错,你就是回来索命的鬼。既如此,何必又要救我?”

十五托着她的背部,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护住她最后几缕气息,双瞳盯着尚秋水,“秋水,告诉我,这多年为什么你还活着!”这是十五做梦都想问的问题。

“就这个问题么。呵呵……如你所见,我现在快死了啊。”尚秋水绝望地笑道。

“回答我的问题!”声音冷冽霸道。

尚秋水抬眼看着十五,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如实道:“因为我恨你。”

“为什么?”十五摇头,眼底有了些茫然,“为什么你为恨我?碧萝恨我,因为秋夜一澈,因为那桃花门主。可你尚秋水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到?”尚秋水盯着十五,眼底燃烧着憎恶,声音也陡然激动起来,“因为沐色!因为你抢走了沐色。”

此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伸出手,一下抓住十五的衣领,那双愤怒的双眼噙着泪水,“胭脂浓,你知道我们为何落到这个地步吗?都是因为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介入我们的生活,你凭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幸福。我们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她泪水滚滚而下,揪着十五衣襟的手还在发抖,“而你,毁了这一切,凭什么还要来复仇,为什么啊。”

“……我不懂……什么叫做毁了你们的幸福?”

“呵呵呵呵……”尚秋水目光看着远方的,像似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是蓝禾的私生女,可是无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从记事起就住在月重宫幽暗的地下室,那里是蓝禾练习阴邪之术的地方。有一天,他很兴奋地说,他将要创造出世界上最强大最完美的东西,那个时候他身后飘着一个类似人形的血影。

“那便是传说中的鬼降,每个新月,他都会带着那个血淋淋的鬼降出去吞噬人,月复月,年复年,到第三年,我已经学会了召唤那鬼降出去杀人吃人,吞噬人。因为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孩儿,我只能躲在地下室,没有人和我玩,只而那个鬼降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带着它出去,看它吃人。”

她顿了一下,泪水像断线的珍珠,眼底的仇恨散去,代之以幸福的笑意,“到我十七岁那年,我再度去召唤鬼降时,发现蓝河把它关在了血池里,那鲜血里面全是极恶的怨灵和恶鬼,而鬼降就在里面痛苦挣扎。”

“蓝河说,这是炼化,如果炼化成功,鬼降将变成世上最完美的造物。如果失败,它就会被其他恶灵吞噬。整整七天七夜,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边哭一边盯着那血池,当最后一丝涟漪归于平静时,我真的看到了所谓的最完美。”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褐色的卷发,淡紫色的琉璃双眸,如雪的肌肤,他就像妖灵一样站在血池里,美得夺人心魂。”泪水依然滚落,流淌过伤口,她浑然不知道疼痛,“它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魅,不伤不老,不死不灭。后面,蓝禾为了当上祭司,掌控整个月重宫,竟然将沐色送给了秋夜一澈。”

“于是,我偷了蓝禾的东西,逃出了月重宫甘愿进入桃花门,并且成为了沐色地看护。我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守着他。”

说到这里,她目光如刀地回落在十五脸上,手用力而颤抖,“可为什么,你要来?你身份不明,我和碧萝召集了所有暗探,都查不到你真实身份和来历,那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