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骇然,可她没有退路。她握紧手里的龙骨拐杖,咬牙,试图用仅剩下的内力,将体内蕴藏的灵力瞬间逼到龙骨拐杖上。
一道强劲的力量突然从后背灌入,瞬间唤醒她体内的灵力。随着一声嗡鸣,龙骨拐杖发出一声龙吟,立时,一张黄色的结界从头顶张开,罩住了十五身后的人。
那些飞射而来的箭,像是被施了咒语般定格在空中。
同时,十五感到肩头一沉,一股腐败味道传来。莲绛无力地靠在她身上,手心一直抵着她后背,那热力不断涌入她体内,为她撑起龙骨拐杖凝出的结界。
“天快亮了……”莲绛疲倦地看着白茫茫的东边,“胭脂,我怕我坚持不到天明。”
十五微侧着头,将脸贴着他冰凉的面具,“坚持住!你说了,要和我去龙门,去昆仑。”
之前为了骗住白衣和十五,莲绛将灵力全都封住。方才为了支持十五,他强行唤醒灵力,却瞬间受到了反噬。加之那日月重宫被血蝙蝠反噬,他内伤未愈,早就透支不堪,似随时都要倒下。
“想办法走。”他低声道,“不要和白衣硬拼,你打不过他。”
十五胸口似被万箭穿过。
“不要放弃!你们,我,都要带走。”
莲绛面具下涌出一丝满足的笑,“别逞强,结界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贪婪地感受她的温度,然后回头看着旁边的秋叶一澈,最后又落在了护住城门的沐色上。
十五只觉得腰上突然一沉,莲绛用力一推,她一个踉跄,突然落在了秋叶一澈怀里。
莲绛张开双手,一道碧色的火从他身后燃起,形成一道墙,代替了方才龙骨拐杖形成的结界,瞬间拦住了那些扑来的人。
“走!”
白衣见到此墙,当即一震,一剑刺了过来。
他的剑凝着一层白霜,竟瞬间穿过莲绛的碧火。莲绛双手合一,夹住白衣的剑,但是对方杀气太强,带飞起他奔向十五。
“防风!”十五飞快地奔向门口。
沐色一见,牢牢地圈住十五的腰肢,将她拖走。
“放手!”不过一门之隔,看着还在里面的莲绛,十五嘶声大喊。
“关门!”莲绛厉声道。
凌厉的剑气将莲绛带向城门处,莲绛双手合着白衣手中的剑,用自己的后背抵着门缝,“关门。”
听到他声音,还留在里面的两个鬼狼护卫发出一声长啸,一人抵着一道门,慢慢地推动。
嘎吱!听到门合上发出的沉重声音,十五发出一声尖叫,一下推开了沐色,飞奔向城门。
秋叶一澈试图将她拦住,可她就地一滚,避开他的拦截,然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不要关城门!”
“胭脂!”从后面追上来的沐色,手中飞出几道银丝,缠住十五的腰肢。
“不要关上城门。”
“胭脂。”沐色再一次抱着她,在她耳边道,“听话,我们走。”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撩人的蛊惑,轻轻地传入她耳朵里,她浑身不由一软。
“胭脂,我们离开。”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怀中挣扎的女子,身子渐软,霜白的睫毛也缓缓垂下,似要陷入深睡。
在里面一直竭力拦截白衣的莲绛突然听不到十五的声音,一种不祥之感从心底升起。他顾不得白衣手中的剑,侧身看向外面。只见十尺之外,女子跪在地上,身子往后仰,全身无力地靠在沐色身上,双眼半合。
走吧,胭脂,就这样离开。他心底默默道。
虽然他痛恨沐色对她用这种方式,可他宁愿她就这样被带走。面具下的双瞳泛起凄美潋滟的碧色,将她此时最后的样子刻在眼底。
即将陷入黑暗的十五,依然挣扎着试图抬起眼帘。睫毛闪动,她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隔着飞雪,她看到一双缱绻温柔的碧眸,似艳阳下一泓春水。
她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扣住腰间的银丝,用力一拉。银丝嵌入骨肉的刺痛传来,让她瞬间惊醒。她另外一只手放在脑后,抚着沐色的侧脸,“沐色,放了我。”她声音清冷,却透着坚决。
沐色一惊。他知道十五意识强大,再一次从他的傀儡术里挣脱出来了。
“胭脂,求你了……”沐色跪在她身后哀求道,“我们走吧。”
十五抚摸着他侧脸的手垂下,痛声,“沐色,不要让我恨你。”
沐色浑身颤抖,缓缓支起身子,惊骇地看着十五的侧脸,看着她冷酷无情的眉眼,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十五推开沐色,从地上爬了起来。
莲绛眼底闪过一丝震惊,碧色的眼瞳里映出那女子踉跄朝他跑来的情景。
失神震惊之间,剑一下从他掌缝间穿过。阴冷寒气从白衣手心传递,沿着那薄软的剑,瞬间凝在了剑尖,形成一点白光,立时飞向冲过来的十五。
这一剑,负载了整个西陵七星盟的绝杀之心。而十五,受此一剑,必死无疑。莲绛脑中一片空白,周身的血突然倒流,瞬间涌上他双瞳,原本潋滟的碧色变得阴森诡异,而他手心亦燃烧出一团红色的火焰,犹如血池中盛开的红莲。
“恶灵!”看着莲绛手里燃烧起的红莲业火,白衣发出一声低呼。
那包裹着剑的火焰,突然变成一张女人狰狞的脸,朝白衣扑了过来。
白衣立时将剑用力一抽,左手横切而出,一道掌风打了过去。
莲绛侧首看了一眼白衣,眼底掠过一丝无畏的冷笑,转身面向城门外,然后扶住两扇门一点点地将门合上。
白衣全身冰凉地站在原地,而碧火结界早就散开。被结界挡住的人不理解白衣为何突然收手,站在最近的柳家堡人眼见莲绛露出了空门,手中金色鞭子瞬间砸了过去。
杀气漫天而来,莲绛正在合门,阻止十五进来,对背后的偷袭全然不知道。
白衣回神,见那金鞭罩向莲绛,倒抽一口凉气,沉声,“碧瞳!”然后徒手接住了柳家堡主的金鞭。可他却无法替莲绛拦截住金光,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强势残忍地落在莲绛后背上。
莲绛几乎被那强大的力量压碎在了城门之上。那力道穿过他身体,连带他脸上的面具都再次裂开一条缝隙。
暗紫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可他仍然没有放弃。
“带她走!”他大声朝秋叶一澈吼道。
十五奔到了城门前,一下跪在了莲绛身前。她双手扣住门,使劲想要将他从里面拽出来,可那门不但没有开,还在继续合上。
“跟我走!”看着他面具下滴落的鲜血,十五无力地跪在门前,双眼含泪地哀求道,“跟我走。”
莲绛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想腾出一只手替她擦掉。
“你回去吧,去昆仑,阿初他们在那边等你。”
“你不是说了要和我一起走?”十五看着他,颤声道,“你说了,要和我去龙门,要和我去昆仑,难道你忘记了?”
“对不起。”他虚弱地回答她,“我不能陪你了。”
十五扣住门,“你只要开门,开门我们就能一起走了。和我走吧。”
莲绛看着十五,笑了笑,用虚弱且歉疚的声音道:“我不是防风。”他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她的泪眼,只得低声,“对不起,我骗了你。”这种情形,他只能说出实话,希望她放弃。
十五扣住门的手顿时用力。她看着那面具下藏着的脸,眼底闪过温柔的光芒。她知道他不是防风。早在几天前,她就怀疑了,早在他一步一瘸地跟在马车后面时,她就知道了。
“那你是谁?”
“我……”莲绛摇头,“我谁也不是。你我只是无关之人,你走吧。”
背后攻击再次袭来,莲绛一咬牙,用上最后一丝力气要将门彻底合上,可十五却突然伸出手,一下覆盖在了他的面具上。
他抬起眼眸,感到自己的面具正被她取下来。
面具缓缓滑落,露出那光洁秀美的额头和一双胜过女子的黛眉,睫羽下藏着一双碧色的眼瞳,像水一样清澈,像波光一样潋滟,像翠一样浓郁。
漫天飞落的雪在此刻竟似梦境中无数次出现的白色纱帘,而纱帘之后,就藏着这么一双神秘美丽的眼睛。
她手指一松,面具从他脸上彻底滑落。
那一瞬间,十五看到一个人,从墓地里艰难地爬出,跟着漫山的腐尸,戴着玄铁链子慢慢走到一方莲台前。
莲台里,慵懒地靠坐着一个身穿碧色衣衫的绝艳男子。
白纱飞舞,明月高挂,她看到一个青衣少年缓缓推开高大的木门,步履沉静地走来,然后跪下,双手高举头顶,“长生楼,十五,拜见祭司大人。”
哪里管得了漫天烟火,哪里管得了那些喊杀声,她冰凉的手指落在他那美人裂清晰的唇上,痴痴一笑,“莲绛。”
莲绛震惊地看着十五,发现她正痴傻地看着自己,眼眸轻弯,里面闪烁着明媚满足的笑意。
“你……”他哑声,“你记得我?”
十五手指落在他唇角,“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夫君?”莲绛的碧眸中亦浮起一丝氤氲,他怔怔地看着十五,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十五认真地凝视着他,然后用干净的语声道:“长生楼,十五,拜见祭司大人。”
“十五……”莲绛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喘,头颅像被人用锯齿切割般剧痛。
十五笑着道:“莲,跟我走。”
那一声“莲”像一双手,轻轻地拂开那要将他吞噬的剧痛。他亦抬眸,痴痴地凝视着她,“得卿所认,此生无憾。”他扬唇,莞尔一笑。
十五一怔,那门轰然一声合上。
“莲!莲……”十五霍然惊醒,跪在门前用力地拍打着那冰凉的铁门。
可此门丝毫不为所动,连带她的哭喊声都被生生阻断,任由她如何歇斯底里,里面都听不到一个字。
“莲,莲……”她一遍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莲,跟我走!求你,跟我走!”
秋叶一澈看着像疯子一样的十五,终究上前,一下将她抱住。哪知她突地站起来,眼神疯狂,“谁拦我,我就杀谁!”
“胭脂!”
“我不是胭脂!”她尖叫打断,银色发丝贴着脸颊,摇晃在风雪中,声音却十分坚定,“我叫十五,永远的长生楼,十五!”
远处跪在地上的沐色发出一声无力的笑。
胭脂,她的确不是胭脂了。
秋叶一澈双眼沉痛地看着十五,颤声,“十五……”
“我要进去救莲。”
“好。”秋叶一澈上前,慢慢靠近十五,然后趁机一下点住她穴道。
早就处在崩溃边缘的她,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秋叶一澈顺势将她扶住,翻身上了马车。
一辆黑色的马车飞快地前进,所过之处一片尘埃。
车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长发从榻上垂落。
她缓缓睁开眼睛,双瞳没有丝毫光芒地盯着摇晃的马车顶篷,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惊悚,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她发出惊叫:“停车,停车!”
马车里的秋叶一澈听到十五醒了过来,上前将她扶起来。
“秋叶,这是要去哪里?”十五脸色苍白,惊恐地盯着秋叶一澈。
此时她没有戴面纱,面容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冷丽,唯有一头白发,见证了时间的流逝,也见证了他们的曾经。
“马上就要到龙门了。”秋叶一澈看着十五,语声里有着一丝难言的悲伤。
“龙门。”十五抽了一口凉气,“放我下车。我要去救他。”
“胭脂!”秋叶一澈赫然打断她,“好不容易才从西陵逃出来,难道你就要这么回去?”说到这里,马车突然停下。他掀开帘子,周围是茫茫黄沙,漫天飞舞。
龙门天气和西陵截然相反,此时已经接近夜晚,一轮浅浅的明月挂在天边,照亮了整个荒漠。
十五看着黄沙,一怔,原来他们离开西陵已经快一天了。
上来迎接她的是多日不见的流水。流水看着她,当即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阿初呢?”
“睡着了。”
十五坐在马车里,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看向西陵。
秋叶一澈下车,旁边的随从牵来两匹马,“王,该回去了。”
十五恍然地看着他,才想起他如今是大雍皇帝,本不该出现在此处。
秋叶一澈没有回答,目光始终凝视着十五,道:“胭脂,我能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十五点了点头。
她被扶上马,秋叶一澈牵着马,慢慢走在前方。两人绕过龙门客栈,最后落在了一个断垣残壁处。
月光清幽,这一处显得格外荒凉。十五有些茫然,看向秋叶一澈。哪知他抬头看着那断墙,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胭脂,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地方。”
“都过去了。”十五静静地回答。
秋叶一澈心中一痛,点头,“是,的确过去了。”他强扯出一丝笑,侧首看着十五,“元宵,孤的第一个孩子要出生了。”
十五迎着他的目光,前尘往事,如今却已是波澜不惊。
“恭喜你。”
“我希望是一个女儿。”他道。
“为什么?”十五开口,瞬间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秋叶一澈并没有回答,看了十五许久,忍不住伸手撩起她一缕白发,“这些年,你受苦了。”
“不,我很开心。”十五凝视着他手中的银丝,“这一生,我终于找到了莲绛。”
龙门与秋叶一澈相遇,竟然错过莲绛九年。
所以,此时的她,一点都不憎恨八年来棺木中受的苦。若非那样,她如何能遇到如此天下无双的莲绛,如何能生下那么可爱的儿子。
秋叶一澈喉咙渐苦,“胭脂,回北冥吧,再也别踏入大洲了。”
“嗯。”十五点点头,可目光却看向西陵。
“你难道还要回西陵?”秋叶一澈震惊地看着十五,“你去救了他,找到他又如何,你始终要离开大洲。而他是南疆祭司,大冥皇帝,一个纯血统的大洲人,他根本不能进入北冥。”
十五抿唇一笑,然后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的决然,没有回答。
“胭脂……”
“不用担心我。”十五朝他笑了笑,“你该起程了,否则你无法赶在元宵之前回到大雍。那是你第一个孩子。”
秋叶一澈欲言又止,“我相信你能分清轻重,不会做傻事。”
十五点点头,秋叶一澈才放下一颗心。
他翻身上马,盯着白发苍苍的女子,“胭脂,再见。”
“你忘记了?”十五挑眉,“北冥和大洲,永远不会再见。”
苦涩涌在心头,秋叶一澈点头,“保重!”扬起马鞭,他踏着黄沙飞奔前进,不敢回头。
夜晚阴寒的风像利刃一样割在脸上,秋叶一澈感受着刺骨的痛。
他错过了一个最美好的女子,他欠了她一生,而他无以还报。
他能做的,就是送她到龙门,到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我没有告诉你,为何我想要一个女儿。因为,我将给她取名为胭脂。我将倾尽一切给她自由,给她一切她所期待的幸福。”
十五看着秋叶一澈远远消失的背影,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秋叶。”
秋叶,再也不见。
“狼叔!”十五唤了一声,很快,一个男子走了过来,恭敬地立在十五身前。
“即刻带着小公子起程,直奔昆仑。”
“夫人不走?”狼叔吃惊地看着十五。
“七星盟必然还会追来,以防万一,我拦后。还有……”她声音透着让人不敢忤逆的睥睨和霸气,“到了昆仑,直接进入皇陵结界。公子等不得。”
“是!”狼叔点点头,转身飞快朝客栈飞奔而去。
稍后,流水却抱着阿初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流水眼中含泪,走到十五身前,“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这一去,不定归期,但是无论陷入什么绝境,你都要想着阿初,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带着祭司大人一起到北冥。”
十五看着流水,“我一定会带他去!”她不但要救回莲绛,还要带莲绛离开。
流水咬着牙,解开了十五身上的几个穴位。其余几个是被沐色所封,流水没有能力解开。
十五使劲伸手将阿初抱在怀里,低头贴着孩子像极了莲绛的脸。
“娘。”小莲初睁开了漂亮的眼,目光盈盈地看着十五。
“阿初,你回北冥等我,好不好?”
“娘亲要去哪里?”阿初反手抱着十五的脖子,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害怕。
十五取出他脖子里挂着的长命锁,到此时,她才发现这锁上的碧玉,竟然是三年前她滴血为誓的那块。
“我去接你爹爹。”
“咦?”小莲初眨了眨眼睛,“去接爹爹做什么?”
十五笑了笑,“去接你爹爹回家。”看着孩子似乎有些茫然,她又笑着补充:“是莲绛。”
“好啊。”小莲初开心地拍了拍手,在十五脸上亲了一口,“阿初一定在北冥等娘亲和爹爹回家。”
十五身穿着白色的单衣,一手握着龙骨拐杖,一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立在龙门客栈的高楼上。
风拂白发,她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清冷,目光所盯着的地方,马车早就消失。
她跃下楼,翻身上马,却忍不住看向昆仑方向。
“阿初……等我们回来。”说着,她将龙骨拐杖背在背上,戴好面纱,扬起鞭子策马朝西陵方向奔去。
夜晚的龙门荒漠出奇地冷,夜风夹带着沙砾吹在脸上。身下的马突然发出一声嘶叫,十五用力勒住缰绳,看着对面山丘上,朦胧的月色中,站着的一个模糊的身影。
夜风凌厉,刮起那人的长发和飞扬的衣襟,因为隔得太远,她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对方一步步走了过来,十五身下的马又发出一声恐慌的嘶鸣,不安地扬起前蹄,险些将十五掀了下来。
她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放在腰间,暗自盯着那走来的人。
随着那人的靠近,对方的容颜也渐渐露了出来。十五眼底有震惊,最终在那人立在她身前时,眼底恢复了冷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立在马背上道。
月色从头顶泻落,在她脸上镀出一抹让人心寒的皎洁。
那人紫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漂亮的薄唇扬起一抹苦涩的笑,“胭脂,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十五眼底闪过一丝冷然,“沐色,你非要拦我?”
“是!”沐色坚定地说,挡在了十五的马前。
“回昆仑!”十五沉声命令,看了他一眼,掉转马头,驾着马从他身边错身而过。
刚走一步,马再次发出惊叫,整个前半身都扬了起来。十五看着沐色固执地拉住她马的缰绳。
“放手!”她回头盯着他,眼底涌起一丝血丝,“不要拦着我!”
“呵呵……”沐色看着十五满是血丝的双眼,“胭脂,你已经疯了……你故作冷静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你将阿初哄回北冥,亦劝我和月夕照顾他,自己却抱着一死的心态重新回到西陵。”他手指紧拽着缰绳不放,“你知道,你救不走莲绛。”
“能!”十五咬牙,声音在风中颤抖。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我再说一次,放手!”
没等她说完,沐色突然用力将她一把拽了下来。
在回来时,沐色将她所有穴位都封住,流水只解掉几个,其他的依然被锁住。十五用不上力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下来,然后被沐色一下摁在了马背上。
他将她的手扣在背后,紫瞳里涌着骇然,“你之前说的什么?永远离开大洲,不要再管他的事情?!你却为了他一次次地回去。你找到他又如何,你终究要离开大洲,难道带他回北冥?”
“是!”手腕处生疼,她双眼布满血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决,“我就是要带他走!”
“你……”沐色震惊地看着十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带他回北冥?”
“是!”十五深吸了一口气,“他是阿初的父亲,他是我丈夫,我曾对他发誓不离不弃,可我却负他多次。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我要带他一起回北冥。”
“他是南疆祭司,是大冥的皇帝,他父亲是西岐族长,他能放弃整个大洲,和你去北冥?”
“会。”十五坚定地点点头,“因为,他是莲绛。”
“呵呵……”沐色发出一串诡异的笑,紫色的眸子闪过妖冶的光,“胭脂,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十五颤抖着身体,一下将沐色推开,转身就要走。沐色上前一把将她拦住。
“今晚,除非我死,我绝对不会让你去找他。”
他从背后抱住她,贴着她耳根,阴森森地道:“当日我答应了你,不杀防风,并不意味着,我不杀莲绛!”
十五浑身一抖,沐色抱住她的手越发收紧,同时,一种压迫强势压来。她动弹不得,目光却依然盯着西陵方向,“除非我死,否则,神也拦不住我。”
是的,她早就疯了。
在莲绛面具落下那一刻,当那门合上的瞬间,她就疯了。
十五内力被封,一时无法冲破开,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沐色吃痛,十五回身一脚踹向沐色胸口,恰落在他先前的伤口上。
十五趁机又翻身上马,可几条银丝从沐色手中飞出。十五飞快地扣住腰间,月光顺手而出,**起一道冷澈的光,将那些银丝一一斩断,剑尖一震,瞬间指向沐色,直直地抵着他的心脏。
沐色往前一步,感到胸口一阵温热,他低头,看着鲜艳的血沿着剑尖溢出,瞬间染红了整个衣衫。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女子。阴冷的风从荒漠中吹过,撩起她凌乱的白发,遮住了她的面容,唯留下血丝密布有些狰狞的双眼。
“沐色!”她握紧月光,厉声大喊,“我对你信任至极,你却利用我的信任,利用我对你没有丝毫防备,对我使用蛊术,强迫我忘记莲绛。”她顿了顿,“沐色,真的不要逼我恨你。”
“呵呵呵……”沐色扬起漂亮的脸,看着十五,笑得比方才还阴森诡异,“胭脂,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位置?”
“至亲。”
“那莲绛呢?”
“挚爱!”
沐色恍然,“所以,你根本没有爱过我?既然如此,那为何十二年前,你要千里迢迢来寻我,你要无处不在地保护我,哪怕违背当初你爱过的秋叶一澈?为什么?”
“我……”十五眼神沉痛,“十几年前,我曾遇到一对夫妻,他们授予我许多,并赠予我一支木簪,让我去回楼寻一个胸口有朱砂痣的少年,并护他安危三年。三年之后,是去是留,由我自己决定。”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几缕颤抖,“可我在龙门遇到了秋叶一澈,然后,我寻错了人。”
“所以,你寻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沐色凝视着十五,苦涩地问道。
“我要寻的那个人,是莲绛!他胸口有一粒朱砂痣,但是我找错了人。”十五声音无比痛苦,甚至带着几许悔恨,“我错过了他九年!”
“呵呵呵……”沐色突然撕开自己的衣衫,露出被鲜血染红的胸膛,然后用手一摸,擦去肌肤上的鲜血,露出了十五剑尖右侧的一粒鲜红的朱砂痣,“是这粒吗?”
十一年前,秋叶一澈和碧萝要杀沐色,当着十五的面,将沐色胸前的皮肤连带那粒朱砂痣一起挖了下来。可如今,那消失的朱砂痣竟然重新长了回来。
十五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你错以为我是莲绛,暗中保护我。”他吃吃一笑,“之后在睿亲王府你护我,宠我,溺我,那又是为什么?是因为,你发现,我是一只魅吗?”
十五艰难地点了点头。
“呵呵——”沐色长笑一声,“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同情我、怜悯我。”他纤细宛若女子的手指抵着胸口的那粒朱砂痣,“可是胭脂,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你知道我这粒朱砂痣,是为何而来吗?”
十五一愣,握着剑的手一抖,突然想要收回来,可沐色的指尖却一下扣住了剑尖。
“挖掉它,我就让你过!”他命令道,脸上笑容宛如极致绽放的紫罗兰,可那绚丽之下,却藏着肆意之后的颓败。
十五震惊地盯着那朱砂痣,“你不要和我发疯,我没有时间了。”
“你就当我疯吧。”他指尖用力,十五顿觉自己的剑像被强大的磁场吸住,丝毫抽不出来,反而还被引导着刺得更深。
“够了!”十五闭上眼睛,大喊一声,手中月光顺着沐色的力道一下刺了过去。
剑穿过骨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十五猛地睁开眼,月光已经穿透沐色身体。
他依然站在荒漠中,手捂住胸口,凝着十五,身体一点点地后退,主动从剑上退出。
剑离身的那一瞬间,他身体稍一歪,依然站住,仰头看着十五吃吃一笑。
“胭脂,一切都清了……”他道,“你走吧。”
十五胸口沉闷,看着天色,转身奔向西陵。
看着女子渐远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荒漠上,一直站着的沐色一下跪在地上。
鲜血再也无法遏制地从他胸口涌出,他借着头顶惨淡的月光,移开手,发现那粒朱砂痣已被一剑刺穿,就此消失。
他吃力地抬起眼眸,试图寻找她的身影,可一切都是无望。
“胭脂,你知道……这粒朱砂痣是为何而来吗?你知道藏在这朱砂痣下面的心,又是为何而来吗?当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时,就凝成了一滴血,落在我胸口上,烙印出一粒朱砂痣,最后变成了一颗心。可这一切,你都不用知道了。一切都清了。”
沐色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往左边走。一路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全都被鲜血染红,天明时分,他再也忍受不了那些蚀骨钻心的痛,倒在荒漠中。
连续狂奔了五个时辰之后,她停在了西陵和龙门荒漠的交界处。身下的马再也走不动,十五翻身下马,拍了拍它的头,然后踩着雪,踉跄着走向西陵。
她身上还有经脉被封住,通红的双眼盯着西陵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莲绛,我带你回家。而这个信念像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让几次要昏倒的她都坚持住。最后,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样,狼狈地站在了西北门前。
城墙上火把闪烁,依稀能看到有人持着长矛巡逻,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下面站着的十五。
十五取下后背的龙骨拐杖,仰起头,眯眼看着漫天飞落的雪,任由它们飘落在脸上,冰雪刺骨。那刺骨寒冷进入身体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气息奔走在她体内。
手中龙骨拐杖往前一挥,白色的光芒破天而出,轰的一声砸在了前方的城门上。沉重古老的门顿时发出一阵轰隆声。
这沉闷的声音似从地狱而来,震得城墙都晃了晃,最上方的几个火把瞬间熄灭,引得巡逻的侍卫面带惧色。他们飞快地趴在城墙上,往下方一看。
旋即,惊慌的声音在西陵上空不停回**。
“妖女,妖女回来了!”
“妖女,妖女回来了!”
经过一天一夜,西陵大火终于扑灭,城中也恢复了安静。
因为西陵府邸被付之一炬,七星盟不得不转到其他地方。还没有稳定下来,七星盟内部就出现了分裂。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南岭独孤世家。
前晚一战未歇,他就主动提出退出七星盟,但是愿意出资金赞助。
而妖女同伙被困在西北门时,七星发动攻击,盟主白衣突然神志不清似被蛊惑一样,竟保护妖女同伙。
因盟主离城门最近,所以受了重伤,昏迷未醒。最有声望的独孤世家又要退出,西陵当下群龙无首。
“唐家堡主来了。”
在场的人不由一惊,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衫的高大中年男子和一个妆容精致的美妇进来。
那妇人一进来,一下看到放在厅内,烧得看不清样子,只能凭对方脖子上项链辨认出的唐四娘尸体,当即号啕大哭。
“我的女儿啊。”那女人一边哭一边满目含恨地盯着屋子里的人。
一直坐着的独孤镇主揉了揉耳朵,似实在难以忍受,冷笑道:“唐夫人,你这一哭,是不是七星也要跟着你哭啊?”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就你唐家堡死了人?你看看,我们哪家不是损失惨重。如今盟主都重伤在床,你哭有什么意思。”
除去独孤世家,柳家实力最强,多年来一直和唐门暗中较劲,如今七星盟无首,那唐家堡主突然出现,其目的柳家人也猜了个七八分。听着独孤镇主如此说,马上接口:“我们柳家不管派人还是出资都比唐门多,死伤比你们还惨。若唐夫人要报仇,不如自己带人去吧。反正那妖女刚刚走了才一天,兴许你们现在还能追上。”
“盟主虽然受伤,但是七星都在,为何不大家一起合力呢?”唐家堡主冷眼扫过众人,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柳家堡的人一听,道:“那妖女狡猾,对付她,只有盟主那样武功高强且心思明锐的人领导才行。”
“呵呵……”唐家堡主冷笑,“若这样,那怎么会死这么多人?我女儿怎么会死得这么惨?”
柳家堡的人接话:“唐家堡主这是在质疑盟主的能力了?”
“不是质疑。”地上哭号的唐夫人道,“我还听说,盟主还出手救了妖女的同伙?”
“唐夫人可听说过一句话,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独孤镇主目光森森地落在唐夫人身上,“盟主没有对之前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之前,我们没有权利质疑盟主做的一切。”
唐夫人尖锐的目光落在独孤镇主身上,心中有恨意,却也不敢冲他吼。
“那同伙还被关着吧?他害得我女儿这么惨,我现在就要去审问他。”
“抱歉。”独孤镇主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盟主交代了,目前谁也不能进地牢。”
“独孤镇主方才不是说要退出吗?这看守犯人之事,怕不由你管吧。”
“哟。”独孤镇主笑了起来,“夫人消息可真灵通,这脚都没有站稳,竟然打探得这么清楚。你们不会跟那群北冥人一样,早就埋伏在西陵城内了吧?”
“你!”唐夫人气极。
独孤镇主看她要跳脚,继续道:“我虽然想退出,但是去留也得由盟主白衣决定。因此,只要我在,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去看犯人。”
“为什么?”唐夫人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我女儿被烧成这样,你们就该严刑逼供……”
“够了!”唐家堡主沉声开口,“我们这样坐着不是办法。听说盟主伤得很重,何日醒来还不知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可是整个天下的耻辱。”
“唐堡主有何高见?”柳家堡的人冷笑。
“如果大家不嫌弃,还看得起我唐某,在盟主未醒之前,这截杀妖女替我大洲报仇雪恨之事,就暂时让我接手。”
“呵呵呵……”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独孤镇主突然笑起来。
其他几个门派更是黑了脸。
“独孤镇主有什么想法?”
独孤镇主弹了弹袖子,起身,“天都要亮了,我只是困乏了,要下去休息。”
“报!”
一个急切慌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众人一惊,看到巡城侍卫跌跌撞撞地进来。
“怎么回事?”独孤镇主蹙眉质问。
“西北门……西北门……”那侍卫吓得不轻,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妖女回来了!”
“什么?”
众人震惊地看着地上的侍卫,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妖女回来了。”
那侍卫说完,屋子里的人个个面色苍白。
“不可能。”旁边的独孤镇主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底有几许惊慌。
“是真的!”那侍卫声音依然颤抖,“她现在就在西北门下。”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踏出屋子去确认。
“她……”霸刀世家的李管事擦了擦汗水,“她带了多少人?”
那侍卫一愣,忙道:“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
众人又是一片惊讶。
那侍卫见众人不相信,继续道:“她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神经紧绷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依然没有人提出要去看看。
唐家堡主不屑地看了一眼众人,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
一旁的唐夫人亦冷笑起来,“她就一个人,你们还吓成这个样子。本夫人倒要看看,那妖女到底有什么本事。”说着,看了一眼唐堡主。
唐堡主想趁白衣重伤时在七星盟树立威信,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颇为默契地没有阻止。
柳家堡的人更是道:“既然是一个人,那夫人就给那妖女一点颜色看看吧。”
唐夫人挑眉,直接带人走了出去。唐堡主也跟着走了出去。
众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看好戏的机会,赶紧跟出去。
天刚亮,寒风夹着雪纷扬而下,一行人顶着风雪飞快地赶往西北门,爬到了那几十丈高的城墙上。
“那女人在哪里?”走在最前面的唐夫人厉声质问。
“在下面!”一个守城侍卫指着下方。
唐夫人站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终于在门前看到一个人。因为太远,天又下着大雪,无法看清那人面容,只看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雪地上。
唐夫人扬起嘴角,朝着下方的十五大喊:“你就是那角丽姬?”
“她不是角丽姬。”一旁静静凝视着雪中女子的独孤镇主轻声开口。
唐夫人侧首看向他,发现他神色黯然,正欲问,已听到他道:“她是卫霜发。”
“管她是何人,”唐夫人从身后取下了唐家独门武器千机匣,转身走向城门,“开城门,我要手刃这杀我女儿的妖女。”
“那唐夫人可要小心咯。”独孤镇主拉紧身上的披风,摆出一副此戏必看的期待神色。
他身后其他门派的人也不由得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唐夫人抱着千机匣来到离十五大概二十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天已经亮了,加上两人距离很近,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眼里是翻腾的惊骇和震惊。
大雪如鹅毛,片片落在那女子身上,甚至有些凝在了她卷长的睫毛上。她轻合着双眼,眉目透着一股清冷,周身气息安宁,看上去有一种出尘之美。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被烧,死前连心脏都被挖了出来,唐夫人直接扣动扳机。
城楼上方的众人纷纷抽气,见唐夫人占了先机,纷纷替十五抱不平。
“暴雨梨花针?”
银针淬毒,飞驰而去,可地上的女子竟然一动不动。唐夫人心中窃喜,只要中针,瞬间便会暴毙而亡。
十五突然睁开了眼,看向唐夫人。
只是一眼,唐夫人就感到一缕凉气从脚底瞬间蹿入身体。女子张开双臂,宽大的水袖在拦住那些毒针的同时,竟如白鹤上天,整个人一下飘了过来。
“唔!”唐夫人感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剧痛从后背传来,有一只冰凉的手掐着自己脖子。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被“钉”在了城门上。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怎么出手的?
她俯身抓起唐夫人的衣服,像拖一具尸体一样,随手一扔,抬头看向城楼。
“我的人呢?!”
风雪中,白发飞扬、目光冷厉的她,如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周围鸦雀无声,全都惊骇地看着她脚下躺着的唐夫人。
独孤镇主惊骇地看着十五,半晌吐出两个字:“疯了。”
他这一声,如惊雷落地,所有人都惊醒了。
守城的人赶紧将城门合上。
轰隆!城门发出一声巨响。
“妖女!”唐家堡主颤抖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可他却没有冲下去试图将唐夫人带回,而是站在高城墙上大喊:“你这妖女,到底要做什么?”
“很简单!”十五一挥手里的龙骨拐杖,负手傲然立在雪中,“将我的人送出来!”
唐家堡主咬牙,“妖女,你不要太猖狂了!你现在是一个人,若有本事,你就进城,自己带走!”
十五冷笑,扫过众人,“看样子,你们是不会放人了?”
“放人?”唐家堡主道,“我们不但不放人,也不会放过你这凶残的妖女。妖女,你作恶多端,迟早会遭报应。”
“报应吗?”十五扬眉笑了起来,她用脚踹了踹地上躺着的唐夫人,“唐堡主,此情此景,难道你不觉得,是你的报应吗?”
唐堡主一愣,城墙上的众人目光纷纷转向他。
“这不是当日你最宠爱的小妾……哦,不。”十五摇摇头,“有资格拿着千机匣的女人,应该是唐家的女主人吧。唐堡主,你的夫人就在这里,你都不下来带她走?将她留在这冰天雪地里,难道你忍心?”
唐堡主脸色苍白。
十五声音陡然一冷,“当年堡主为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将自己的结发妻子丢在结了薄冰的池子里,连女儿都不放过……”
“你这妖女不要造谣,你乱说什么?”
“乱说?前天晚上被烧死的是唐四娘,那唐堡主可记得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叫作唐三娘?”没等他回答,十五继续道:“堡主应该不记得了,在你的记忆中,她应该也被丢入水中淹死了。”
“妖女,妖言惑众!”唐堡主声音急切,呼吸有些沉重,“你不要以为你用这样的方式激我,我们就会将城门打开,放你进来。”
一旁的独孤镇主不由蹙眉——大祸临头了,倒把他们搬出来做挡箭牌,脸皮真厚。
“是吗?”十五点点头,目光再一次扫过众人,“既然如此,那我也把话说开了。此行,我就是来带走我的人,我卫霜发在此立誓,北冥从此不再干扰大洲。但是,如果有人要阻拦,休怪我无情。”
“你要硬闯?”在言语和气势上,唐堡主依然强势,不愿意输给十五。
十五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给你们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后,我要见到他,否则,我卫霜发第一个拿你唐家堡开刀。刚好,唐三娘做梦都想灭了唐门,若堡主坚持不开,那我倒愿意帮唐三娘实现这个愿望。至于这个唐夫人,就暂时留在我这儿了,但十二时辰之后,她是死是活,都由您唐堡主决定了。”
奄奄一息的唐夫人身体突然抖动,瞪大眼睛看向唐堡主的方向,动了动唇,眼神里满是哀求。
“唐堡主,你夫人在喊你救她呢。”十五声音冷恻恻地传来。
独孤镇主上前,“唐堡主,你不下去救你夫人吗?”
其他门派的人都跟着附和,“唐堡主,你夫人受了很重的伤。”
唐堡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妖女,我大洲之人怎能受你威胁?为了大洲安宁和平定,我唐家堡绝对不受你所迫!”
那大义凛然的模样让十五觉得好笑。她低头看着地上痛苦的唐夫人,“唐夫人,你当年不惜一切手段要跟这个男人好,看到了吧,在利益和生死面前,他根本不在乎你。”
唐夫人目光含恨地看着高处的唐堡主,可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冰天雪地的滋味好受吗?”十五冷眼瞧着她。
“妖女,你不要挑拨离间。”
“那,十二个时辰后见!还有,若我的人少了一根毫毛,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给他陪葬。”说完,十五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一样落在唐堡主身上。
唐堡主被她看得一寒,但一想到大家都在此处,内心又稍感安定,“那就要看你这妖女能否坚持十二个时辰。”唐堡主眯眼,“我实话告诉你,你来之前,我就发出了江湖救急信,十二个时辰之后,这里将变成你的坟墓。”说完,他转身飞快地下了城楼。
看着唐堡主仓促离开的背影,独孤镇主担忧地蹙了蹙眉。
“独孤镇主有什么高见?”柳家的人低声询问道。
“我说过,我只负责出钱。”他先前几次袒护十五,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多少会看出来。
“不过,她也不敢进城吧。”柳家的人自言自语道。
一行人默默地回到七星盟暂住的地方,在路上却看到独孤世家的侍卫骑着马飞奔而来。
“镇主。”那侍卫跳下马,朝独孤镇主行了一个礼,压着声音禀报。
见那侍卫行为怪异,众人纷纷盯着独孤镇主,却发现独孤镇主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回事?”柳家的人着急地问。
独孤镇主蹙眉,“有人劫狱,将假防风带走了。”
众人大惊。
独孤镇主飞快赶回地牢,发现地牢里简直就是一个新的屠宰场。
十几名侍卫全都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剖开,心脏位置,什么都没有。
因为一直下雪,地窖里比往日更加阴暗潮湿,浑浊的水从石缝里点点滴落,发出清脆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啪!声音再次响起,那被吊在墙上的人,终于动了动。藏在发丝下的脸,格外苍白,甚至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青色。莲绛目光落在脚下,才看到自己双脚悬空,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小蛇。
有人用链子将他吊在墙上,似乎害怕他逃跑,还故意用特制的白骨钩钩住他。
这种钩子是用墓地里挖出的白骨制成,阴寒至极,专门对付那些法术灵力高强之人。如果没有记错,八年前,他曾用这把钩子将南疆灵力最强大、最阴邪的祭司蓝禾关在了圣湖下的水牢。时过境迁,没想到八年后,自己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关了起来。
感受到了他的苏醒,白骨钩立马晃了晃,发出感应。一瞬间,他感觉到无数寒气钻入身体,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疼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抿着干裂的唇,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咔嚓!幽暗处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
他微微抬眼,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扫了那人一眼,他移开目光。
门口的黑影微微一愣,然后走了进来。
地上游走的蛇见她进来,纷纷绕开,缩到了角落,钻入缝隙消失不见。
她缓缓走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然后掀开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一头枯槁的白发和一张长着桃花眼的脸。
“你看到我难道不惊讶?”
墙上的男子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落在角落,恍似未闻。
女子冷笑,又上前一步,踮起脚,藏在袖下的一只怪异的手扣住他的下颌,眯眼欣赏了起来。
“莲绛啊!”艳妃发出一声冷笑,手指一点点地触摸他的脸。
莲绛偏头,试图避开她的手,可她却已经凑了上来,唇落在他嘴角,“莲绛,看着我。”
莲绛依然未动。
艳妃突然抓着他肩头的白骨钩,用力往下一扯。尖锐的白骨钩再次深入他骨肉,安静的地窖里顿时传来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剧痛让莲绛抽了一口气,可他依然没有哼一声,反倒直接闭上眼睛。
伤口处黑色黏稠的血顺着钩子溢出来,发出一阵阵腐败的恶臭。
看到那乌黑的血,艳妃诡异地笑了起来,“这尸毒已经进入你的血里面了呀。看样子,不过几日,你就要开始腐烂了……”她目光落在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爱了二十多年,如今却恨之入骨的脸上。
“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的消息?”艳妃凑在他耳边,幽幽开口。
莲绛颤了颤睫毛。
“你以为,她真的能顺利回到北冥?”
身上的链子突然晃动,他赫然睁开眼,盯着艳妃。
见此,艳妃终于放开了莲绛,退开一步,看着莲绛露出满意的笑,“我以为你真不愿意看我呢?”她妖娆一笑,一头白发在灯火下突然流转着水一样的光芒。
莲绛蹙眉,看着她头发瞬间变得乌黑亮丽,犹如一缎黑绸,那张脸也不再是艳妃昔日的脸,而是另外一张妖艳无比的脸,眉眼下还有一朵诡异至极的蓝色花朵,给她的脸平添了一份风情。看到她这个样子,莲绛眼底没有露出丝毫震惊和惊艳,反而有丝嘲讽。
“用蔓蛇花幻化出来的容貌,要么吸食人血,要么吞噬人心,”他摇摇头,“原来,你早就变成了一个怪物。”
艳妃目光一凛,一下冲到莲绛面前,抓着他双肩上的白骨钩,“我变成怪物,还不都是因为你?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她歇斯底里地道,面容狰狞。
“是我?”莲绛道。
“难道不是你?”她浑身颤抖,恨不得将他吞噬殆尽,“我爱了你二十多年,守了你二十多年,你却弃我如尘。你若肯爱我,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看着她疯癫的样子,莲绛冷笑,“我为什么要爱你?”
他声音清冷,带着惯有的慵懒和华丽,在她听来却是无尽的嘲讽。
为什么要爱你?
艳妃被问得当头一棒。
“我爱你二十年啊……”
“若天下的女人都爱我,那我是不是要将她们都爱个遍?”莲绛扬唇一笑,想起十五的样子。他的心很小,小得只放得下一个人。他目光落在艳妃身上,“你知道为何本宫再也不喊你风尽?”
“为何?”
“你不是。”
“我是!”艳妃歇斯底里。
“你不是。风尽是我舅舅。”
“那又如何?”她颤抖,“就算风尽活着,他和你也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就算他活着,哪里会像我一样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一生?”真正的风尽早就死了。
“你顶着风尽的身份,在长生楼和月重宫嚣张多年,还有什么不够?若非你当年是风尽,早在你第一次接近蓝禾时,本宫便杀了你。而不会允许你一次次越轨,不会容忍你挑战本宫的底线。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是风尽。你欺骗外公多年,光这一点,本宫也应将你碎尸万段。那时,本宫给过你选择,你可以离开,本宫不会将真相告知外公。可你执意要留下,念在你曾‘安分守己’过,念在安蓝的情分上,本宫满足你提出的一切,甚至给予你艳妃的身份,让你掌控整个后宫。”
艳妃脸色惨白,被莲绛一席话堵得哑言。
“是你太贪了。”
“我贪吗?难道你就不贪?我不过是想要属于自己的一切。”
莲绛冷笑一声,眼底露出无尽的厌恶。
艳妃似彻底被激怒,扣住白骨钩,恨不得将他整个锁骨都撕扯下来,“你不会接受我?”
莲绛闭上眼睛。
“好!”她手腕用力,白骨钩和他的骨头摩擦发出咔咔的声响,犹如她此时咬牙切齿的恨声,“既然如此,我得不到,她也别想得到。”
莲绛再一次睁开眼,碧色的眼里折射出狠戾的光,“你说什么?”
“呵呵呵……”艳妃扬起唇,发出诡异的笑,“你不知道吧,那女人现在就在西北门!”
莲绛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艳妃,“不可能……”沐色和秋叶一澈明明带她走了。几日后结界的缝隙就会合上,阿初是她的生命,她怎么可能会滞留在大洲?
“你不相信?”
艳妃从墙上取下了铁链,放下莲绛,将他安置在一张滚轮木椅上。
石门被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升降机关。艳妃推着莲绛进去,机关带着两人往上,最后停在了一个小石屋子里。
艳妃推开一扇窗户,这个地方,恰好能越过西北门城墙,看到外面的茫茫白雪。
“你看到了吗?”艳妃指着城门外。
皑皑白雪中,莲绛看到一个人犹如一座冰雕一样,傲然立于雪中。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十五。”他颤声,终究念出了这个名字。
艳妃震惊地回头看着莲绛,才发现他眼底露出别样的温柔。她手一横,将窗户关上。
周围一片漆黑,莲绛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艳妃扳动机关,将莲绛送了下去。
“莲!”站在风雪中,一直在等待的十五突然大喊一声。
她凝目四处望,只看到成千上万支密集的瞄准自己的弓箭,再没有其他人。
她方才分明听到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那一声深切的“十五”,直直落在她胸口上。她不甘地四处寻找,“莲,是不是你?”声音灌入真力,顷刻间在整个西陵回**。
她在风雪中站了五个时辰。还有七个时辰。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七个时辰之后,无论如何她都要看到莲绛。
恰此时,城墙上出现了动静。十五凝目一看,几个身着唐门衣衫的家丁架着一个男人走向城墙。
那个男子被捆绑在一根柱子上,头发散乱,但他身上的衣服十五却认得——鬼狼侍卫。
十五瞬间握紧手中的拐杖,咬了咬牙。
这个时候,十五看到唐堡主走了出来。
他刚出来,被人一下拉了回去。他被拽得措手不及,一回头,看到满脸盛怒的独孤镇主。
“唐堡主,你执意要这么做?”
“独孤镇主,你说了不再插手的!之前这两个犯人在你手上,可是,你把犯人都弄丢了,还是被我找到。这事情,当然得由我说了算。”唐堡主眼底尽是血丝,“下面那个妖女和我唐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要让她感受亲近之人死在面前的痛苦。”唐堡主面色狰狞,似已经有点疯癫。
“白衣盟主未醒,我劝你不要去惹她。”
“哈哈……”唐堡主压着声音道:“援兵就要来了,她进城,就是死。”说着,他转头对两个家丁道:“抽给她看!”
“是!”两个家丁拿起鞭子就要抽那鬼狼侍卫。
“你们住手!”独孤镇主厉声道。
“你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唐堡主轻蔑地看了一眼独孤镇主,转身走向高台,一下夺过鞭子,抽在了那鬼狼身上。
“妖女,你不是很厉害?三个时辰之内,我要把你的人抽成肉沫。”他大喊。
旁边的独孤镇主被人拉到一边,“你劝不住他。”柳家堡的人道。
“简直就是一个疯子!自己女人还躺在下面,却拿一个犯人撒气。”独孤镇主骂道,看了一眼西北门下方,发现十五突然盘腿坐在了地上。
风雪未停,不到一会儿,她整个人都被风雪掩盖,和雪人无异。
那鬼狼侍卫一直咬牙,一声也没有吭。
“怎么会是撒气,他想要将那女人引进来。”
独孤镇主一听,蹙眉看着柳家堡的人,低声道:“卫霜发武功这么高,若真引进来,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再说,真正贪生怕死的应该是唐堡主吧,按照他的性格,他断然不会将敌人引进来。”
“这两人很反常……”
经人这么一提醒,独孤镇主重新回头看着那唐堡主,发现他脸上有着怪异的狞笑,还有一份阴邪。
“他这样子……有点像中邪了啊。”独孤世家世代在南岭,最靠近南疆,对南疆的神秘巫蛊之术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他蹙眉问:“方才他在哪里找到这两个鬼狼的?”
“不清楚!”柳家堡主摇头。
“不对。”独孤镇主低喊了一声。
“什么不对?”
“没什么。”他不愿多说,只是看着十五。
唐堡主丢下鞭子,“就知道你这妖女虚张声势。”又踹了一脚鬼狼,“都盯着,那妖女要是敢靠近这城门,将她射成马蜂窝。”说着,转身下了城楼。
回到临时府邸,唐家堡主坐在堂内。七星盟的人都坐在里面,没有人吭声。
“怎样?”
一个时辰之后,唐家堡的护卫进来,“那女人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再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两个时辰之后,唐家堡家丁再次禀报,“那女人还在雪地里,没有动。”
“哈哈哈……”他红着双眼,“那女人根本不敢进来,就你们胆小怕事。再将另外一个犯人给我吊在城门上。”
“你够了!”独孤镇主拍案而起,“若唐堡主再私下折磨犯人,我定然将此事禀告盟主。”
“盟主可醒了?”唐堡主嚣张地坐在位置上。
独孤镇主盯着他,“既然如此,到时候可别怪大家撕破脸皮了。”说着,他拂袖而去。
他转身朝牢狱走去,看到一个鬼狼安然无恙地坐在监狱里,才吐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了出去,刚到门口,看到唐家堡的家丁站在暗处。他走过去,那家丁往后面缩了缩,深深埋着头。
“跟你那中邪的唐堡主说一下,让他小心点儿。”说完,他大摇大摆地离开。可刚走了不到十步,他发现那家丁竟然跟在后面。
“你干什么?”
那家丁一个箭步冲上来,然后将他整个人一下拽进了旁边的房间。
独孤镇主拔出腰间的信号烟花就要扯,那家丁膝盖一顶,直接压住他手腕,疼得他当即跪在地上。
“独孤镇主。”清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跪在地上的独孤镇主猛地打了个寒战,抬头对上了一双干净清澈的眼和一张绝丽精致的脸。
“你……你……”他盯着眼前的人,“你……你,十五,你怎么进来的?”
十五点点头,“这个西陵不至于拦住我。”
“那是几十丈高的城墙啊。”独孤镇主知道十五轻功厉害,但是要在这么多双眼睛下翻越这城墙也太逆天了吧,“你……刚刚不是还在西北门?”
“那是一个雪人。”看到独孤镇主一脸迷茫,十五又道,“障眼法。我从西正门进来的。”
“你不应该是拿着月光一路血杀过来吗?”
十五有点不想和他说话。这人脑子转得有些不正常。
看到十五抿唇不语,独孤镇主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急得差点跳起来,“他们都要杀你,你怎么就进城了啊?你疯了?那唐老头明显在故意刺激你,让你攻城啊!”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我才来。”
“你脑子是不是给冻傻了,知道他故意引你来,你还进来。”
十五看了看外面,沉声,“不是他故意引我进来,而是另外一个人要我进来。”
“另外?”独孤镇主一头雾水,摆了摆手,“别,我们这里面没有人希望你进来。”这女人如今在大洲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谁都不敢主动招惹。
“不是你们,是她。”十五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刚刚去了监狱,莲绛不在,他去哪里了?”
独孤镇主顿时一惊,“果然是他。”
那晚盟主重伤,昏迷前却独独召见他,要他一定要看守狱中犯人,任何人都不得接近。那个时候,他就有些怀疑。
“他人呢?”
“这……”独孤镇主正了脸色,“昨晚有人劫狱了。所有监狱里的人都被挖心,他和两个鬼狼侍卫都不见了。今天我们去寻,是唐堡主将你的侍卫寻了回来,至于他……”他摇了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十五。
十五静静地看着外面,脸上没有丝毫诧异和震惊,反而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她果然还躲在城中。”
“她是谁?”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十五压着声音,“为何现在由唐堡主主事,白衣盟主呢?”
“城门关上不久,所有人都攻击那绿眸美人儿,七星盟主却护住他。众人乱成一团时,城中跑来了一群变异的傀儡,瞬间自爆。”独孤镇主沉声,“盟主和绿眸美人儿都受了重伤,两个人都昏了过去,盟主至今未醒。”
“艳妃!”十五咬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带我去见盟主。”
“你……你是不是真的傻了啊!”独孤镇主一下拦在门口,“我不能让你去。他若真醒了,你必死无疑。”
“我若不去,他一辈子都醒不来。”
“到底什么意思?”独孤镇主脑子一片空白。
“先带我去。”十五沉声。
独孤镇主突然意识到事情应该比想象的严重,不敢怠慢,带着十五朝内院走。
内院守卫森严,都是七星总舵的人,独孤镇主是盟主昏迷前唯一召见的人,因此,很容易带着十五进去。
屋子里有浓烈的草药香,十五让独孤镇主守在屏风处,她独自进去,看见白衣躺在**,俊秀的脸上还有些伤痕,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
十五跪在床边,小心地探着他的脉搏,眉头紧蹙。
“你不会想要救他吧?”立在屏风前的独孤镇主有些好奇地问。
十五没有理会他,端起旁边的药闻了闻,眉头蹙得更深,将药倒在了旁边的盆栽里。
“咦,你这又是要做什么?这是盟主喝的药。”
“这是毒药。”十五拔出一枚银针,叹了一口气。
独孤镇主一听,赶紧抓来闻了闻,“没有味道啊,好歹我也懂一点。”
十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知道下毒的艳妃是谁?鬼手风尽。”
独孤镇主张大了嘴巴,“她在城内?”
十五凝目看着白衣,替他掖好被,起身,“之前七星盟死的那二十四个人全都是艳妃所为,那傀儡人也是她安排的。”
“那女人是个疯子。杀这多人,她到底要干什么?”
“报复。”一个人有多爱,就有多恨,这种滋味她体会过。
“那碧眸美人儿?”
十五垂眸,眼底涌出一丝痛苦,“莲绛受了重伤,必然在她手里,怕是……”怕是要遭受艳妃那疯子的各种折磨。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比十五更先到,却对城内事一点都不清楚。
十五凝视着窗外的雪,许久,回头认真地看着独孤镇主,“这一次,怕又要麻烦独孤镇主了。”
独孤镇主上前,听着十五的安排,可是越听越心惊。到最后,他面色苍白地盯着十五,声音哆嗦,“你……不能这样,你这分明是……”
“她能在莲绛身边待了二十多年而不暴露身份,可见她是一个忍耐力和城府深得可怕的人。若我们真的去搜查她,只会打草惊蛇。”
“但是,你也不用这样啊?”独孤镇主有些心酸地看着十五。
“只有这样,她才会出现。否则,你把整个西陵夷为平地,她也不会冒头,反而会伺机反咬我们。她是一条毒蛇。”十五笑了笑,安慰独孤镇主:“放心好了,我决定这么做,自然有把握。”
“几分?”
“你要听实话?”
“是。”独孤镇主握紧拳头。
“如果不出意外,至少七分。到时候,就要看独孤镇主的配合了。”
看到十五如此有自信,独孤镇主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论演戏,我独孤镇主倒不输给别人。只是,什么时候开始?”
“不用演戏,真实的。”
“好吧,那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今晚?会不会太仓促了?”
“拖得越久,受苦的则是莲绛。”
“那我去准备。”
独孤镇主跨出一步,十五却一下拉住他,“我开一张药方。明日之后,白衣盟主的药,还得劳烦独孤镇主了。”
独孤镇主颇为不满地翻了翻白眼,“没见你对我……哎哎,好吧,真奇怪,盟主可是最想杀你的人呢。”知道十五不会说,他也不再多问,收起药方之后,两人出了门。
蛇像蔓藤一样爬满了整个潮湿的地面,唯有那白骨钩和莲绛身侧,它们不敢靠近,却时不时昂起头,朝莲绛吐出芯子。
莲绛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墙上,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那道石门在安静了快三个时辰之后,终于再次发出声响。
艳妃妖娆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挑眉欣赏着他的模样。
“这么疼,都还没有昏过去啊?”她慢慢走了过来,俯身掀开莲绛的衣衫,看着伤口上溢出的乌黑脓血。
莲绛将目光落在一侧,不愿看她。
“呵呵……”艳妃发出一阵笑声,“你是不是凝神想在这里听到西北门的动静?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啊。”她勾起他一缕青丝把玩起来,“她好像有点坚持不住了,正在雪中打坐。也对,在雪地里快九个时辰了,是人都坚持不住!”
莲绛睫毛微微一颤,抬起碧色的眸子盯着艳妃。
艳妃忍不住得寸进尺地将手落在他的脸上。
莲绛厌恶地蹙了蹙眉。
艳妃露出妩媚的笑,“现在城中戒备,都等着她杀进来呢。你说,她会不会进来?”
莲绛淡淡地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十五。”
“哈哈哈……”看到莲绛语气这么坚定,艳妃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就这么肯定?”
“依照她的性子,她如要进来,早就进来了。”莲绛扬起唇,噙着一丝冷笑,“天下之大,有什么能拦得住十五?西陵府邸森严,可比得过大冥宫?”
经莲绛这么一说,艳妃笑容一凝。
“她要干什么?”一丝不祥的预感升起——她曾在十五手里吃过多次苦头,那女人诡计多端,而且心思难猜——艳妃心里突然没有了底。
莲绛见艳妃脸上出现了慌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知道十五一定会进来,而且是会不顾一切地进来。自己拦不住她,能做的就是动摇艳妃的心志。
艳妃目光陡然凌厉,“那女人在故意拖延时间等援兵?”看到莲绛眼底闪过惊愕,艳妃更加确认了这正是十五的想法。
“贱人,还想玩花样。”艳妃声音颤抖,突然掏出那把明晃晃的刀,锋利的刀尖抵着莲绛的脸,“她不进来是吧,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进来!”
“你让唐堡主当着她的面抽打她下属,她都无动于衷,你觉得她还会进来?”
艳妃手腕用力,莲绛的脸上顿时现出一条血丝,“那是她下属!如果被吊在城楼上的人是你呢?你觉得,她会不会进来?”
莲绛狠狠地盯着艳妃。
“当然,我才不会将你就这样挂在城门上。”她眼神疯狂,“我要用你来慢慢折磨她,让她在没有等到援兵之前就崩溃。”她目光落在莲绛的锁骨上,眼底露出一丝狠戾,“如果我将你双手砍下来,你说她还会无动于衷吗?再将你双腿砍下来,你说她还能安然坐在雪地里调息吗?我再剥了你这张脸,你说她还会不会进来?哈哈。莲绛,我早就想好对付她的方法了!她会不得好死。”
刀尖落在他唇边,将他干裂的唇染了色泽,那一瞬间,他原本就绝艳的脸陡然生辉,看得艳妃不由一震。她挪开刀尖,捧着他的脸,眼底涌出与方才的阴狠截然相反的温柔和深情,“莲绛,你如果肯陪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说不定我会大发善心,让她死得痛快一些。”
莲绛眼底涌起一丝厌恶。
“如果你拒绝我!”艳妃挑眉,面容扭曲,“我就会将刚刚所说的一切,全都用在她身上!即便是她死了,我都要鞭笞她的尸体,在你面前将她剁成肉酱,然后喂养我的这些蔓蛇。”
“你……”莲绛盯着艳妃。
她突然止住笑声,“你可以考虑两个时辰。”说着,她突然抓起莲绛,将他放在方才那轮椅上,推到了门口,又上了那个机关楼梯。
进去之后,莲绛发现里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边角绣着个唐字,莲绛一眼认出那是唐门的标志,再看那人,身形魁梧高大,面容深邃刚毅。和唐四娘有几分相似,应是那唐堡主了。只是,他目光呆滞,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十分怪异,一看就知道被艳妃下了惑蛊。
艳妃得意地笑了笑,对唐堡主说:“你现在就想办法打开城门,无论如何要逼她进来。”
“是。”唐堡主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艳妃拉动机关,将莲绛带到高台上,打开窗户,指着西北方,“你就在这里欣赏那贱人如何死在你面前吧。当然,如果唐堡主没办法把她引进来,那就只有委屈你了!”说完,将扣在莲绛身上的四条链子固定在里面,又检查了一番,她才下楼。
唐堡主回来时,看到独孤镇主一群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大厅里,见他进来,如见救星一般,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唐堡主,你的人,大概什么时候能进来支援我们?”
唐堡主一愣。那封信虽然发出去了,但是来回好歹要半个月。他正了脸色,“大家为何这么问?”
“堡主方才出去时,我们重新讨论了一下,那妖女怕是在拖延时间,等着她的救兵来。”
唐堡主眉心一跳,“这就是我之前担心的,所以我一直在逼那个妖女进来,但是,她没有动静。”
“不是还有一个犯人?”柳家堡的人道,“到时候我们稍微打开城门,然后在里面斩杀那犯人。据说他们死后会变成狼,若那妖女不进来,就直接将那狼的皮剥掉!”
“你们这也……”独孤镇主站了起来。
沈家人忙拉住他,“独孤兄,刚刚你也赞同那妖女是在拖延时间等援兵,难道你真要看我们都死在这里?那妖女这么残忍,我们怎么能手软?”
“哎!”独孤镇主无奈地叹口气,“那如果妖女还不进来呢?”
“哼!”唐堡主道,“我们把西正门打开,柳庄主和沈当家带人反抄,她不进城,我们同样能在城门口将她杀了。我就不信,她能同时以一敌百。再说了,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他眼底血丝密布,目光疯狂,“我们必须赶在她援兵来之前,将她拿下!”
“唐堡主!”
恰此时,一个唐家家丁冲了进来,“我们方才按照你的吩咐,在西北门上稍微撤走了人,那妖女果然站了起来,怕是要行动了。”
“她果然坐不住了。”唐堡主看了看其他人,“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们按计划行事。”说着,他拿出唐家堡的千机匣飞快地朝西北门赶去。同时,最后一个鬼狼犯人被带了出来。
众人到了城楼,果然看到十五站在风雪中。她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唐夫人,盯着上方,“唐堡主,我要的人呢?”
“你要的人在这里!”唐堡主将另外一个鬼狼犯人推到城墙上,狞笑,“这里有两个,你要哪一个?”
“你!”十五声音陡然拔高,“你最好将他们都放出来!”说着,手一下掐住了唐夫人的脖子,“否则,我现在就将这女人的脖子掐断!唐堡主弃妻女不顾,这要传出去,天下都会耻笑你不是一个男人。”
唐堡主扫了扫旁边,众人暗自点头,示意已经安排好。
“你是不是真如先前所说,只要带走你的人,就不再进犯我大洲?”
“是的!”十五目光锐利,“我可以对天发誓,若违背诺言天打雷劈,永生不得轮回。”
“好。那我们就做一个交换,然后你滚出大洲。”唐堡主命人将吊在城墙上的犯人放了下来,再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丁。
“我们数三声,同时交换人。”唐家家丁道。
“你们最好不要耍什么把戏!”十五白发飞舞,目光凌厉,“否则,我会将你们所有人都碎尸万段。”
“三、二、一。”
十五掠身过去,刚接住那两人,却突然听到头顶一声长笑。
“妖女!”头顶唐堡主面容扭曲,手里竟然还提着一个鬼狼侍卫,笑容疯狂,“你要的人其实在这里!”没等十五反应过来,唐堡主突然松手,那个受了重伤的鬼狼侍卫被丢了下去。
“卑鄙!”十五手中拐杖一挥,借力而起,抱住那鬼狼,带着强大的冲击力,两人都重重砸在地上。
十五被摔得七荤八素,而城楼上传来独孤镇主的一声呵斥,“撒网!”
一张网从天而降,瞬间将十五裹住。
轰!那个女子像折翼的蝶,匍匐在地,长发裹身,极为狼狈。
“抓住了,抓住了!”城楼上有人疯狂地大喊。众人一片欢呼,涌出城门,将地上女子团团围住。
然而,片刻之后,雪地中的女子动了动,竟然缓缓抬起头来。
她衣衫带血,目光疯狂,扫了众人一眼,“你们以为,一张网拦得住我?”
她手中拐杖**起一道蓝光,裹在她身上的网瞬间被震飞,她厉声,“我本不想杀你们,都是你们找死!”手中的拐杖带着凌厉的蓝光霍然攻向那些唐家家丁,霎时间,漫天飞血。
“唐堡主,怎么办?那妖女,好像都没有受伤!”沈庄主焦急地看着唐堡主。
“呵呵呵……放心好了,她坚持不了多久!”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果然,他话一落,众人看到十五动作突然慢了下来,然后拄着拐杖一下跪在雪地上。众人大惊。
十五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唐堡主,“无耻!你下毒!”
“哈哈哈……”唐堡主见十五不支,发出得意的笑声,“妖女,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傀儡炸弹是你的杰作吧?”
十五喘着气,声音在风雪中颤抖,“但是,我不会下毒!”
“什么下毒?我只是在你那鬼狼侍卫身上撒了一些蚀骨散而已!”唐堡主笑容越发扭曲,然后猛地扭头看向众人,“这个时候,可是杀妖女最好的机会啊。”
他这一提醒,其他几个门派的人,飞身下了城楼,冲向城门。
十五一边吃力地挥动手里的拐杖,一边后退。
“这妖女坚持不住了,杀了她,不要让她跑了!”唐堡主回头看向旁边的独孤镇主,“独孤兄,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把握?你独孤世家死的人也不少呀。”
独孤镇主笑看向唐堡主,“难道唐堡主不也是在等那最后时刻给她致命一击?”
唐堡主一惊,看到独孤镇主勾起嘴角,眼底杀意决绝,然后举起了独孤世家百代相传的银色弓箭,不紧不慢地瞄准下面的白发女子。
唐堡主最恨十五,当然不会让她死在别人手里,但是他手中千机匣射程比不得那独孤镇主的弓箭。他追到城门口也懒得看旁边的唐夫人。手里的千机匣是他亲自改良、内设带毒的爪子,只要进入十五身体,五脏六腑都可以钩出来。
是时机了!
带着青光的爪子直接奔向那女子心脏,可女子身形突然一闪,避开爪子的瞬间,如闪电掠至他身前。
唐堡主只觉得一阵寒气逼面,然后对上一双如亘古之水般幽深的黑瞳。他一愣,只觉得身下一阵剧痛。
“啊!”
他低头,那飞出去的爪子不知怎的竟然落在了自己**,钩住了自己的**,温热的鲜血涌出。
“我这一辈子,最恨无情无义的男人!你抛妻弃女,有何资格做男人!”说着,她扣动唐堡主手中千机匣的机关,那钩着唐堡主裤裆的钩子瞬间飞回,那钩子生生从唐堡主裆下扯出一坨血淋淋的肉。
唐堡主捂住空****的**,大脑一片空白地跪在地上。
高楼上方,莲绛怔怔地看着在人群中厮杀的十五,周身冰凉的鲜血在倒涌。
一旁一直抱着手臂默默欣赏的艳妃扬起眉,蹲在莲绛身前,见他碧色的双瞳里此时满是血丝,身体也在不停颤抖,连带那扣住他肩胛的白骨钩都发出低低的声响。
艳妃一惊,突然笑了起来。
“反正我也成了怪物,不如你陪我一起吧。”她森森笑了起来。回头看向十五,只见三道银色的光从独孤镇主手中飞出,她哈的一声笑了起来,“那女人总以为自己是战神,她太高估自己了。我这就去替你收拾那贱人的尸体。”说着,她飞奔下了高台。
三道银光像流星一样飞出去,带起刺目的白芒。莲绛突觉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看到一个面容呆滞青涩的青衣少年手持月光奋力厮杀,穿过人群,奔到自己身前,伸出了手,说:“我带你回去。”
头上红梅似雪,呆滞的脸上有几道划痕,少年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然后拉住自己的手。
我在等一个人,披荆斩棘,为我而来。
他看到长安繁华,烟花漫天,寒风凌厉的城墙上,她踮起脚扣住他的后脑,吻住了他的唇。
他看到她默默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记忆就在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向大脑,莲绛坐在轮椅上,眼底的血丝像蔓藤一样爬出他双瞳。随着记忆涌来,他的愤怒,慢慢延伸。
箭似流星直奔向心脏,十五并没有躲避。可就在此时,一道阴寒凌厉的杀气自西面而来,她本能地回头,看到一道红影和一双熟悉的碧眼。
不好!十五大惊失色,手中拐杖本能一挥,拦住了那人的掌风,可自己亦被震得后掠几步,箭错身而过。
看到突来的那个人,下方的人如见救星,可城楼上的独孤镇主却面色骇然。他奔下城楼追到城门处时,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已经交织起来。
看到十五被逼得毫无反击之力,独孤镇主心急如焚。可很快,他也发现十五将机会留给自己,于是再一次手持弓箭,瞄准十五。
十五曾说,七分胜算!另外三分,就是意外。若真如此,那么,他们就要乱中求胜!
看到来人身穿红衣,满头银发,十五很快认出了他是谁。在交手的第二招,她就闭上了眼睛,不看对方那妖冶的碧瞳。
来人正是莲绛的父亲,颜绯色。
看到十五闭眼而战,颜绯色倒是一惊,没想到对方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竟先防备他的摄魂术!
十三招,十四招……
十五额头溢出了汗水,防御露出了破绽。颜绯色抓出这机会,手指凝着一道寒气。
寒气飞出的瞬间,三道白光从十五后方奔掠而来,赶在他之前穿过十五的心脏。
白光刺目,旁人几乎看不到这个细小的变化,可他却看清楚了,目光扫去,看到十尺开外,一男子手持银弓立在雪中。
那男子一下冲过来,抓起地上被三箭穿心的女子,然后大喊:“妖女死了,妖女死了。”
颜绯色听到喊声,不由一怔,低头看着地上的女子。
三箭穿心,就算是神,也避不过!
远处众人听到女子死了,仍不敢靠近,反而是将目光求救似的落在颜绯色身上。
他上前,手落在女子脖子上,沉声,“的确是死了。”
众人大松一口气。
“白衣盟主可在?”颜绯色负手立在雪中,淡淡扫过众人。
“盟主重伤还在西陵城内。我们这就带您去。”白衣盟主的贴身护卫上前迎接颜绯色,走到城门口时却忍不住停下来。看着雪地中孤零零躺着的女子,他微微蹙了蹙眉似要说什么,却还是走了。
尸体在谁手里,最后的荣耀就属于谁!
一群人当即争吵,险些打起来了。
“都闭嘴!”独孤镇主冷眼看向众人,“不如这样,尸体暂时带回府邸,最后到底怎么处置,盟主醒了再说!”独孤镇主将十五的尸体抱起来,“到时候,各派派人一起守着尸体。”
回到府邸,独孤镇主将女子尸体放在其中一口棺材内,七星各派出一人看守。
作为大财主的独孤镇主大手笔地出钱犒劳众人,而在西陵城中被恐惧和压抑笼罩的人终于得到了解脱,趁机通宵达旦地庆祝。
深夜,城内依然笙歌一片,连日的大雪也在这欢庆的氛围中停了下来。
看守尸体的七个人围坐在避风处的火堆旁,突见一唐家堡家丁提着篮子和酒走了过来。
“这是几位当家的让小的送来的,大家也辛苦了。”那人说着,打开篮子,从里面拿出几只烧鸡和上好的酒。众人又冷又饿,毫不客气,一边吃一边谈论何时能回家过元宵。
几人吃着,其中一人突然倒地不起,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跟着昏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唐家家丁抬起一张阴森森的脸,转身走到院子中央,一掌推开那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全身是血,连面容都看不清的女子,而她胸腔被三箭穿心,看起来有些狰狞。
站在棺材前的家丁,脸上露出疯狂且压抑的笑,“呵呵呵呵……你又躺在棺材里了!”手指放在女子冰凉的身体上,摸不到丝毫脉搏,她面目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眼底恨意并没有因为十五的死而有丝毫的消弭,“你就这样死了,真可惜!你该死在我手里!”
艳妃抓着十五的衣领,将她整个人都拖了出来,看了看周围,背起来飞快地离开。
潮湿的地窖里,一屋子的蛇几乎同时发出恐惧不安的声音,簌簌地往门口退去。艳妃推门而入时,那些蛇飞快地涌了过来,逃离这个地窖。
她一愣,看向暗处那个人,不由了然地眯了眯眼睛。
“莲绛啊,你的魔性似乎苏醒了啊。”
三年前,莲绛从一个半魔人变成了魔人,但是因为他强大的意念,那魔从未将他反噬或者控制过,反而一直都被他彻底封印在体内。在高台上看着十五被众人群起攻之时,他意念开始动摇,体内的魔趁机苏醒。
看着地上仓皇逃走的蛇,艳妃扛着十五的尸体,缓缓走向吊在墙上那人,柔声喊道:“莲绛,你看,我把谁带来了?”说着,将背上血淋淋的尸体丢在了莲绛脚下。
莲绛缓缓抬起血丝密布的双瞳,那些血丝像蔓藤一样延向眼角,布满了额头,
目光落在地上那血淋淋的女子上时,他浑身一颤,身体前倾,企图摆脱扣住自己肩胛骨的白骨钩,将地上的女子抱起来。
可他动弹不得,挣脱不开分毫。那些钩子就像生在了他骨头里,嵌入身体,撕扯着他的肉,伤口处黑色的鲜血溢出,将他原本的衣衫染得看不出色彩。
艳妃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子,将十五脸上的面纱揭开,抬头看着莲绛,“看到了?是她!”
“呜!”莲绛发出一声呜咽,身上链子哗啦啦作响,其中一条霍然被挣断,他左半边身子斜挂在墙上,想要去抓十五。
“呵呵……”艳妃拽着十五往后一拖,“莲绛,已经晚了!我给了你时间考虑,是你自己不愿意和我一起。这女人死了,你也不能和她一起。”说着,她从地上扯出几条链子,欲将十五的尸体挂在墙上。
“不要碰她!”莲绛发出一声厉吼,妖异碧瞳中的血丝朝脸上蔓延开去。
迎着莲绛的目光,艳妃挑起下巴,“我不仅要碰她,我还要当着你的面,将这贱人碎尸万段。莲绛,我要你痛苦一辈子!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死后还要因你受到凌辱。”
艳妃拖着十五往地窖另一端走去,那一端正是她饲养蔓蛇的地方。
链子哗啦啦作响,声音在阴森黑暗的地窖里不停地回**。
莲绛一听这个声音,犹如五雷轰顶,记忆不断涌起的头颅再次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鲜血从发丝里溢出,滑过他的眉眼。
他盯着十五被拖走的样子,好似看到了漫天飞舞的亡灵,还有从坟墓中走出的一具具腐尸。其中一具就戴着这样的链子,三步一踉跄,却坚定不移地走到他面前。她说:大人可需要杀人的鬼?
他抬头看着那一轮满月,声线慵懒:既是月圆,那你就叫十五吧。
“十五!”
在这一刻,深埋了三年的记忆,彻底被想起。
原来,这是他的十五。
而他,竟曾经忘记了她,他的妻!
“十五!”他抬起左手,抓住右肩的链子,然后用力一扯,链子应声而断,而他整个人也跟着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肩头的白骨钩发出声声低鸣,似要将他整个身体绞碎。他难以坚持地再次倒在地上,纤长的手指扣住粗糙的地面,试图朝十五爬过去。
艳妃不由回头看着满脸血丝的莲绛,仰头大笑,“莲绛,你看看现在的你像什么样子?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吗?你还是那个统治整个大洲的大冥皇帝吗?你的天下呢?你的自尊呢?”
“呵呵呵——”莲绛惨然一笑。
他从未想过要天下,他想要的不过是站在最高处,寻找遗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她。
自尊,早在奢求她有一颗真心时就被他抛弃了。
“放了她!”他再一次开口,声音虚弱,犹如风吹沙,随时都会散开。
艳妃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意,她眯眼一笑,“那你求我。”
莲绛忽地抬起头来,碧色双瞳折射出狠戾的光,“我的自尊,她可以任意践踏,但是你,还没有任何资格。”说着,他竟缓缓站起来,双手展开,纤长的手指血丝密布,莹白的指甲竟然变成了诡异的黑色。
脚下的石头发出轻微的震动,石墙也跟着摇晃,远处的蔓蛇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嘶叫,直接钻入石头缝隙了。
咔嚓!莲绛肩头的两把白骨钩瞬间裂开,掉落在地上。
艳妃先是一惊,旋即骇然明白,莲绛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意念,被体内的魔彻底吞噬了。
接下来,他会召唤忘川河下的亡灵。若没有人控制住他,只懂得血腥和杀戮的魔鬼就会掠杀天下,天下将再一次大乱。
“呵呵呵……”
整个地窖都开始摇晃起来,坚固的沙石竟被莲绛周身散发出的魔气震得裂开了无数条细缝,飞快蔓延龟裂开,一双双白骨手伸了出来。
艳妃明白,一旦演变成功的莲绛将见人杀人,见神杀神。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十五,又看了看剧烈摇晃的地窖和那些要从忘川河底爬出来的恶灵,艳妃一咬牙,打算抛弃这具尸体,自己先跑为妙。
“贱人!”她转身就跑。
可还没有跨出去,衣服就像被钩住,她低头一看,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
她一愣,以为是莲绛召唤的亡灵爬了出来,忙扯了扯裙子,却见那只手依然死死地揪住自己裙摆。她抬脚就要踹过去,却突然看到一直躺在地上的女子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漆黑的眸子,黑得像斩不开的夜,如锐利刀锋闪射出来的冷光,将她笼罩。那一瞬间,艳妃只觉得脚底发软,一时动弹不得。
“艳妃!”地上的女子霍然开口,声音阴森得似从地狱传来。
“你!”艳妃感到全身开始发麻。她霍然惊醒,“摄魂术!”难怪自己全身无法动弹,原来是中了摄魂术。
十五捂住胸口,踉跄地站起来,可目光却片刻没有离开艳妃。
“贱人,你竟然诈死骗我!”
十五冷笑,“我若不死,你怎么会现身?你对我恨之入骨,必然会来偷我尸体,折磨莲绛……”
“你不是被颜绯色那妖孽和独孤镇主同时穿心?怎么没死!”艳妃看着逼近自己的十五,不甘地质问。
“你忘记了?我没有心!”十五扬眉。
“你!”艳妃咬牙切齿。感到十五目光中那种可怕的力量负压而来,几乎瞬间,艳妃感到自己膝盖一阵剧痛,好似马上就要跪在十五脚下。她不由一惊。
“你害怕了吗?”十五冷笑。
“你杀不死我的。我体内有蔓蛇。”艳妃挑眉,毫无惧色地迎着十五的目光,可膝盖骨却一点点地裂开,发出可怕的声音。
“是吗?”十五靠近艳妃,“蔓蛇斩成两段,有的会重新愈合,有的直接变异成两条。而你身体内有蔓蛇王,如果把你斩成两截,你的身体会重新愈合呢,还是会变成两个风尽?”说着,十五的手抚在腰间,月光嗖的一声钻出,漾起一道冷冽的光,照亮了十五的双眼。
艳妃看到她手中的月光,不由大骇,“你不是说了不会在大洲用月光?”
“我说的是不用月光杀大洲子民,可没有说不杀怪物。”
艳妃突然看到石屋那头的莲绛,高声大喊:“莲绛成魔了!”
艳妃话刚落,十五就感到地窖里突然涌起可怕的妖气,像一道大浪从身后扑了过来。她自然不肯收回目光,让艳妃从摄魂术里挣脱出来。
这怪物不杀,十五难以泄恨!
那道邪气越来越浓,她后背顿时一紧。
一道影子正慢慢靠近十五,她闻不到一点正常人的气息。
“莲绛。”艳妃眼底亦有几许惊恐。接着,她扯开嗓子大笑,“你杀了我又如何,莲绛已经成魔了!”
丝丝缕缕的邪魔气息像黑烟缭绕而来,像游丝一样缠住十五和艳妃。十五再也控制不住,缓缓回头。
看着眼前这个黑气缠绕,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双妖异碧瞳的男子,十五感觉有一把刀插在胸口,又如重锤落在胸膛,呼吸都滞在了里面。
“莲……”她张开嘴,发出这不清晰的字。
一条蔓藤突然飞了过来,瞬间缠住了十五的脖子。没有等十五反应过来,她便被一下甩在了地上,一口鲜血一下从嘴角涌出。
“唔!”剧痛让十五清醒,她抬起头,看到艳妃袖子里飞出两条蔓蛇缠住自己的脖子,其中一条正狰狞着獠牙,企图钻入她的口腔。
轰隆!头上一块沙石落了下来,刚好砸在艳妃头上,鲜血从她脸上滚落,可她却没有丝毫在意,眼底只有燃烧的恨意,“贱人,我日日都盼着你死在我手里!”
十五欲挣扎起来,艳妃袖子里竟然又钻出同样的蔓蛇,瞬间将十五身体缠住。
而艳妃鲜血淋漓的脸也格外扭曲,她双瞳不似正常人的那种黑色,而是诡异的蓝色,好像她眼底也会钻出两条蛇。
蛇慢慢地收紧,一瞬间,十五觉得自己如被巨蟒缠身,马上就要窒息而亡。
她周身动弹不得,月光也在方才被偷袭时掉在地上。
“去死吧,贱人!”艳妃疯狂地大喊,“贱人,我要把你的骨肉一点点地吃掉!”
十五看到几步外的莲绛突然站住,阴森妖冶的双瞳在她和艳妃身上来回打量。那森冷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两份是否可取的食物。她突然想起,此时的她和艳妃都满身鲜血。
比起灵魂,鲜血对魔来说更有吸引力。
十五注意到莲绛眼底掠过一丝妖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浑身被鲜血染红的十五身上,随即身形一闪,瞬间冲了过来。
莲绛冲过来,竟一手抓着十五,一手揪着艳妃,将两个人一下撕扯开。
那个眼神让十五霎时间明白:在两个“食物”面前,他选择了自己。
数条蔓蛇瞬间被扯断,缠着十五脖子和身体的蛇身,当即掉在地上不停地扭动。
艳妃右手臂里仍然伸出的几条蔓藤死死地缠绕着十五,像是要抓紧这最后的时刻置十五于死地。
莲绛妖瞳一沉,扣住艳妃的右手臂,和方才一样,用力一扯。同时,他将十五摁在了胸前,身体一侧,藏在怀里。
“啊!”
那种如同双臂被生生撕扯掉的痛苦,几乎让艳妃昏厥过去。她整个人也像那些从她身体上被扯断的蔓蛇一样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扭动,疼得浑身颤抖。
十五也差点因为窒息而昏了过去,好在莲绛的手紧紧地扣住她腰肢,似担心那些蔓蛇又跑来抢他的食物。他的手滑在她大腿上,然后往上一抬,抱着十五离地,而十五也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獭一样挂在他身上,温软的身体贴着他,周身的血腥味更加浓烈。他低下头打量着她,最后目光落在了她嘴角的鲜血上。
他愣了愣,竟伸出舌头轻轻地舔掉她嘴角的血。十五眼角一酸,她不知道她的莲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待他要舔掉她唇角最后一点血沫时,她一下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的唇。
莲绛一怔,被怀里十五的动作给惊住。
就在此时,地窖再也坚持不住,一块块巨石坍塌下来。
地上的艳妃也瞬间惊醒,竟试图站起来,想要冲到石门处。
十五咬着牙,一下推开莲绛,捡起地上的月光就要追去,可她刚刚追出一步,莲绛却飞快地伸出手一下抓住她的衣衫,十五瞬间一个踉跄匍匐在地上。眼看艳妃就要跑掉,十五手腕用力一挥月光,贴着地面拉出一道剑气。
艳妃只觉得脚下有些冰凉,心中害怕被掩埋,她顾不得那丝沁凉继续往前跑。刚到门口,她突觉不对,一低头,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脚不见了,只有一截骨头立在地上!她慌忙回头,看到自己的双脚合着鞋子留在三步开外。
“我的脚,我的脚!”艳妃大叫,转身去抓自己的脚,偏那地方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几个恶灵伸出手一下抓走了她的脚。
艳妃差点晕了过去。她回头看向十五,见十五手里的月光泛着刺目碧光。她瞬间像蛇一样往前游走,一下钻过了石门。
十五挣扎着要起来,可身体一轻,竟然被莲绛一下提了起来。
轰!一块巨石砸在了十五刚刚摔倒的地方,稍晚一步,十五就会被那落下的石头砸成肉酱。
周围烟尘四起,沙石掉在两人身上,几乎要迷了眼睛。
十五靠在莲绛怀里,惊魂未定,却又见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小心!”她大喊,却见他妖媚的手指突然张开。角落里一张披风一下飞过来,盖住她的头,然后他抱着她,向艳妃方才跑的方向奔去。
十五周身被披风罩住,眼前一片黑暗。她只知道抱着她的莲绛在跑,而周围全都是坍塌的声音。
轰!天晃地动,十五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