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媳妇叫李秀云。她是九村原村委会主任的女儿。她得过小儿麻痹症,身体不好,初中毕业。有一天,她父亲从县城带回来一张剪纸。她看到剪纸,心灵一动,突然对剪纸产生了兴趣。
家人都支持她剪纸,要不她长期待在家里没事做,心情会郁闷,容易引起性格变化,而剪纸能打发时间,消减寂寞。
她让父亲买回来红、黄、绿各种颜色纸,用剪刀把纸剪成窗花、墙花、顶棚花、烟格子、灯笼花等各种图案。她把剪纸花贴在门、窗、墙壁等处,增添了屋里的喜庆氛围。
她的剪纸技艺越来越好,年龄也越来越大。
在她辍学回家后的第二年,亲友和媒婆就开始张罗给她介绍对象了。当时她还没到出嫁的年龄,为了能让她有更多选择对象机会,父亲母想让她提前处对象。
她先后跟好几个本村的、外村的、县城的小伙子见了面,每次不是她看不上男方,就是男方看不上她,无果而终。她找对象的事断断续续,到了二十八岁还没处成对象。
在北大荒农村,不论是姑娘还是小伙子,到了二十八九岁还没结婚,还没处成对象的,婚姻的事就成了让父母亲头疼的大问题。
小伙子一旦过了二十八九岁,能找到对象的机会就很少了,娶不到媳妇的风险非常大。姑娘过了二十八九岁,虽然还有相亲的机会,但是选择面也非常小。当然,那句“有剩男,没剩女”的说法,在北大荒农村是事实。但是得看女人想嫁什么条件的男人。女人只要想嫁,不过分挑剔,就会有男人娶。男人没一技之长,家庭条件不好,就不好找对象。
李秀云虽然只读到了初中,但是在九村的女孩子中也是读书比较多的。她是在镇里读的住宿制初中,比在村里接触人多,见的世面也比村里人多。见过世面的人,跟没见过世面的人,处事方式有区别,想法也不一样。她跟九村里其他女孩子在婚姻方面的想法不同,选择对象的要求也不是同等标准。
她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在选择对象时,不仅讲究个人感觉,还带有理想色彩及浪漫情怀。虽然她急着嫁人,但是不将就,宁缺毋滥。她不在意男方家是贫穷还是富裕,而在意看着顺不顺眼,有没有共同语言,相处融不融洽、舒不舒心。她认为嫁人是人生中的大事,如果跟看着不顺眼的人在一起生活,太别扭了,也委屈了自己。万一结婚后,性格合不来,闹矛盾,离了婚,就太伤感情了。她这种观念把父母亲愁住了,不了解她到底想嫁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才能符合她的标准。她在看到马三第一眼时,瞬间心情如同湖水遇到了春风,自然而然地**起了微微波动,隐隐感觉爱情来了。
那年三月里的某天上午,马三吃过早饭,闲着没事,到九村陈义发家玩。
马三刚辍学时年龄太小,干不动体力活,在家玩了些日子,觉得没意思,闷闷不乐。父母防止他游手好闲学坏了,想给他找个不出体力的活干。让他干活不是目的,约束他才是真实想法。经人介绍,马三到九村给陈义发家放了两年羊。
九村跟远山村是邻村,相距八九里路。在他放羊那两年,平时住在陈义发家。
陈义发老两口是从安徽农村搬迁到九村的,在村里只有老乡,没有亲戚,无儿无女,庄稼地种得不多,养了几十只羊。马三勤快、会来事,讨人喜欢,陈义发老两口对马三很好。
夏季,马三每天早晨拿着鞭子,把几十只羊赶到村庄外的野草地,晚上把羊群赶回。冬季,马三在农田里放羊。羊群在农田的雪地里寻找被遗漏的大豆、玉米等粮食或是庄稼的秸秆。
陈义发用粮食顶替马三放羊的工钱。
马三不给陈义发家放羊后,回到了远山村,每年都去陈义发家探望几次。
岁月的车轮悄悄碾压着每一个人的年龄。
马三从少年成长到了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
陈义发老两口虽然很关心马三的婚事,但是马三家太穷,热心肠也改变不了马三家的现实生活,着急也没能帮马三找到对象。
陈义发和老伴商量过想把李秀云介绍给马三,但是又觉得马三配不上李秀云,认为李秀云的父亲母亲不能同意。当陈义发看见李秀云面对马三,脸上流露出羞涩的表情时,他凭借人生经验,觉得李秀云对马三有好感。好感是处对象的前提。他琢磨着到李秀云家提亲应该能有成的希望。他再次萌生了给马三和李秀云做媒的想法。李秀云走后,陈义发问马三:“这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
“给你当媳妇呢?”
马三知道李秀云是九村村委会主任的女儿。虽然他对姑娘有好感,但是不敢高攀,也没想高攀。他绝对愿意娶李秀云,但是李秀云愿意不愿意嫁他是另一回事。他不好意思地说:“我配不上人家。”
陈义发说:“我感觉她对你有好感,可以试一试。”
马三不自信地说:“能行吗?”
陈义发的老伴插话说:“我也觉得秀云对你的印象不错。”
马三说:“我家太穷,我又没读过几年书,她是村主任的女儿,还是初中毕业,我和她不般配。”
陈义发的老伴说:“秀云跟我说过,她找对象凭感觉,如果感觉好,再穷也嫁;如果感觉不好,再富的也不嫁。她的这种观念可把她父母愁坏了。”
陈义发对老伴说:“你去问一问,看行不行。”
陈义发的老伴说:“先看三儿是怎么想的。”
陈义发和老伴平时称呼马三为“三儿”。这么称呼亲切,如同称呼自己儿子似的。
马三在娶媳妇这件事上,可谓是到了心急火燎的地步。别说是村主任的女儿了,就算是年轻寡妇,就算是离了婚的带有孩子的女人,他也同意娶。
他认为有媳妇就比没媳妇好。
男人到了娶媳妇、成家的年龄,娶不到媳妇会让外人看不起,自己也会觉得比别人低一等,对生活也会失去自信心和奔头。
陈义发的老伴看马三对李秀云有好感,同意跟李秀云处对象,立马从炕里面挪到炕边,穿上鞋,下了炕,去村主任家给马三提亲。
三月的北大荒农村属于农闲季节,农民在家猫冬的日子处于收尾阶段。接近中午了,李秀云全家人都在屋里。
李秀云家跟陈义发家关系好,来往多,他们以为陈义发的老伴跟平时一样是来串门玩,热情地招呼她坐在炕边。
炕边热乎,客人来了一般都是坐在炕边,极少让来客坐在椅子或沙发上。
陈义发的老伴坐在炕边,开门见山地说:“我想给秀云介绍个对象,你们看怎么样?”
村主任的老伴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如同打了鸡血似的说:“好啊!哪的?小伙子是干什么的?”
“远山村的。”
“远山村的?”村主任的老伴知道远山村是穷村,马上意识到小伙子家里不富裕,下意识地重复着。
陈义发的老伴说:“小伙子给我家放过羊。”
“给你家放过羊?”村主任的老伴一听陈义发的老伴这么说,先是意外,后是泄气。她知道陈义发家没几只羊,怎么可能雇人放羊呢?又一想,给陈义发家放羊的人能有啥出息,顿时很扫兴。
陈义发的老伴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过去那么久了?”
“现在哪还有羊了。”
“你一说给你家放羊,我心一惊,心想你家就那么几只羊,怎么还雇人放呢?”村主任的老伴感觉陈义发的老伴这话说得大喘气,让她没法接话。
陈义发的老伴做出回忆的表情说:“可不嘛,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那时三儿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现在已经是大小伙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来往着呢?”
“这孩子重感情,每年都来串几次门。”
“你说的小伙子我在你家遇见过,是他吧?”
陈义发的老伴叹息地说:“是他。他家里穷,别的都挺好。如果你们嫌弃他穷,就不提这事了;如果不嫌弃他穷,他跟秀云应该可以。”
陈义发的老伴说这句话是给李秀云听的。她知道李秀云不在意男方家穷富,只在意人好不好。她认为李秀云跟马三说话挺投缘。
村主任的老伴转过脸,用商量的眼神看着村主任。
村主任在女儿婚事上比老伴还着急。如果女儿嫁不出去,这是他非常糟心的事。村主任说:“如果人行,暂时穷点儿不是问题。只要勤劳,以后日子能过好。”
“三儿的人品和长相都没问题。他家穷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而是因为兄弟五人,远山村地少,土壤又不好,粮食产量低,还没其他挣钱门路,日子才没过起来。三儿勤快,还有眼力见儿。”陈义发的老伴介绍着马三的优点。
村主任说:“找个时间让他来,我们看一看。”
“秀云刚才看见了。秀云,你觉得咋样?”陈义发的老伴说。
村主任和老伴及儿子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李秀云。
李秀云对马三的印象确实不错,有爱的感觉,但是这爱来得太快、太突然,她没有丝毫准备,被这股爱潮冷不防冲得有点儿晕乎乎了,满脸羞红。
村主任的老伴以为女儿隐瞒着家人去相亲了,缓慢地问:“你去跟小伙子见面,怎么不跟我和你爸说一声呢?”
李秀云脸红红的,急忙解释说:“意外遇见的,是第一次遇到,没提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大娘是来提这事。”
陈义发的老伴给李秀云解围说:“秀云确实不知道这事。我和她大伯看秀云跟三儿挺般配的,商量了一下,感觉他们两个如果能成为一家人挺好的。我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
“我们大人没意见,看孩子的,孩子自己做决定。”村主任说。
村主任的老伴问李秀云:“你感觉咋样?”
李秀云羞答答地没说话。
陈义发的老伴说:“别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和你妈也是从姑娘成为小媳妇的,当了妈,又到了当奶奶和姥姥的年龄。”
村主任的老伴对李秀云说:“你表个态度。”
李秀云说:“看着还行,没接触过,别的不了解。”
陈义发的老伴打包票地说:“如果你们不嫌弃三儿家穷,愿意交往,我可以保证三儿的人品没问题。”
村主任的老伴把目光转向村主任,征求他的意见。
村主任做了决定,说:“让他们处一处,相互了解了解。如果行,更好。如果不行,也没有什么。”
“要么你们老两口去看一看?”陈义发的老伴说。
村主任说:“小伙子没走?”
“往次是吃下午饭前走或吃过下午饭走。”
村主任说:“见一面也行。”
“我先回去了。”陈义发的老伴站起身说。
村主任说:“我跟你一起去。”
陈义发的老伴没想到村主任这么着急去看马三。
村主任不是着急,而是想在小伙子没有思想准备时,考验小伙子的处事应变能力。他在工作中接触到的事比普通村民多,遇到的问题比普通村民多,考虑问题也比普通村民更细心、更全面。他认为在生活和工作中,处事能力非常关键。
村主任的老伴说:“我对小伙子有印象。他给你家放羊时,我见过。那时他年龄小,说话时爱笑,挺机灵的。他不给你家放羊后,我就再没见过。”
“那是多年前了。现在他长得挺精神。”陈义发的老伴说。
村主任说:“他帮你家干过活吧?”
“每年秋天来帮拉柴火、收白菜。”陈义发的老伴说。
村主任说:“我知道他,在远处看见过,没看清楚模样。”
马三没想到陈义发的老伴把李秀云的父母领来了。他吃惊、惊喜,手足无措地站在李秀云的父母面前,满脸拘谨的表情。
他小时候给陈义发家放羊时看见过李秀云的母亲,只是不放羊后,他回远山村了,便再没见过。
他上有哥哥,下有弟妹,在日常生活中养成了温和的处事习惯。他跟李秀云的父母亲说话很得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没有。
李秀云的父母亲对马三很满意。
陈义发和老伴没想到这个媒当得这么顺利,高兴之余做了几个菜,留马三和李秀云的父母吃饭。
三月的北大荒还有些寒冷,春阳在悄悄融化冰雪,沉睡中的大地还没有被春风完全唤醒。农民没什么活,空闲时间多。许多人家早晨起来得晚,早饭一般是在九十点钟吃,中午不吃饭,晚饭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吃,每天两顿饭。
马三家和陈义发家是吃两顿饭。
李秀云家是吃三顿饭。她的父亲是村主任。村主任和几位村委会干部轮流在村委会办公室值班,随时处理村里的突发事情。李秀云的父母在陈义发家,到了吃中午饭时间还没回家,她弟弟做了午饭。
李秀云的弟弟叫李秀涛。
李秀涛在松市上大学,处在毕业前实习期,临时回家有点儿事,准备第二天返回松市。他一直为姐姐的婚事着急。他遇到了给姐姐提亲的事很高兴,想看一看小伙子啥样,以叫爸妈回家吃饭为借口到陈义发家看马三。
村主任对李秀涛说:“你叫哥。”
陈义发说:“叫啥哥,叫姐夫!”
李秀涛在大城市读书多年,同学、朋友多,见过世面,性格开朗,幽默地叫马三:“姐夫、哥。”
马三不知道怎么回答,满脸羞红,没说话。
陈义发的老伴对马三说:“三儿,咋不回答呢?”
“又叫姐夫又叫哥的,三儿不知道咋回答了。”陈义发说。
村主任让儿子回家拿两瓶酒送来。
北大荒农村提亲的风俗是男女双方请媒人吃饭,给媒人钱和礼品。陈义发请他们吃饭,这不是一般关系。
村主任拿酒表达对陈义发两口子的谢意,同时也是对马三的认可及重视。
李秀涛回家拿酒时,满脸笑容地对李秀云说:“姐,那人挺好,你嫁了吧。”
“你撵我走?”李秀云做出生气的样子。
李秀涛对马三的第一印象挺好。他认为李秀云是残疾人,找更好的对象不好找。他说:“不是撵你。你看咱村,还有像你这么大没出嫁的姑娘吗?再说,凭我的判断,他人不错。”
“你没听见陈大娘说他家很穷吗?”
“暂时穷,又不是总穷。暂时穷点儿不是问题。如果我参加工作了,以后日子过好了,我帮你。”
李秀云被弟弟的话感动了。她也确实想嫁人,也应该嫁人了。
马三确实想娶媳妇。
在远山村到了他这个年龄段的男人,要么娶到的是离了婚或丈夫去世的二婚女人,要么就一个人过单身日子。
二婚女人再结婚时一般都有孩子,是带着孩子再嫁。李秀云虽然是残疾人,但是生活能自理,能做家务活,还是没结过婚的姑娘。他认为娶姑娘比娶二婚女人好。
马三知道李秀云愿意嫁给他时,如同做梦一般,沉浸在幸福中。他兴奋的心情好多天后才平静下来。
马三是在菜园里向刘明远讲述他跟李秀云姻缘过程的。他讲得津津有味,原本还想讲下去,刘明远也愿意倾听这位发小的生活往事,但是屋里二小子他们在喝酒,刘明远和马三不能离开酒桌时间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