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

不是那种文人墨客笔下“柳絮因风起”的风雅,是刀子一样的冰碴子裹在狂风里,打在脸上能刮出血口子。

长白山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早两个月,而且一来就不讲道理。

四个人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虚竹走在最前面开路。

他那身金刚体不怕冷,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趟路,跟在温泉里泡澡差不多。

唯一让他不适应的是脚下——他每一步踩下去,冻土都会被体重压出一个坑,深的能没到小腿肚。

走了半天,身后留下一串连牛都踩不出来的巨坑。

“虚竹,你能不能走轻点?”

木婉清跟在后面,斗笠上积了一层雪,语气不太好。

“你这一路留的印子,瞎子都能跟上来。”

虚竹挠了挠光头。

“小僧试试——”

他提了口气,下一步确实轻了。

但轻的后果是脚底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雪坑里。

“……算了,你还是踩吧。”

林风走在队伍中间,没说话。

他的注意力不在脚下。

从山坳出发到现在,三天。

期间遇到的活物——零。

没有鸟,没有兽,连虫子都没有。

长白山腹地在这个季节不该安静成这样。

就算大雪封山,林子里的狼群和野猪也不至于销声匿迹。

除非有什么东西,比狼群更可怕,把这片区域的生灵全部驱离了。

李沧海走在最后。

她换了一双林风给她早就准备的皮靴。

不是她愿意穿,是林风强行要求的。

零下二十几度的冻土,赤脚踩上去不是修炼,是找死。

她的适应速度很快。

靴子穿了半天就习惯了,步伐跟在青石板上一样稳。

腰后别着那柄缴获的弧形倭刀,刀鞘上的三山一剑标志被她搓掉了,露出下面的素铁底色。

“前面有水声。”她忽然开口。

林风停下脚步。

侧耳。

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沧海的感知经过三十七年的打磨,颗粒度细到不讲道理。

“多远?”

“七里。地下的。”

地下水。

在这个纬度和海拔上出现地下水流的声音,说明下面有温泉脉或者地热通道。

长白山是火山地质,天池本身就是火山口湖。

地下热源系统延伸到周围几十里,并不稀奇。

但李沧海说的不是“温泉”。她说的是“水声”。

温泉的声音是闷的,像厚棉被下面的呼噜声。

流水的声音是脆的,有方向,有落差。

地下有人工开凿的水道。

林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四份,递了三份出去。

“吃。到了那边不一定有机会吃东西。”

虚竹接过去,三口吞完。

木婉清咬了一小口,揣进怀里。

李沧海看了看手里那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的面饼,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

井底的经历让她对每一口吃的东西都怀着虔诚的珍惜。

林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继续走。

七里路很快就过去了。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一座冰湖。

准确地说,是天池的一角。

湖面冻得结结实实,积雪覆盖其上,白茫茫一片,跟周围的山脊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李沧海在前面带路,他们可能走到湖面上都不会意识到脚下是水。

但让林风停住的不是冰湖。

是湖岸边的那排石柱。

六根。

每根高约两丈,直径三尺。

材质不是本地的花岗岩,是某种带着暗红纹路的火山石。

石柱顶端被刻成了兽首的形状——不是中原常见的龙凤虎豹,是一种林风不认识的生物。

长喙,利齿,眼窝深陷,颅顶有两根向后弯曲的角。

每根石柱的底座上,都刻着那个标志。

三山一剑。

“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

林风绕着石柱走了一圈。

柱体上没有风化的痕迹,接缝处的工艺精度很高。

这东西竖在这里,不会超过十年。

“有门。”

虚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面。

他的听力本来一般,但金刚体的强化不只是皮糙肉厚,五感也跟着提升了一截。

“底下空的。很大一片空间。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木婉清蹲在第三根石柱旁边,手指摸着柱体上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

她用力按了一下。

没有反应。

“公子,语嫣妹妹曾跟我说过。”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石。

“有一种暗室,机关多用水银驱动。触发条件不是力量,是温度。”

林风走过来。

他把手掌贴在那道接缝上,掌心送出一缕混沌真元。

真元的温度极高。

不是火焰那种炙烤,而是更深层面的激**。

接缝处的石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然后,六根石柱同时向外倾斜了三寸。

脚下的冰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从石柱底座呈放射状扩展,在六柱围成的中心区域汇聚。

冰层塌陷。

不是碎裂。

是整块冰面像掀盖子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竖井。

竖井的内壁是打磨光滑的火山石,每隔两尺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

淡绿色的光从井底泛上来,映得四个人的脸都带了几分鬼气。

虚竹往下看了一眼,脖子缩了回来。

“好深。”

林风也看了。

目测至少十余丈。

底部有微光流动,是水。

“我先下。”李沧海说完,人已经落了下去。

她的身轻如燕。

下落的过程中,她的手指在井壁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那是在探测井壁的厚度和结构。

十息后,井底传来她的声音。

“安全。下面是一条甬道。宽两丈,高一丈五。有灯。”

林风第二个下去。

他一边下降,一边观察井壁上的夜明珠。

这些珠子不是天然的。是用某种矿物质和磷粉混合烧制的人造发光体。工艺粗糙,但产量应该不低。

落地。

下面是一条甬道。宽两丈,高一丈有余,有灯。

地面铺的是条石,墙壁用火山石砌成,顶部每隔五步就有一盏那种人造夜明珠灯。甬道笔直地向东北方向延伸,尽头被一道铁门封死。

铁门上,三山一剑的标志被铸成了浮雕。

虚竹和木婉清先后落地。

虚竹落地的动静最大,整条甬道都跟着颤了一下。

“轻点!”三个人同时瞪他。

虚竹双手合十,满脸歉意。

林风走向铁门。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面,就停了。

门缝里渗出一股味道。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门后面有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

是很多。

“别开。”他对虚竹说。虚竹正要伸手推门,闻言缩了回去。

林风用真气探入门缝。

铁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圆形。

直径约二十丈。

穹顶极高,超出了真气探测的范围。

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

很大。

他的真气触碰到那个东西的表面时,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金属。

体量巨大。

温度比周围环境高出二十度以上。

而且它在震动。频率极低,低到人耳听不见,但真气能感知到。

一个埋在长白山天池底下、持续散发热量和低频震动的巨型金属构造物。

林风退后一步。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天龙八部的原著里没有这种东西。整个金庸宇宙里都没有。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

“公子。”木婉清低声道。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门后面还有活人。两个。气息很弱。”

两个活人。

林风做了决定。

“虚竹,开门。”

虚竹双掌抵在铁门上,金刚真力灌入。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从门框中被硬生生推了出去。

门后的场景,让四个人同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