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中,陈默的目光仍然钉在桌上那柄红木雕花梳上。

梳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像是被什么**浸泡过。

梳齿的缝隙里缠着几缕发丝,不是新的,是那种放了很久的、干枯的、暗红色的头发,几根缠在齿间,几根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陈默又盯着看了几秒,终于移开目光,转身推门,朝外面走去。

门外走廊上的灯笼晃了几下,光影摇动。

周媛瘫在陈默房间不远处的客房门口,后背靠着门廊前的柱子,双腿伸直摊在地上。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屋内,脸色发白,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身体隐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长衫的下摆垂在地上,和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脸上没了之前那种标准的笑容,嘴角耷拉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间客房。周身的阴气比之前浓了数倍,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他身上渗出来,弥漫在走廊里。

陈默能看见他皮肤下的蠕动,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起伏,而是大范围的、剧烈的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下游走,随时要破体而出。

陈默没有继续看管家,径直走到周媛旁边,站在门槛外,往屋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的布置和他那间差不多,雕花木床,大红被子,梳妆台,铜镜。

但此时此刻,雕花木**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位新娘。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裙摆铺在**,像一滩凝固的血。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

新娘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在**的瓷偶。

“她……她她她她突然就出现了!!!”

周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我什么都没碰!真的什么都没碰!我刚进房间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就在**坐着!”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红盖头新娘身上,上下扫了两遍。

嫁衣的尺寸不太对,肩膀处绷得太紧,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那手腕粗粝,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什么东西。胸口的布料撑得有些变形,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女人的身形。

陈默又看了一眼新娘坐着的姿势。

两腿分开,肩膀前倾,重心压得很低。这不是女人坐床的姿势,这是男人蹲坑的姿势。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陈默身侧,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撞了一下,嘴唇几乎贴着陈默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鬼新娘。”

陈默没有接话。

屋里的红盖头忽然动了。里面的人自己晃了一下,像是坐不住了,又像是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本能地挣扎。

盖头滑落,从头顶一路滑下来,一寸寸露出里面惨白的一张脸。

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完全是纸人白,白得发灰,灰里透青。

新娘脸上画着妆,腮红涂得极重,像两团瘀血。嘴唇抹了口红,红得发黑,像干涸的血痂。

两行血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眶中滑出,从眼尾一直淌到下颌,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张脸,竟然是铁骨男。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嘴角被什么东西撑得有些变形。嫁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五个青紫色的指印。

周媛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一只手捂住嘴,闷住几乎抑制不住的哭声,眼泪哗啦啦地外流。

陈默盯着屋里铁骨男的脸看了两秒,转过头看向管家,语气平淡。

“你们这边口味还挺重。男人也要?”

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咳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陈默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了一下,眉心拧出一个浅痕。那变化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管家的表情也跟着变了一瞬,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开,扫过走廊,扫过水池,扫过假山,扫过月亮门,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面无表情的壳,看向陈默,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安分待着。别再惹事。”

说完,管家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长衫的下摆甩得有些急。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管家的背影消失,抬手摸了摸下巴。

这管家对他的警惕性明显下降了,但那股子杀意反倒是起来了。

是因为没有鬼新娘在场吗?

上次自己策反了鬼新娘,这次没有策反。所以在管家看来,自己的威胁性下降了?

陈默暗自摇了摇头。

苏婉瞥了陈默一眼,又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周媛,语气淡淡地提醒。

“这个环节要在各自房间度过一晚。别睡太死,小心身边睡了其他人。”

说完,苏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陈默,十分刻意地抛了个媚眼。

“要不要陪睡?”

陈默没理她,转身朝自己的客房走去。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桌上的红木梳子像被震了一下似的,从桌沿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梳齿上缠着的那些暗红色的发丝不见了,梳身光洁如新,像是从来没有沾过什么东西。

陈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走到床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铺着大红被子,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他伸手摸了一下,果然也是纸的。

整床被子都是纸扎的,硬邦邦的,摸上去沙沙作响。枕头也是纸的,枕面上绣着并蒂莲,莲花的芯是红色的,像是用血染的。

陈默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看着那床纸被。

“嗒嗒嗒。”

门外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沙”,像纸在揉搓。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陈默的门口停住了。

门外之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默几乎能听见门外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细,像风从纸缝里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