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急匆匆结束了会议,天黑时赶回老宅。

知知正和几个小男孩在屋后巷道里拍球,推推搡搡玩得热闹,一眼瞥见周蔓从巷口走过来,立刻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小舅舅一定闯了大祸。

难怪刚刚回来时一脸伤,把陶姨都吓坏了,肯定又跟人动手了。

知知球也不拍了,跟过去:“妈,我想死你了!”

周蔓没工夫理他:“没你的事儿。”

她直接进屋上楼,叫周池到书房谈话。

知知躲在楼梯上瞄了一眼,兴奋地跑江随屋里通风报信,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劲头:“铁定要挨训了,而且肯定还要被禁零花钱,这回我妈算给咱俩报仇了,这就叫报应!他这个人就知道欺负弱小,太坏了……”

“知知,”江随皱眉打断他,“他没你想的那么坏。”

“你没毛病吧,你忘了他那天还找碴欺负你了?”知知摸不着头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脸色很差。

“姐,你没事儿吧,怎么怪怪的,”他疑惑,“眼睛有点肿哦?你哭过啦?发生什么事了?”

江随并不想告诉他,心不在焉地捏着小青蛙的肚皮。

知知凑过来,着急地说:“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多个人多个脑子啊,我帮你想办法!”

“没事了,周池已经帮过我了。”江随放下小青蛙,轻声说,“知知,你小舅舅不是坏人,他心里是很好的。”

知知:“……”

怎么一天就倒戈了?

直到吃晚饭,周蔓才下楼。过了好一会,周池也下来了。

江随帮陶姨端菜,偷偷看了一眼,他神色如常,没什么变化,只是右边脸颊青肿得更厉害。吃饭时,他一直没讲话,吃完一碗饭没喝汤就上了楼。

陶姨劝周蔓:“你那脾气一上来也暴的哟,看那孩子被你训的。”

“我可没训他啊。”周蔓夹了两块豆腐,“顶多就是严肃交流了一下,这小子跟我爸年轻时候一个德行,犟得很,问半天了,死活不给我交代为什么打架,也是服了。”

陶姨叹了口气:“都是大小伙子了,哪能什么都讲给你?也是可怜的,没爹没娘的,就你这么一个阿姊。”

“是啊,所以我愁着呢,再不管管真要长歪了。这俩臭小子要是有阿随一半乖,我不知道多省心。”

被点到名的江随顿了一下,想把事情告诉周蔓,可不知为什么,有点说不出口,那种难堪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她犹豫的时候,知知已经接过话头:“我还不乖啊,您禁我零花钱都禁多久了,我也没干什么。”

“你还想干什么?”周蔓笑道,“敢情你还想造反?”

“我哪敢。”知知嘟囔着。

这么一打岔,江随就没再开口。

今天作业不少,各科都开始期末复习,发了好多试卷。江随回房间写了两张,总是走神,打开电脑进了二中的贴吧。

那个恶心的帖子确实没有看到了,但下午又有新楼盖了起来,讨论的是中午打架的事。江随看了一下,楼里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没什么人提到她。看来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大概只有张焕明他们几个。

打架的原因周池没有告诉别人,即使在周蔓面前他也没有说。江随再傻也知道,他在保护她。

她关了贴吧,登录QQ,看到周池在线。

想了想,敲了几个字过去:“没睡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猜他可能只是没关电脑,关了对话框,正准备退出,右下角他的小头像跳了起来。

江随点开,看到他的消息。

“等会睡,怎么?”

江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起身出门。

过了两分钟,没见到回复,周池发了一个问号,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过去开门。

江随站在门外,刚洗过的头发格外柔顺,她身上穿着一件法兰绒的连帽睡衣,奶白色,宽宽大大,整个人在里头瘦瘦的,有点儿像小孩。

周池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上来了,就看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

江随把那张储蓄卡塞到他手里,低声说:“密码是我的生日,920616。”

“……”

周池头一次被她弄蒙了。

“知知说,周阿姨禁零花钱都要禁三个月的,我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你用三个月。”她两条月牙眉蹙着。

周池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蓝色银联卡,搞明白了。他嘴角抬起,捏着银行卡晃了晃:“有多少啊。”

“八千多好像。”具体有多少,江随也记不清,这张卡不怎么用,她往里头存钱存好久了,只记得大概有这个数。

“你还挺有钱。”周池淡淡地说,“给了我,你花什么?”

“我还有的。”江随说,“你先撑撑看吧,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周池靠着门框,漆黑的眼睛觑着她,“那小鬼说什么你都信?傻不傻?”

江随一愣。

“我零花钱不归你周阿姨管,懂吗?”他将卡塞回她手里,“拿好。”

江随惊讶:“所以知知胡说的?”

“不然呢。”他低眸淡笑了下,明显嘲讽,“这么傻,还考清华、北大?”

江随无言以对。

他眉眼弯着,好像很有兴致,继续嘲笑:“你还挺懂孝敬长辈,行,哪天我真要饿死了,一定等你来救。”

“……”

江随很尴尬,打算下去打知知。

“你早点睡吧,别压着头,小心弄出血……我走了。”

她一转身,却走不了,周池拉住了她睡衣的帽子:“明早等我一道。”

“……嗯。”

第二天早上,江随履行诺言等周池一道上学,谁知道他依然睡到起不来,江随在外面拍门才把他叫醒,然后等他穿衣洗漱,等着等着,两个人就一起迟到,早读课在走廊度过。

这次的风波经过一个周末,差不多平静下来,又过了几天,陆续有新的八卦涌现,大家都不再讨论这事,但周池头上的伤依然没好,仍然需要换药、换纱布。

江随每次都陪他去医务室,其实医务老师最开始就建议最好缝个针,周池不乐意,纯粹让它自己长。

拆纱布时,江随看到过那个伤口,很吓人,可周池似乎并不当回事,每天照常和人打球。他有时候会叫江随等,打完球给她打电话,她从教室下来,一道回去。

正在筹谋表白大计的宋旭飞有意无意地和周池套近乎,一帮男生都发觉了,每次都顺水推舟帮忙,饭桌上会附和着调侃,说什么“迟早是一家人”这种内涵明显的话,见周池没什么反应,大家都以为他也默认。

只有张焕明比较机灵,隐约觉得周池的态度很谜。

这天打完球,往回走,张焕明试探问了句:“老实说,你觉得宋旭飞咋样啊?其实他人挺实在的。”

“不了解。”周池边走边仰头喝水,“实在就是优点?”

“也算优点吧。”张焕明瞥了瞥他的脸色,“说真的,你跟江随是亲戚,你是不是不想她早恋啊?我看那些家长就喜欢操心这些,你该不会也搞成了这种老妈子习惯吧?”

“是又怎么样,”周池面无表情,脚步很快,“她才多大,十六岁都没到,小屁孩一个,她早恋个屁。”

张焕明也想起来,江随年龄貌似是班上最小的。

可早恋就是要小啊,不然怎么叫早呢,等十八岁一过,连早恋的资格都没了。

张焕明发觉自己被周池绕进去了:“什么鬼啊,这像你说的话吗,说得好像你是个没早恋过的乖学生似的。”

周池没理他。

张焕明跟上去:“哎,反正宋旭飞也暗恋蛮久了,他对江随挺真心的,我还挺希望他能追到,也给我们后排男生长长脸呗,不晓得他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就要表白了……”

前面的人突然停步,张焕明差点撞上去:“你干吗?”

“你刚说什么?”

“表白啊,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为了找个理由,还特意过这么个农历生日,江随多温柔啊,说不准看在他生日的分上就不忍心拒绝了,你别说,宋旭飞傻大个还有点小心机哈。”说着又想起什么,问,“欸,他明天肯定也要请你的,一道去看看?”

周池没应声,又往前走,他羽绒服敞穿着,步履带风,有点生人勿近的样子。

张焕明没搞懂他:“哎,你到底去不去啊?”

“再说。”他不知在想什么,语气冷淡。

张焕明吐槽:“你怎么奇奇怪怪的,还真想拦着江随早恋不成?我告诉你啊,你要是这种心态,那就不大正常了,你注意点……”

话还没说完,看到前面侧门口,江随抱着周池的书包走来了。张焕明怕泄了秘密,立即收口,和江随打了声招呼,赶紧撤了。

江随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干吗跑那么快?”

周池拿过书包,简明扼要地回答:“他有毛病。”

“……”

傍晚校园里人很少,天又很冷,没几个人在外面晃**,小道上安安静静。

江随边走边系围巾。

今早路面结冰严重,周池没有骑车过来,和她一道走着。江随看了看他:“这么冷,拉链不拉上吗?”

周池应了声,手却没动,有些心不在焉,江随问:“你怎么了?”

周池侧眸看她,不经意地拧了拧眉:“没事。”

出了校门,江随想起一件事,对周池说:“我要去趟书城。”

周池:“要买书?”

江随摇头:“不是,我要买支钢笔,只有那边有那个店。”

“走吧,打车?”

“坐公交吧,有直达的,只有三站路。”

他们走到站台坐上公交。

车上拥挤,江随待在车门入口处握着扶杆,周池站在过道里,他个儿高,单手轻松地搭着上面的吊环。

中途停车,一拨人挤上来,江随被挤到里面,离扶杆远了一截,手都够不到了。周池拉了一把,将她带到身边。

“站稳了。”

“嗯。”江随一只手揪着他羽绒服的口袋,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被拥挤的乘客弄得不太高兴,低垂着眉眼,嘴唇轻轻抿成一条薄线,看上去很冷漠。

彼此已经相熟,江随对他的了解多了一些。他不高兴就会显得很冷,心情好的时候就不这样,虽然总是嘲讽人,但眉目是温和的,偶尔也会笑。

江随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开口宽慰:“很快就要到了。”

周池“嗯”了声,视线落到她脸上,过了会儿又移开。

到了书城,江随买完钢笔,周池陪她去逛三楼的图书厅。江随去了文学区,他嫌无聊,便去翻旁边书架上的菜谱,翻了两本,过去找她,看见她正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说话。

江随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小圆脸。

对,就是让她帮忙送情书的那个,周池的桃花之一。

江随反应平淡,小圆脸却表现得很激动,一口一个“学姐”,问东问西,正问得兴高采烈,忽然一眼瞥见周池走了过来。

江随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从白白嫩嫩变成了红苹果。

这大概是真爱,才会在看见某人的第一秒就从头害羞到脚。

江随还未作出反应,小圆脸已经勇敢地和周池讲话,喊他“学长”,又羞涩又激动,脸上绽放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

周池搞不清状况。

小圆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突兀,立刻解释:“啊,我是江随学姐的朋友。”

周池抬眼,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

江随只好开口:“嗯,是学妹,高一的。”

周池朝小圆脸点了个头,走到江随身边:“好了没?”

“好了,走吧。”

她跟小圆脸道别,眼看着对方的眼神从兴奋变成失落。

离开书城,江随才告诉周池实情:“刚才那个就是给你写情书的,记得吗?”

“记得。”周池淡淡地说,“跟你都成朋友了?”

“不算吧,见过几次。她很热情,让人很难拒绝。”江随转过头问,“你觉得她怎么样?挺好看的,是不是?”

周池:“还行。”

很平淡的语气,辨不出喜好。

江随说:“她挺活泼的,很喜欢笑。”

周池:“看出来了。”

已经走出大厅,上了街道,夜灯通明,一阵寒风钻进衣领袖口,江随打了个哆嗦,问:“那你喜欢这样的吗?”

你喜欢这样的女孩吗?

江随第一次打探他的情感隐私,有些紧张,低头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手套,听到他的声音:“不喜欢。”

“为什么?”

“太吵。”

“哦。”问题到此为止都比较和谐,但江随胆子大起来也有两把刷子,她不怕死地又问了一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她慢慢走着,没听到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风才将他的声音吹过来:“你很关心这个?”

“不是,就随便问问的,其实有点好奇,你不想讲就不讲。”

江随往前走了两步,听到他漫不经心地说:“你空手套白狼啊,问我半天了,你自己呢,喜欢哪种男的?”

“我不太清楚啊。”江随说,“有一些人我觉得长得很好看,看着会开心,想经常看到,也有一些人很厉害,我就挺好奇,会想接近,想做朋友讲几句话之类的,但喜欢应该不是这样吧……”

她拿他当熟人了,说得很坦诚,没发觉他已经皱了眉头。

“林琳说,喜欢谁就会每天都想他,睡觉也会梦到他,一天见不到都不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还没有这样过。”

刚好走到站台,有出租车来了。

“我们坐车吧,冷死了。”江随招手。

后来,那个话题就停留在冷风里,没有后续。

这一天夜里,全城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几乎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整座城市白茫茫,江随拉开窗帘时很惊讶。

吃完早饭出门,一路雪白。

知知背着书包飞奔而过,放下一句狠话:“姐,放学早点回!小球场见!谁不来谁是小狗!”

这是在约一年一度的打雪仗活动。

江随爽快应约,应完才想起今天没法早回,宋旭飞过生日要请客。

她问周池:“今天宋旭飞生日,你也去的吧?不知道结束要到什么时候?”

“你要去?”周池不答反问。

“是啊,他请了林琳和我,上次体育课他不是帮过我吗?”江随说,“我还没有谢谢他,林琳说可以送一份生日礼物。”

周池没立刻接话,仍然走在她前面,过了一会才回过头:“你送什么啊?”

“钢笔,就昨天买的。”江随跟上他的脚步。

“就那德国进口的?”

江随点头:“我没送过男生礼物,这个合适吗?”

周池心里一股气已经快压不住,嘲讽地笑了声:“合适个屁,他喜欢才怪。”

“可我没有准备别的。”江随有点后悔,“昨天应该问一下你。”

周池已经不听这话,脚步快了起来。

江随跟不上:“你别走那么快。”

放学时,林琳催促江随快点收拾书包:“宋旭飞已经叫车来接了,在门口等着。”

江随连连应着,转头看后排,眼睛寻找周池的身影,没看到人。这时候,宋旭飞来催她们,江随顺口问他:“周池呢?他不去吗?”

“不去,人家架子大得很,没看见人,好像跟高三的走了,可能去师专那边打球去了,我等会给他发个地点,他想来就来,你们快点啊,我先下去!”

傍晚六点,周池打完球,穿着汗湿的长袖沿师专操场走回来,他一手提着书包,肩上搭着自己的羽绒服,和几个高三的住宿生一道去学校后面的餐厅吃东西。

四个人要了十罐啤酒,边吃边喝。

快到七点才散场,周池去了趟洗手间,拿冷水冲脸,额头没拆掉的纱布全弄湿了。

七点半。

宋旭飞的生日会进入最重要的环节,蛋糕已经吃完,包厢里的气氛很好,几个男生不断地向他使眼色,暗示时机已经成熟。

宋旭飞面红耳赤。

张焕明看不过去,调低了音乐,帮他喊了句:“江随,体育委员有话对你说!”

旁边同学全笑起来,但都配合地保持安静。

宋旭飞站起来,走到江随面前,示意张焕明把沙发后面的花递过来。

这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有个人站在门口,一身狼狈,挎着书包,额头的纱布红了一小块。

“江随。”他喊了一声。

大家都看过去,周池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说:“我流了好多血。”

一屋的人都很蒙,吃惊地看着他。

什么情况?

张焕明也被他吓一跳,花也不拿了,惊怔地过去:“你怎么搞成这样,被揍啦?”

周池没有回答,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江随原本坐在靠里面的沙发上,这时已经起身,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江随看他的额头,“你摔了吗?”

该不会滚水沟里去了吧?头发湿的,衣服也有湿泥印。

周池点了头,垂着眼睑,低声:“我头疼。”不知是冻的还是真给头疼闹的,他的脸白得有点儿可怜。

江随有点慌了,不会摔脑震**了吧?

“你等会儿。”

她转头跑回去,从书包里取出包好的钢笔送给宋旭飞:“对不起,我得先走了,生日快乐。”

宋旭飞接了礼物,心跳如鼓,不知作何反应:“江随,你、你……其实我……”

“你们好好玩!”江随提着书包跑到门口,“走吧!”

周池的胳膊被她拉着,转身离开前,他淡淡地朝包厢里瞥了一眼。

视线碰上,宋旭飞怔了一怔。

有些人的骄傲是难以遮掩的,即使手段并不光明,他也是个得胜的将军。

江随陪周池去附近街上的诊所换掉纱布,重新包伤口。

他额头的痂没完全长好,现在又磕掉了。江随有点担忧地问医生:“会留疤吗?”

“这个说不好,自己要注意。”医生满不在乎,“男孩子嘛,留个疤也没什么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

一个破碗多几条裂纹没关系,不会丑到哪里去,可如果是块漂亮的白玉,那就不一样了。

江随耿耿于怀:“会难看的。”

医生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有点感慨:现在的小姑娘啊,都只看脸了。

等伤口包好,江随去结了账,出来时看见周池已经坐到外面的休息椅上,那件半湿的羽绒服还套在身上。就这种狼狈样,他还能坐得懒洋洋,长腿随意伸展着,闲适得很。

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江随疑惑地看着,总觉得他今天很奇怪,虽说是个化雪天,路况差,可他这么大个人,又没骑车,居然也会滑倒,还摔得这么可怜……

她走过去。

周池收了长腿,站起身:“请你喝奶茶,去吗?”

“就这样去?”

“嗯。”

“不去了吧,早点回家,你衣服得换掉。”

“没事,里面没湿。”他无所谓地说,“不急。”

江随:“你不是头疼吗?”

“……”他手插进兜里,脚已经迈出去,“疼就疼吧,我想喝。”

好好好,谁让你是长辈。

江随无话可说,跟了过去。

外面雪没化净,路面半湿,街灯的光幽幽淡淡,被清理过的街道两旁剩了些残余的白色。江随捧着一杯热奶茶,坐在小店的高脚凳上,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夜行的人。

周池走过来:“好喝吗?”

她点点头:“你的好喝吗?”问完了才看到他的吸管还没插上去。

周池插好吸管,喝了一口,掀起眼皮:“给你尝尝?”

江随立刻摇摇头。

周池低头又喝了一口,垂下目光,若有若无地笑了下。

奶茶店在放音乐,都是些新歌,这会儿在放周杰伦新专辑里的那首《甜甜的》,江随觉得这家店挺时髦,这歌和奶茶店可配了,听起来轻轻松松。

她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可周池还是听到了。

他偏过头,看见她咬着吸管,哼两声,喝一口,唇瓣沾了点儿奶茶,细黑的睫毛偶尔颤一颤,衬得脸颊格外白皙。

周池看了一会儿,有些失神。

江随转过脸:“怎么了?”

他移开视线:“没事。”

回家时,已经不早。周池脱掉衣服冲了澡,简单收拾完,坐到电脑前。

QQ消息很多。

第一个就是张焕明:“喂,你没啥事吧?”

他回:“没事。”

张焕明还在线,立刻问:“那你搞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故意的,搅局啊?”

周池没回。

张焕明又发来一条:“这不厚道吧,大家都是同学,宋旭飞这人挺实诚的,看今天搞得多尴尬啊。我告诉你啊,你这样,别人搞不好真要误会了。”

“误会什么?”

敲完这个字,周池去拿干毛巾擦头发,走回来时,对话框里已经来了新信息,好几条——

“误会你喜欢江随啊。”

“哎,我说实话你别打我啊,你不觉得,你们俩走太近了吗?”

“虽说是亲戚,但还是怪怪的,我记得你说过,你俩没血缘关系,是吧?”

周池看了一会儿,没回,屏幕右下角还有新消息跳着,他一概懒得管,趿拉着拖鞋去开了电视,人躺到小沙发上。旁边的地毯上空空落落,灰色的小坐垫摆在木几旁。

周池嚼着太妃糖,想起那天,有个人在这给他拼了一晚上木船……不止,她还在这吃过饺子、看过电视,缩手缩脚坐在这小破垫子上。

周池嚼完了盒子里剩下的糖,起身走回电脑前,敲下几个字:“约球吧,明天下午1点,师专体育馆。叫上宋旭飞。”

这天晚上,雪果然又继续下了起来。

周六中午,知知如愿以偿地和江随约了一场雪仗。

屋后不远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经常被巷子里的小男孩拿来做游戏场,游戏场的一角不知是谁堆了个雪人,拿大葱插在雪人头顶上,而剩下的空地已经成了战场。

周池过去时,江随正被四个小男孩围攻,她躲在大葱雪人身后,奋起反击,一球砸中了知知的脸,结果很惨,被四个男孩追得没处躲,一个球砸到她脖后,落进衣服里。

周池刚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跑得匆匆忙忙,撞到他怀里。

“别让她跑啦!打她!”

小男孩们叫喊着,聒噪得像麻雀。

周池揽住她,转个身,拿后背接下了追击而来的四个雪球。

“她有救兵!”一个小胖子叫道。

周池回过身:“周应知,给我滚过来。”

知知两条腿打了个战,生气得跺脚:“哎呀,我说小舅舅,你来干吗呀?我跟我姐打雪仗呢,碍着你什么了?”

周池冷眼:“欺负你姐,很厉害?”

“欺负什么啊,就玩玩,那她去年还欺负我了呢。”知知声音越来越小,不敢招惹他,怂地招呼几个弟兄,“算了,我们找别人玩去!”

四个小孩沿着巷子跑了。

江随一边喘气,一边摸着脖后。

周池问:“怎么了?”

“雪球砸衣服里去了,冷死了。”

“我看看。”

江随低着头,她颈侧皮肤细白,挂着雪融后的水珠。他帮她弄领口的碎雪块儿。

“好了。”

江随动了动脖子,没那么凉了。

“说好了不往衣服里扔,知知耍赖。”

周池说:“跟小屁孩打雪仗,你很有出息啊。回家吃饭。”

“……哦。”

午饭后,周池出门。

进了师专校园,他径自去体育馆,室内篮球场在一楼,张焕明和李升志已经到了。宋旭飞也在,三个人坐在篮筐下。

周池的视线和宋旭飞对了一下,都没说话。

张焕明识相地拉起李升志,把球扔给周池:“走走走,咱俩去买点喝的来。”临走前,他拍了拍宋旭飞的肩膀。

场上剩两个人。

周池拍了拍球,看向宋旭飞:“单挑一局,怎样?”

张焕明和李升志买到饮料回来,就见篮筐下两个身影你来我挡,正进行一对一的激战。他俩没敢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缩在墙边偷偷观战。

其实两个人平常水平差不多,真要说起来,宋旭飞长得比周池还要高一点,这大概算微弱的优势,不过看此刻的战况,周池似乎状态更好。

张焕明碰碰旁边的李升志:“你觉得谁赢?”

“周池吧。”李升志揉揉眼睛,“感觉他胜算大一点儿。”

这句话刚讲完没一会儿,俩人眼见着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进了篮筐。

一个三分球。

周池一头汗,坐到地上。

宋旭飞也坐下来:“你赢了。”

周池伸脚截住乱滚的球,没看他:“昨天的事,抱歉。”

宋旭飞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想的那样?”

“是。”

宋旭飞盯着他。

周池淡淡地说:“我没来的那么长时间,你有很多机会,没成功,不是吗?”

宋旭飞冷脸看着他:“我知道,她百分之九十不会接受我,但你昨天太他妈欠揍了。”其实宋旭飞心里很清楚,成功不成功是另一回事,但有人跳出来搅局,就是很不爽,“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她很久了。”

“听说了。”

“那你为什么……”

“没忍住。”

宋旭飞恨恨地瞪了他一会儿,慢慢泄了气:“周池,你他妈有时候是真欠揍。”

周池把球踢给他,指了指额头:“你要是乐意,朝这砸。但是……”他顿了顿,低声说,“江随,你就不要想了。”

宋旭飞被他最后几个字砸得怔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人他妈更欠揍了。

“去你的。”他忍不住骂了出来,“是啊,江随是不喜欢我,但是也不一定就喜欢你吧,再说了,就算不是亲的,那你也是舅舅啊,她那么乖,能跟你谈恋爱?”

“这是我的事,你操心什么。”

周池的语气和刚刚一样淡,然而听在宋旭飞耳里,这就是狂妄。

“你就这么有自信?”

周池抬了抬眉尖,没有直接回答。

宋旭飞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三班集体中,他虽然是体育委员,但从来不是要强的个性,如张焕明所说,他是个实在又比较好说话的人,但毕竟是个男生,正值年少气盛的青春期,内心也有原始的竞争感。

而现在,眼前这家伙志在必得的嘴脸实在太招人厌。

但另一方面,宋旭飞又不得不承认,周池的确比他强,他没有周池这样的好心态,他的勇气很虚,和江随表个白都磨磨蹭蹭了那么久,最后还“胎死腹中”,就连上次的照片事件,冲过去揍人的也是周池。

不说别的,这种胆量上的悬殊已经很明显。宋旭飞心里很清楚。

大约有半分钟,两个男生都没说话,一个不服气地瞪着眼,另一个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最终还是宋旭飞自个缓了脾气。他将篮球抛过去,砸了一下周池的胸口:“你这个样,迟早会被打的我告诉你。”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周池开口:“今天说的这些……”

“我知道。”宋旭飞说,“我才不会拿江随的事乱说,你小看我了。”

“谢了。”

宋旭飞白了他一眼,转头朝那边喊:“你俩躲那儿看啥热闹呢!”

“没没没!”张焕明挥挥手,“我们啥也没听见,天地良心!讲完了是不是,那开始打球喽?”

“打!”

周池三点多回到家,外面又开始下起小雪。

江随坐在客厅的小凳上剥毛豆,抬头看见他推门进来,头发和衣服上挂着几片雪花,手里提着个超市的塑料袋。

“你没带伞吗?”

“没带。”周池在门口换了鞋,走过去,看了看小筐里的毛豆米,“陶姨呢?”

“在后头烘衣服,”江随说,“你去逛超市了?我和陶姨今天也去了。”

周池“嗯”了声,放了一袋速食烙饼到冰箱里,又走过来,从外套兜里摸出个烤红薯递给江随。

“你怎么买了这个?”江随笑起来,接到手里,隔着纸袋,红薯还是热乎乎的。

她一笑,让人心里莫名有些痒,不艳丽也不耀眼,就是干干净净。周池不着痕迹地看着,眼神起了轻微的变化,随口说:“路过,看到有卖。”

“谢谢,我去洗个手。”江随起身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时从冰箱里取了一杯酸奶给他,“给你喝。”

周池低头看了看。

江随说:“这个很甜的,不太酸。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周池抬眼:“你怎么知道?”

江随指指他手里的袋子,里面的糖盒子很显眼,反正他屋里的糖就没断过。

周池笑了下,没说话,提着袋子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