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给简文帝司马昱写了谥议,派人送至桓温的手里。
当信件送出去时,谢安似笑非笑地跟敏敏开玩笑道:“这次怕是要惹上杀身之祸了。”
当时以为是开玩笑,竟不想,一语成谶。
桓温引兵入朝,尽人皆知,他是来“诛王谢、移晋鼎”的。而这时,皇上竟然下旨,命谢安王坦之领百官到新亭迎接大司马。
不得不说,这是个多么巧妙地迎接。
敏敏想,这个命令定是褚蒜子命令的。
现在皇上才多大?她也是从皇室考虑,先保住皇室,其他都不管。桓温要杀谢安、王坦之,那么便送上去迎接你,让你杀。
消气了,是否就可以放过皇室?实在不答应,立你为摄政王总可以吧?
褚蒜子的打算确实好。
谢安也似乎想到了,一笑而过,晋祚存亡,在此一搏了。
今日眼看桓温就要率大军前来,敏敏一直认为英武的王坦之竟心慌意乱跑来谢府,找到谢安问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是请皇上收回成命吧。这不明摆着把我们往刀子上推吗?”
谢安草草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大晋国祚的存亡,就看这一次了,你还是少安毋躁,和我一起去迎接就是了。”
王坦之一听,浑身哆嗦:“还真去?”
在一旁的敏敏见王坦之那模样,忍不住扑哧笑起来:“王大人,你放心吧,这次你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张军医,你怎这般笃定?”王坦之还是有些慌张。
她笑了笑,她是自然知道,要是这次失败了,哪有以后的“东山再起”?她含笑看着王坦之:“我信得过谢安啊。”
此话一出,王坦之颓废哭丧着脸:“这神人也有不灵的时候。”
“您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要是死了,我陪你一起死?”她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倒是让王坦之震惊了。
谢安蹙眉道:“你还是少掺和这件事,这可不是玩笑话。”
“我知道啊,不过这次我很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摆平的。”她眼底太多的信任让谢安有丝恍惚,谢安注视良久,轻轻一笑:“希望我能对得起你的信任。”
于是,他们三人便上路了,当然,王坦之是一万个不愿意去,偏偏扭不过谢安。
桓温在新亭摆得阵势确实有些吓人,威风凛凛,大阵兵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后面埋伏着士兵。
来的大臣们各个惊恐,有些人也开始商议不如让桓温做摄政王,捡回一条命。敏敏看着这些官员,不禁叹息,一国当难,只为求自保,甚是悲凉。
她侧头看着谢安,见他眼睛凝视前方,额头的青筋似乎开始跳动起来,想来谢安并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攸关性命的事,可不是小事,他不是神人,也是个跟他们一样的人,谢家的支柱就是他,要是他倒了,该怎么办?
再看看一边的王坦之,头也不敢抬,冷汗一个劲儿地往下掉,都快把官服浸湿了。
再一看,他手中抱着的上朝记事用的手版也拿倒了,而他竟不知。
唉,看来王坦之是指望不上了,一切只能靠谢安了。
谢安大大方方上前见礼,环顾四周,看了下周遭的形势,直截了当问:“明公!我听说那有道的诸侯,当为国家守卫四方,为何您却要置兵于帐后?”
本是气势汹汹的桓温被谢安这么一问,怔了良久。
谢安先声夺人,反而占了主动权,一句话就逼得桓温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杀了他们去篡位,要么就乖乖就得接受朝廷的裁决。
时间一点点流逝,桓温似乎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他选择了后者,缓和了脸色,轻笑道:“哎,安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得不防备一下。”然后吩咐撤去了兵将,竟拉着谢安闲聊起来。
谢安也顺着跟他聊,两人高高兴兴聊了半天,如好朋友一样,满朝的大臣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凶险严肃的事,竟然就这样解决了?
敏敏会心一笑,安石就是安石,不仅利用的心理战术,还利用了自己所有的优势,简单一句话中包含的却是庞大的言语。
这次谢安的化险为夷,使得谢安的威望和地位再一次空前提升。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感觉将来取代桓氏而与司马家 “共天下”的家族,非谢家莫属。原来王谢其名,王家经过王坦之的 “倒拿手版,汗流浃背”之后,被远远甩在谢家后面。
皇室也甚是满意谢安这次勇赴 “鸿门宴”,一不推辞,二无不满,并且把事情圆满解决,褚蒜子开始盘算怎么开始重用谢安这个人才了。
桓温草草参拜了司马昱的陵寝,就回姑孰了。
事情圆满结束,谢安因为这件事得到皇太后的重用,以后便要一直待在建康。
敏敏也打算去领南找谢玄了。
临行前,谢家门口,谢安就安静立于门前,看着敏敏上了马车。
敏敏撩开帘子,言笑晏晏,挥挥手:“安石多多保重。”
谢安淡淡一笑,点了头。
马夫挥起鞭子,马儿开始启程。谢安一直目送着她一点点远去,嘴角的弧度渐渐收起。
细水长流的儿女情长,与他无缘。他面无表情地转身。
他,要开始他的“东山再起”了。
深冬的天,数九寒天,冰封雪地,东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地奔跑,它仿佛握着锐利的刀剑,能刺穿严严实实的皮袄,更别说那暴露在外面的脸皮,被它划了一刀又一刀,疼痛难熬。
敏敏忍不住双手捧在嘴边呵气,想想谢玄一向没什么厚实的暖衣,该怎么熬这样的冬天?
行了半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到了领南。她来事先没有通知,自个打听到谢玄住在原来郡相的府邸上,来到郡相的府邸时,大门紧闭,她一时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有些迟疑敲了敲府上的大门。
一位老翁蹒跚开了门,细细打量着她,问道:“姑娘找谁?”
她很礼貌微笑:“我想找谢玄谢大人。”
老翁甚是惊讶,又细细看着她:“你是谁?” 她怎么感觉这老翁对她有些防备?
“我是谢大人的姐姐,特来拜访。”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得好。
老翁一听,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本严肃的脸顿时明朗:“哦,是谢大人的姐姐啊,进来吧。”
她怔了怔,觉得有些古怪,难道不用禀报吗?
她进了府中,一路上老翁不停问谢玄的人品怎么样,谢玄待人怎样,她也只能一味地夸,甚是不理解,这老翁是要干吗?
老翁把她领到前堂,见一妇人坐在堂前喝茶,见敏敏来,有些惊讶。老翁这时上前:“妇人,这是谢大人的姐姐。”
妇人一丝诧异:“呀,这难道是王夫人?”
她尴尬起来了,她与小姐可差很多。
光是外表就不能比,自己干吗冒充小姐?当时也是觉得这老翁对她太防备,里面定有乾坤,也许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了。妇人更是诧异:“王夫人怎么不跟王大人一起来,怎独自一人来?”
“夫君甚忙,我是有事找谢玄谈的。”
妇人点头笑道:“哎,我这就派人叫谢大人来。”
她摆手:“不了,你们带我去吧。不用那么麻烦。”
妇人微愣,笑道:“也好。何伯,劳烦你带王夫人去一趟。”
老翁点头,对她摊手笑道:“夫人请”
她微微点头。
这个府邸不算大,却也不小,来到梅花盛开的花园时,她能清楚闻道一种淡淡清香,甚是清爽。
老翁见敏敏有些怡然的样子笑道:“这是我们小姐种的。”
“你们小姐还真是雅致。”她笑道。
老翁笑道:“夫人所言极是,小姐从小得我们夫人严格管教,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蹈也是一绝,上门求亲的人更是把门槛都踏破了,只可惜,小姐眼光极高。”
她讪讪而笑,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口。行至名为 “听雨轩”的楼阁之时,她心口顿时紧了起来。
深墨的格调,谢玄在书桌上绘字,一个巧笑美艳的女子在旁边研磨,其境如神仙眷侣一般,让人不忍打扰。
老翁笑道:“我看,也只有谢大人才配得上我们小姐。”
她攥紧拳头,冷笑:“可是谢玄已经有妻子了。”
老翁嗤笑:“有妻子也可休了啊。”
她半眯着眼,看着眼前那副和谐到刺眼的景致。
“玄哥哥,我有些冷了。”那女子突然撒娇嘟着嘴道。
谢玄微微抬起头,有些吃惊:“那你回去穿衣吧,这墨我自己会磨的。”
女子巧笑张望到墙上挂着的大氅,指着大氅道:“那个先借我披着好了。”说罢还未等谢玄同意,自个就去拿了。
“啊……”谢玄欲言又止,见她都披上了,也不再说什么,有些无奈笑道,“还真拿你没办法。”
眼前这其乐融融的画面,她只感觉分外扎眼。
老翁这时还火上浇油一脸欣慰的样子:“哎,谢大人就是宠我们小姐。”
她看着谢玄有些无奈却带着好笑地看着那女子,心就酸了起来。
什么时候自己也知道吃醋了?
“咦?”那女子突然见门外屹立两个人,甚是惊讶。谢玄一丝诧异,转身见敏敏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脸色大变。
“小姐,跟你介绍,这位是……”老翁要介绍的时候,敏敏先入为主,笑里藏刀走到谢玄旁边拽着他的胳膊,甜甜道:“相公。”
她的话让女子和老翁都怔住了。
谢玄怏怏抽出胳膊,勉强一笑。他这动作,使得原本有些难过的小姐豁然开朗,有些看好戏地看着敏敏。
敏敏暗自咬舌。随即脸上却依然带着微笑,对着还在错愕的老翁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给相公一个惊喜所以才对你撒谎的。”
老翁勉强呵呵笑,小姐好奇地看着老翁,老翁对小姐躬身:“谢夫人当时说她是谢大人的姐姐。”
谢玄一脸诧异,敏敏回给他一个调皮的表情,耸肩笑之。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自己看到她还是那么欣喜?不是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吗?
他扭头对小姐点头:“梅儿,这是你嫂子。”
梅儿?叫得好亲昵呢,他还没在公众场合唤过她的名呢。她的心中又泛起了酸意。
即使如此,脸上却还要大大方方对这个碍眼的小姐微笑。
小姐只是微愣一会儿,随即很是礼貌对她欠身:“嫂子好。”
看来这个小姐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要是做出不依、有些无理取闹的样子,她会觉得这个小姐只是肤浅之人。
可是如今看来,这般快的速度调整心理,以后跟她相处还得留心点。
礼尚往来,她走过去,扶正她:“起来吧,干什么这么客气,相公在这都劳你照顾,该是我向你行礼才是。”
她话里意思说得很明了,以前她不在,你占点便宜就算了,现在有她了,你可以有多远滚多远了。
小姐也是个聪明的人,暗自咬唇,乖巧拉着老翁出去,还不忘道:“玄哥哥和嫂子先聚聚吧,待晚饭好了,再叫你们。”
谢玄微笑点头:“有劳了。”
敏敏也虚伪笑得甚甜:“谢谢了,妹妹。”
小姐点头,拉着老翁离开。
老翁似乎有些不愿意,有些不友善地瞪了敏敏一眼,敏敏完全当作透明没看见。
她捍卫自己的相公,哪有错?想跟她抢男人?她曾经可是有名的妖精!不过,那时她有着出众的外貌,如今她有些心虚,抢男人,好像没什么资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