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

在军营待了快十个月,敏敏认真地学习顾堂所知的医学。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小小成绩了。

谢朗自上次回来送她几袋甘草杏,待了几日就走了后,至今未归。

她有些想他了,也不知他在那儿怎么样了。

最近,她感觉顾堂常常收集味甘,性温,配方药物多是植物类。

放的较多的元胡、川芎、郁金、姜黄、莪术、丹参。这些多用于止疼。

而最近似乎不打仗,根本毫无伤兵可言啊?

她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未多说什,只是照常学习药物知识,配些药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直到有天,一纸诏书的来临。太后懿旨,招顾堂进宫,而他似乎预先已经知道一般,点头谢恩,一脸平静。

传召人走后,顾堂便起来,平静收拾着行李。敏敏大惑不解,问:“顾前辈,你难道没疑惑吗?就这样进宫?”

他停顿一下,回身对她一笑:“也没什么,我的用处自然是看病,这宫中自然有一位患疾之人,而宫中太医无法治疗,所以外助了。”

她想也是,便道:“那顾前辈多加小心,南方你人生地不熟的。”

顾堂故大惊:“难道你不与我前去?将军道你曾在南方小憩过,所以……”

她窘,有没有搞错?她万分不情愿道:“顾前辈,你放心,敏敏自当好好指引前辈南方之旅。”

又要回去了,而且还是去那个所谓的建康,她逃避的地方。

建康,好遥远的回忆。

太后懿旨,只得日行千里,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才到了建康,连歇息都不得,赶忙进了宫中。这就是帝国主义的横霸啊。

这是敏敏第一次进宫,先在大殿等候,再由传召太监带路领去。她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见到超大型的花园,得吃惊一下,自然只是心里嘀咕而已。她没见过池塘里有一只手臂粗大的鲤鱼,得吃惊一下,当然也是在心里……好多好多的“世面”让她应接不暇,也不亦乐乎。皇宫,的确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也是个很奢侈的地方。

而她,只是一粒尘埃,落定于风尘中。皇宫?欣赏罢了。

她很早就听过谢道韫说起当今皇太后了,跟谢家有些渊源。她是谢尚的亲妹妹,是谢安的堂姐,褚蒜子。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能见到这个女人。她很年轻,不过三十岁的年龄。初见时,坐在椅榻上,脸上有些愁云。她和顾堂刚跪拜完,她就连忙叫她们请起,道:“这次招先生来,是希望先生能去看看皇儿的病。”

顾堂了然,问道:“还请太后带微臣前去看看。”

褚蒜子点头,便起身走了过来。她和顾堂便跟了过去。

进了皇帝的宫殿,敏敏见帏帐落下,看不见里面的端倪,想必这皇上病得不轻吧。

“太后,容许微臣把脉。”顾堂拱手鞠躬道。

褚蒜子点头道:“来。”便吩咐人把帷幄撩起。只见一个男子微闭着双眼,眉宇间有些蹙起。似乎在隐忍着疼痛。扇形的长睫毛微微颤动,睡得很不安稳。

可是……敏敏怎么感觉这个人似曾相识?

褚蒜子甚是心疼地看着皇上,顾堂上前坐下为皇上把脉。

半晌后,顾堂把他的手重新掖好被窝,起身对皇后说:“待微臣配些药,太后请放心。”

“当真?”她眼睛顿时一亮,有些欣喜看着顾堂。

“微臣尽力而为。还请太后放心便是。”

褚蒜子点头。顾堂走到案桌旁坐了下来,写了一个药方子。

“来人……”

“太后,微臣这药方也只有小徒能甚是了解,还是让小徒去吧。”顾堂对敏敏使个眼色,她便走上前把配方拿过去,向褚蒜子微微欠身,便跟着奴婢去抓药了。

敏敏看这药方时,吓了一跳,上面仅仅写了“药已配好,行囊之中”。难道是上次在军营之中的?她愕然。

待她把药送去煎。这药得煎七分,闷三分,时长两个半时辰。

好不容易煎好药,便送了过去。

见顾堂与皇太后还在此等候,连忙躬身进去。

“前辈,药来了。”她道。

顾堂闻了下药味:“嗯,香味正确,送去吧。”

她点过头,走到床头,褚蒜子正欲亲自动手,顾堂唤道:“太后,这些小徒拿手,还是让她来吧。”

褚蒜子微怔,便点头坐在一旁看着。敏敏有些紧张扶起皇上,让他背后靠枕头,坐在一旁细心地喂他喝药。

不知怎么,敏敏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但总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皇上应该都待在宫中,她怎么可能见过呢?嘲笑自己一番后,敏敏开始认真喂起药来。

晋穆帝微微蹙起眉,有些抗拒这味苦的药。

这让她很为难,她伺候的可是皇上,皇上抗拒了,她该怎么办?也就只能表面温柔,实质硬塞了。反正现在皇上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又不知道是谁干的,那就只有做个太后看了。

不想,这晋穆帝是不是不堪忍受似的,直接起死回生,病怏怏的样子立马精神起来,睁开眼睛,蹙着眉,看着正往他嘴里送药的敏敏。

她手立马僵持在空中,不知道怎么办了。

褚蒜子见儿子睁开眼睛,立马上前:“皇儿。”敏敏乖巧地让出位子。

晋穆帝还是有些虚弱道:“母后。”

“皇儿,你终于醒了。哎,顾神医真是厉害啊。”褚蒜子有些激动感激顾堂。

顾堂却面带微笑回应:“那是皇上吉人自有天相。”

殊不知,晋穆帝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害怕不行的敏敏。他的醒来,也只有谁知道了。

好的兆头,要趁热打铁才行。

敏敏自此成了晋穆帝的专门药保姆了,专门配药、煎药、喂药。

她总感觉皇上总喜欢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让她烦躁不安。

终于,憋不住的一天,她装着胆怯害羞的样子,在喂他药的时候道:“皇上为什么如此看奴婢?”

他笑了,很是平易近人的样子:“你认为呢?”

她又不是他肚子的蛔虫,怎么知道?

“奴婢怎么知道?”

他笑得更狂了:“难不成朕这样看你,是认为你美貌动人?”

允许她脸部抽下筋。

“朕记得你应该是谢家的丫鬟哦,只是好奇你怎么去了豫州。”

她一愣,他怎么知道?

看她如此痴呆状态,有些伤心道:“你果然不记得朕了。”

张敏敏:……

“我叫彭子。”

脑袋飞快回忆,突然想起刚去谢府迷路找不到倒茶的地方,记得是有个家仆指引来着,那个名字……彭子?

她吓得手艺哆嗦,差点把碗里的药给洒了。

“嘿嘿,看你这样子,你是记得朕了哦,还好。”他笑得更欢起来。

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怪物一样看他。

而晋穆帝只是耸肩:“朕那时是想去找谢安叔叔的,所以假扮家仆混进去。”

“难为皇上还记得奴婢。”

他扑哧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见一面就记得你了,可能是你让我第一次叫出自己的名字的人吧。”

她讶然。

他笑得有些落寞:“朕两岁登基,称呼不是皇儿就是皇上,朕都快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她有些吃惊,两岁登基,现在不过十五岁的模样,当皇帝已经十多年了。

“奴婢斗胆,不知这彭子是皇上的名字?”哪有名字这么奇怪的?

他又扑哧笑了起来:“你很小白耶,这是字。朕名,司马聃。”

没想到这皇帝还一点架子都没有,连名讳都毫无忌惮地说了出来。看来有混头。敏敏暗自高兴。

经过长时间的调养,晋穆帝似乎有了些精神,可以来回走动了,只是有些嗜睡。敏敏则全方面地照顾他,他们也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还好现在由于年幼而由褚太后掌政,并由何充辅政,这病也没耽误什么正事。

眼看着他的病好了许多,顾堂就有告辞的请命了。

朝夕相处下,晋穆帝甚是舍不得敏敏,曾问过她是否愿意留在宫中?要是愿意,他便向太后请命。

敏敏婉言拒绝了。宫,不适合她,也她这样的性格,格格不入。

晋穆帝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叹息一声。

“那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必当答应你。”这也是他作为皇帝能做的了。

敏敏转转眼珠子,狡黠贼笑起来:“真是是什么都答应吗?”

“嗯。”怎么感觉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么我要做个比顾堂官大的军医。”长期被顾堂欺压,她要做大官压回来。好吧,她承认自己属于过河拆桥,而且还是处于半吊子时。

晋穆帝有些迟疑:“这个要求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朕现在还不执政,没能力任职。”

她的兴致也就这样退散了,笑道:“没事,那算了。”

“可还有别的请求不?”

目前她也想不到其他请求了。

她撇撇嘴,摇头。

见她有些扫兴的样子,晋穆帝心里堵着慌,连一个小小要求他都办不到。

他咬紧牙,下了决心似的,发誓道:“朕对天发誓,当朕执政之时,必定办到,如若办不到,则遭天打雷劈。”

敏敏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有些讶然。她也只是随性而说,不想他那么当真。

他发完誓,冲了她笑:“不会再不高兴了吧。”

她机械摇头,低声道:“不用那么认真的。”

他只是一味地笑,笑得眼泪流了出来:“敏敏,你若下次见到我,请认得我。”

这是他第一次用我来指自己。

她点头,狠狠点头。

“记得第一眼,叫我,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