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公园的一切都显得老旧,有些坟墓被人遗忘,长满了青苔。

顾惜走入陌生的地方,按照顾振宏留下的地址,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母亲的墓碑。

墓碑很简单,刻上了她的名字与出生、死亡日期,以及一张黑白照。

但比起那些被遗忘的坟墓,岑珏的坟墓却意外得很干净。

虽然墓碑前没有摆放任何的东西,却看得出来有人定期过来打扫过。

难道是顾振宏安排好了人?

顾惜并不知晓,也不想多去深思,将路上购买的花放在了岑珏的墓碑前。

本该说些什么,但顾惜看着那张眉眼间与自己太过相似的脸,喉头哽咽。

被瞒了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了母亲。

可是已经天各一方,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顾惜回想了自己记事开始到现在的经历,有过开心的时候,也有过煎熬的时候,但那里面始终没有自己亲生母亲的身影。

本是怀胎十月痛苦将自己生下来的人,自己却毫无印象。

如果顾振宏不对自己坦白,关于岑珏,可能永远都会只是一个陌生人。

“妈……”

顾惜蹲下了身子,与照片平视。

照片中的人也不过二十八九的模样,比现在的顾惜也大不了太多。

年轻、安静,岁月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她在自己最美的年华离开了人世。

对着林璐喊了这么多年的妈妈,最终以“我才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作为结束,而自己的亲生母亲,甚至没有听过自己喊一声妈妈。

顾惜的鼻尖一酸,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多愁善感。

“我今天才知道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惜都太迟了……”

岑珏走得太匆匆,给顾惜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几份顾振宏收集到的日记。

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会是你期待我的样子吗?”

墓园十分寂静,只有顾惜低低的呢喃声。

海城的天气向来多变,自顾惜来到墓园开始,阴沉一片。

此刻乌云低压着,风雨欲来。

不消片刻,远处轰隆的雷声传来,而后便是一场急雨。

顾惜毫无准备,雨水砸在她的身上,无处可躲。

理智告诉她此刻应该找个避雨的地方,但是情感令顾惜不愿挪步。

二十几年后才知道自己的母亲,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顾惜舍不得这么急匆匆的。

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吧……

顾惜起了身,深深呼吸了几口气。

雨变得更大,泥水溅在顾惜的裙摆,看上去有些狼狈。

然而,想象中的暴雨浇在她身体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反而好似雨夜不见了。

顾惜疑惑地抬起头,黑色的雨伞遮在头顶。

这?!

她立即回神,猝不及防地看到傅南沉站在自己的身后,看不出太多的表情。

“南沉?!你怎么在这里?!”

傅南沉此刻本应该在家中,而不是在自己母亲的墓园内。

但眼前的人并不是幻觉,被人搂入怀中的温暖令顾惜僵硬的四肢有了缓解,内心的悲伤也不再那样沉重。

“保镖说你吃完饭去了公园,忽然又跑回了顾氏,而后急匆匆跑到墓园,所以我过来了。”

自从顾茜茜对顾惜图谋不轨之后,傅南沉安排了许多的保镖保护着顾惜,而她也终于默许了这个行为。

傅南沉对顾惜的行踪了如指掌十分正常,只是……

“你不能这样查我的踪迹……”

顾惜闷闷不乐地开了口。

她需要自己的隐私和空间,何况几个小时前她才窥见傅南沉过去的一角。

令她很不舒服的一角。

“出来都不懂得带伞,还准备淋雨。”

傅南沉却回避了这个话题,转而对顾惜淋雨的事情颇为不满。

要不是自己过来看了一眼,顾惜今天一定会淋成落汤鸡。

“忘记了……”

“算了。”

傅南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从来到墓园看到顾惜身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能体会到她身上的悲伤。

此刻并不适合两人说这些,在这样肃穆的地方,傅南沉不自觉地更严肃了起来。

他知道顾惜在看什么,也知道顾惜为何而来。

自从顾惜提到自己生母的事情,傅南沉就派人寻找了线索。

虽然陈年旧事难查,但还是比顾惜率先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只是一切都没有说出来罢了。

这个缺席顾惜人生的母亲,只会成为顾惜最遗憾的一个人……

他能想象顾惜得知这件事情的悲痛,最终还是犹豫着没有告诉她。

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顾惜,没想到她还是率先找到了这里。

两人之间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顾惜背对着傅南沉,静静地看着母亲长眠的地方。

雨很大,甚至挡住了她的视线,眼前的事物看得并不真切。

但顾惜仍旧这样站着、沉默着。

而傅南沉始终没有出声,就这么陪着顾惜,度过这一段很悲伤、很安静的大雨。

最终,还是顾惜先开了口。

“南沉,这是……我的亲生母亲岑珏的坟墓。”

“嗯。”

傅南沉的声音低沉,却分外有力量。

“我找了她很久,今天意外得到了顾振宏留给我的保险箱密码,我打开之后,终于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信息。”

“保险箱打开了?”

“嗯,顾振宏临死前告诉了一个阿姨一串数字,让她遇到我的时候告诉我。我用那个数字打开了保险箱,知道了一切。”

顾惜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冷静,和往日似乎没有太多不同。

但傅南沉还是注意到了她语气里故作的轻松,就算极力克制也掩盖不了的颤抖。

“林璐的孩子是顾茜茜,她当年被顾家的保姆抱走。我母亲和她的产期差不多,那个时候顾振宏想出了一个荒唐的注意,把我抱走,假装是顾茜茜,养在了顾家。”

傅南沉看不到此刻顾惜的表情,但握着雨伞的手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骨节微微泛白。

“她本来就产后抑郁,又因为我的离开病情加重,最终跳楼自杀了……”

这一切,傅南沉都知晓。

但他只是沉默地听着顾惜的讲述,没有打断。

此刻顾惜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顾振宏他给我留了许多转移走的财产,都是秘密进行的。可能是觉得亏欠我,又可能是觉得亏钱我的妈妈?”

顾惜想要冷笑一声,却发现自己连嘴角都提不起来。

“我压根就不需要这些东西,所谓的‘补偿’。先前林璐还来质问我,说他给我留下了东西,我没想到会是这些。我要这些有用吗?我压根不在乎顾家的钱,顾氏的股票……我在顾家这么多年,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越说,顾惜的声音越低,最终消失在了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