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寒气裹袭着陈凤翔冰冷的躯体,他滚落到潮湿的地面,他一动不动地静躺在那里,无数个人影在眼前跳跃,披戴白色孝布,发出一声声兴奋的邀请,他的灵魂悄然脱离躯体,在礼坝工地的上空游**……
铁球已经进入轨道,再往下去,就任其自由发展了。嘉庆帝始终望着那两只用来活血健身的铁球自然而然地在那红木制的地板上滚去,默默地想。几位大臣,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
翠红和晓鸢各自捧一碗热气腾腾的人参汤和羊奶,站在嘉庆帝的身边,上书房里静极了,更显出做出决定前的紧张气氛。
嘉庆帝终于抬起头来了,问道:“这么说来,难道朕错罚了陈凤翔不成?”说着两道目光直刺刚才还在硬着脖子慷慨陈辞的松筠。
“不,臣绝不是这个意思,”松筠连忙跪下,声音有些沙哑,他突然起了起身子,说道,“臣并没有为陈凤翔袒护的半毫意思,”他又是一遍强调,“臣只是想给皇上提供一些事实的真相,如若不能一碗水端平,那么在下为官的人就会感到无所适从。皇上请想,若无百龄的批示,陈凤翔也不敢放水,至少可以说,不敢放这么多的水,以致在礼坝下桩业已松动的情形下,仍然持续了一个半月。”松筠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臣这里有百龄的手书的证据,皇上可否呈览?”
“朕都明白了,”嘉庆帝说,“大家都不要隐瞒观点,各自发表意见吧。”忽然,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两盒云子上,这是百龄从江南的一家老户货庄里买来的,虽称不上华贵,但有其柔和的色泽,落枰有声,声音却脆而不响;质地虽也比不上翡翠、碧玉类,却是难得的上等木料。白云杉树和一种稀有的古木,色泽黑而透亮,又经香油的浸泡,手感滑而不腻,很称嘉庆帝的心意。又不是什么古玩玉器类,嘉庆帝也乐得接下来,收为己有。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相互对视了几眼,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还是老臣董诰站出人列,跪禀道:“皇上,想几个月前,臣等随皇上在避暑山庄,初听此事时,臣一再恳示皇上稍安勿躁,待事情有了眉目才做定夺。可当时皇上却动了大怒表示要一惩到底,决不姑息手软。事后,也证明皇上言而有信,先赈灾以安定民心,后查清源头,才有结论。可见皇上对此事已有通盘筹划……”
嘉庆帝不耐烦地一屁股坐在绣褥凳上,接过晓鸢递来的羊奶微呷了一口,道:“你们二人回宫吧,对皇后说,朕今夜就不去了,这里脱不开身。”见二位宫女款款退下,竟笑着说,“董诰说得极在理,朕不是没有考虑。”嘉庆帝想了想说,“做皇上的一般都很信赖臣子……”一时想不起下面要说什么。
刚刚替补晋身为大学士的托津说道:“是的,皇上说得极在理,皇上愈是信赖臣子,做臣子的就愈是有负圣恩。老百姓在灾后得到的是朝廷的救济粮,就愈显得做臣子的无能。皇上请想,无能的臣子铸成大错,就不该降罪吗?”一席话说得嘉庆帝心里有些舒服,是的,做臣子应该向朕请罪,怎么好由朕来降罪呢?说得在理。
“嗯,托津倒是说在了朕的心坎上。”嘉庆帝说,“朕就想看看百龄是何动静,难道由朕亲自过问吗?”
松筠有些急了,忙道:“皇上,不知皇上可曾听说‘栽赃陷害’一说。远的不说,容臣说些近事。明世宗嘉靖年间,俺答各部王公屡次进犯前明的边境。有一次,俺答部队已迫近京城,宰相严嵩不做战争准备,只对兵部尚书丁汝夔说:‘士卒力量弱小,难以和俺答相抗衡争胜,都城是近地,兵败不好收拾,当令诸将坚守,不要出战。俺答的目的在掠夺财物,抢足以后,自然退却。’于是诸将相互说道,有禁令不要出战,待俺答撤退以后,民间皆归罪于丁汝夔,当时的嘉靖皇帝下诏将他逮捕,严嵩恐前事已败露,便对丁汝夔说,不要害怕,我为你想办法。丁汝夔信以为真,不自喊冤,被判处死刑时,大声呼叫,是‘严嵩害我’……”松筠说到情绪激昂之处,额上的青筋条条突起,面色赤红,似有一搏的架势。
嘉庆帝不由得怒火万丈,腾地一下站起来,厉声说道:“松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百龄是严嵩不成?朕是嘉靖不成?陈凤翔并非没有喊冤,要不然,朕怎么派你做钦差大臣。所用譬喻失当,有辱朝廷,来人,摘去松筠的顶戴花翎,听候发落。”厉声未断的语音在上书房里来回撞击,震**着几位大臣的耳膜,都是一阵心惊肉跳。
松筠急呼道:“皇上息怒,臣知罪了,但臣决非心存辱没皇上的意思,此心可供天鉴。”话音刚落,冲进来的几位武士便像抓小鸡似的将松筠提了出去。
董诰叩首道:“皇上暂息雷霆之怒,松筠引喻失当,罪该受罚。但在微臣看来,松筠只不过是急于要迫皇上下决心整治因循迨玩之徒,确实别无他意。望皇上三思而定,切不可主次倒置,本末翻转。”说完,便一声不吭退在一旁,拢起了朝服的宽袖,双目一闭。
嘉庆帝缓过怒色,说道:“朕并不是有意袒护百龄。想当初,朕下狠心医治河工弊端,连降带罚治河官员四十八人,有案可查。朕想,松筠一贯有藐视朝纲的行为,只是他为人比较正直,办事干练些,朕一直把他视为朕的心腹大臣,你们都听说了吧。”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一击,愤愤地道,“可是,今天,你们看他把朕比作何人。历朝历代的例子举不胜举,朕心里明镜似的,眼里何能容下半粒沙子,偏举前明的事例,以此来气朕。你们有所不知,陈凤翔名为百龄举荐,实际上是松筠推荐给两江总督百龄的,谁能查清此中可有什么瓜田李下之嫌?”
一提起这,托津在一旁猛然醒悟似的说道:“是的,皇上所言极是,就在查处徐端一案时,松筠亲口对百龄所说的,臣当时还记得似乎松筠对自己的这部下情有独钟,就这么定了陈凤翔的总督之职。”说这话时,脸上冒出一层虚汗。
嘉庆帝频频点头,说道:“当时,在场的大臣们都表示赞成,朕还问过戴衢亨他的意见如何?当时,他啥也没说。”想起戴衢亨,嘉庆帝有些酸楚。是的,当时,由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官员今天竟没有几位了。费淳死了,戴衢亨也死了,要不就是因事而法办了,朕是否要反思用人的方略呢?这个百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因此丢官……
实际上,董诰是个明白人,知道嘉庆帝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此刻,他正琢磨如何才能保住松筠这顶乌纱帽呢。嘉庆帝见他一语不发,却完全抛开了满脸的乌云,微微一笑开口了:“哦,董诰,你在想什么大事呢?”
董诰一愣,忙不迭地答道:“大事吗,没有想,也没敢去想,小事吗,倒想起一件……”
嘉庆帝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朕知道,你对朕刚才发火有些看法,只不过不敢说便罢了。”董诰略微一点头,答道:“皇上果然圣明,刚才臣想,皇上是派了松筠为钦差大臣去查办此案的,哪知案子还未了断,钦差大臣的帽子就先丢了,是不是让人以后见了钦差都不敢当啊。臣以为,钦差的职责就是让天下百姓看到皇上的恩典遍泽万民,让所有的百姓都能感到皇上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们,这样人心才安定。从这个角度来说,松筠此行,据微臣看来,干得还不坏。”
他的这话尚未说完,嘉庆帝突然走到董诰的身边,脸上祥和,说道:“从大的角度来说呢?”董诰低下头,迟迟没回答。
“朕替你说了,从大的角度来说,就是惩治百龄吗?”嘉庆帝把手挥到半空中,“朕不相信,偌大的朝廷,年年的第举选不出一些能彻底为朕分忧的大臣们。”手指滑下来,坚决地说,“明日早朝,听朕的决断。”
众人一听,正要起身告辞,董诰却说:“皇上,那松筠呢?”嘉庆帝略一沉吟,说道:“暂且免摘顶戴,只是这个案子,朕已接过来了,日后再做安排吧。”
董诰等人这才出了上书房,乍一出来,全身都一阵冷颤,北风卷起地上碎屑的梧桐、紫槐叶片,“呼啦”一阵过去,又“呼啦”一阵刮回来。细碎的沙粒钻进了董诰的脖颈,他感到痒痒的,用手揉了揉,和另几位大臣拱手相别后,独自一个绕过乾清宫外的台阶,想出了宫门再坐上轿子。忽见远处有一个人正踽踽而行,定睛看时,是戴均元,忙上前打个招呼,说:“均元,哪里去啊?”戴均元见是首辅大学士董诰,忙过来见礼:“我正要去编修馆,皇上的钦定诗文刚才编好一部,正欲呈给圣上御览。”
“噢,”董诰点点头,“那你忙去罢。”刚想走,又回过头,吩咐道:“首先选一些称颂德才贤人的篇章。”戴均元说:“正是,正是。”两人拱手相别。
董诰目送在寒风中晃**的身影,心里不由得顿生感慨。唉,本来仕途坎坷的戴均元这回又是一个大跟斗。他已经知道,几天前,嘉庆帝在对馆呈的《明鉴》纲要作出总结时,就已经心有不满了。只是《明鉴》尚未完工,不便插手而已。但董诰有预感,一旦按照那样的目录编下去,最终戴均元,还有大学士曹振镛都得受到牵连。还是自己悄悄地给曹振镛吹了个口风,暂缓一缓,先把嘉庆帝过去所写的读史感事诗收集起来,又省事,又不需多费心机去揣测皇上的意思,反正都是皇上自己写的。这样,稳妥些。
董诰边走边想,不一会来到大殿前,仰头环视一圈后,径直奔向自己的轿子。府中的几位轿夫见董诰来了,连忙说:“老爷,您到哪去了?另外几位大臣早就走了。”董诰不耐烦地说道:“嫌冷了,是吗?”坐在轿中,对轿夫说:“你家老爷都很知足了,比起往年让你们在宫门外候着,强多了,还是皇上照顾老臣,让我们能在此下轿,知足罢。起轿回府。”
董诰坐在轿中,心里却想着上书房的一幕一幕,董诰想,皇上所顾念的,说穿了就是百龄,他是有意袒护,这不也是一种迁就吗?皇上经历过这么多的大风大浪,至今未能砥砺出一种敢说敢为的作风,比起先帝乾隆差远了!魄力不足啊,干任何事都不能一竿子到底,想起来就是一下子。尽管皇上日夜操劳,反复要求各大臣都能像他一样勤于政事,可这怎么能达到呢?皇上是天子,大清朝的一切尽归他所拥有,他注重的是江山社稷的稳定,他渴望的是歌舞升平、万民颂德的局面,可大臣们想的却不一样:坐稳位子,多捞些银子,荫及儿孙……董诰想着想着,就坐在暖和的轿中睡着了。
说一千道一万,百龄这一劫是过不去了。问题在于,朱尔赓额经办筑坝抢险的苇**柴木,柴质霉湿不说,还夹带着大量的杂草充数。这些情况,百龄究竟知不知道,是故意指使,还是被其欺蒙?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当然百龄的这个系铃人也应在应惩罚之列的。
嘉庆帝叫上托津带着几十名侍卫,在自西华门出紫禁城时就一直这么想。已时值深冬,天清气寒,沿途的梧桐树早已是光秃秃的,徒剩下几根枯枝直插云天。一抬头,嘉庆帝还注意到在纵横交错的枝丫间有个鹊巢(实际上是鸦巢),嘉庆帝转身对托津道:“古人讲,公冶长懂鸟语,听百鸟之音知其喜怒哀乐、悲欢离愁,朕疑心那是人编撰出来的,你以为如何?”
托津不习惯从上书房的暖室出来以后就浸着如此清冽的寒气,他正把自己的带毛领的朝服往上翻过去,用那一层貂皮上厚厚的卷毛捂住自己的两颊,听得嘉庆帝的问声,一时没明白过来说的什么,只得含糊不清地答道:“万岁,天是很冷,这呼呼刮着的北风都带着哨音呢。”
嘉庆帝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噗哧”一笑道:“朕看你的脑子是被冻僵了。”羞得托津恨不得从马上摔下去,脸腾地就红了,当然也有被风吹的缘故。
“朕刚才是说鸟来着,”嘉庆帝一边说一边对身旁的一位中年侍卫道,“塔思脱,试一试你的身手。”塔思脱原是九门副提督,长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自从走了武子穆以后,嘉庆帝一直想再找一位领衔侍卫,为人要机警,武功要高强,各地都推荐了不少,唯看带队的塔思脱因其恶相被嘉庆帝相中,就留在宫中了。
塔思脱会意,“喳”字甫一出口,便见他人影闪动,有离鞍欲飞之势,但听叮当数声,高高的树叉上的鸦窝已剩下一圈边了,一只雏鸦飘飘****地正好落在塔思脱的手中,策马过来禀道:“万岁爷,仅一只雏鸦,嘴角泛黄呢!”
嘉庆帝觉得晦气,原想,惊忧鹊飞之后,必定鸣叫几声,然后才问托津这是何意?
“罢了,”嘉庆帝说道,“怎么会是一只呢?”托津道:“可能老鸦带着能飞的都去觅食了。”“嗯,”嘉庆帝点点头,“说得在理。”“怎么给它送上去呢?”嘉庆帝自言自语,“上山容易,下山难,一个弹弓就足以毙命,可是如何才能老鸦回归之后有立身之地呢?”
“万岁果是个大慈大悲之人!这有何难?”塔思脱一边说一边晃动身形,顺着枝干哧溜哧溜地就爬到了鸦窝处,头却似拨浪鼓般摇动,那脑后的一根长辫七缠八绕地就盘在领脖处。
嘉庆帝抬头看时,惊讶地发现那鸦窝已恢复原样,原来,那叮当的声响就是腰刀出鞘和进鞘的声音。那一柄刀在旋转飞出之际已把底部连控带削地成为一个圈儿。那只雏鸦和底部的圈儿,在眨眼之间又被重新安上了。
托津赞叹不已,“好身手!”随行的武士也拍掌叫好,塔思脱于高高的树枝纵身一跳,身轻如燕地稳稳落在马鞍上,面色如常。
“似这种进退裕如、万无一失的身手,为臣还是第一次见到,”托津说,“万岁爷,臣以为,百龄是做梦也想不到,万岁爷会亲自去刑部旁审的,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反正此时也摸不透嘉庆帝到底对百龄意欲何为,不妨借此试探一下,以做到心中有数。托津暗道,凭直觉,皇上对百龄的处罚还没有到那不可赦的地步。实际上,前几天的朝中辩论就足以说明这一点,皇上对百龄的辩词也是略有同情,只因松筠的坚持,才勉强交付刑部会同大理寺三卿共同审理。从刚才皇上的举止神情可以看出,皇上尚还有一颗对百龄心存迁就的心。托津对嘉庆帝说:“皇上,董大人可去吗?”其情其状甚是小心翼翼。
嘉庆帝侧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托津,随口答道:“怎么会少了他呢?你看朕的爱臣不多了。朕也是恨百龄铁不成钢啊。”
正说间,嘉庆帝望见前面的御道上,来了一行人,小暖轿上下颠簸,疑心是董诰,便策马过去,拦住轿子。果然是董诰。
“哎呀!”董诰一见嘉庆帝骑马披汗拦在轿前一声惊呼,手中的小暖壶差点掉在脚面上,他忙不迭地爬出来,对托津斥道:“好你个托津,刚离开刑部任上书房行走大臣就是这样撺掇皇上的吗?皇上的身子骨能在这样的风雪地里骑马行走吗?”看看嘉庆帝的身后并无跟随的内监,心中一阵纳闷,在说话之间,已经下轿甩袖就要参拜。
“哎,董老爱卿,此事全由朕一手安排的,朕不想坐着车辇,就是为能让寒风吹得朕更清醒些。这样,你坐你的乘轿,朕骑着自己的御马,一同前往刑部,看看如何?”“万不可行,这么大冷的天,皇上要出宫至少也带着车辇才行。”董诰顾不得自己打寒颤,撇开嘉庆帝,对嘉庆帝身后的侍卫道,“快去通知宫中备轿,还木呆呆地站在那里干什么!”
经董诰这么一说,嘉庆帝裹在狐裘皮衣里的身子也有一阵寒意,说道:“难为董诰一片赤诚之心,朕下马与你们步行如何?你看前面就是刑部,干吗还要兴师动众呢?”说着掏出金表一看,刚过正午时分,便道:“看来松筠要备些酒菜喽。走走瞧瞧,不妨当作一次野游罢。”托津也赶忙下马,搀着嘉庆帝,接口说道:“万岁爷明鉴,臣应该向皇上请罪,倘若是因为天寒伤着龙体,为臣心中也不会踏实的,也是为臣心中愚钝,董大人说的极在理儿。”趁机把自己翻上去的毛领又翻下来。
为了摆脱困境,百龄已是数天数夜没有合眼了。他知道,此事几乎已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想想不禁悲从中来,从花花世界的广东升迁到人心诡谲的京城,东奔西跑之间,从没有一刻清静。他曾经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有着经天纬地之才,按目前的速度,在不远的将来当上个大学士绰绰有余。实际上,他已经接近这个高位,只差那么一点点。谁知,阴沟也能翻了大船,想想也亏,自己是太信任朱尔赓额了。深悔已是无意义了。想些什么点子呢?
百龄辗转反侧之际,心头忽地一亮,腾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提笔给嘉庆帝上了一道陈表。
刚刚圈完最后一个标点,刑部便来了牌子,百龄一听,吓得面如土灰,怎么会挪到刑部呢?万岁如何不在殿里解决呢?一阵不祥的预感悄悄地袭来。他没有办法,刑部的旗牌官就在府门口等着他回话呢,那意思是最好跟着他们一起去,不能懈怠片刻。事已如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长叹一声之后,百龄想,该是安慰一下夫人的时候了。踱至内房,果然,百龄夫人正木呆呆地望着床中裹着棉被的婴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痛苦悲伤的情状无可言表,“唉——,让夫人跟着受惊了。”百龄走过去,扳住夫人的双肩,说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啊。”
百龄夫人哽咽:“老爷何出此言呢?都怪贱人没能看透那朱尔赓额的狼子心肠。想当初,您还在表中褒扬他办事干练呢,仅此一项就节帑银数十万两。……”
“唉,要是没有这封奏章,或许罪责尚能轻些,那就全会两样了。这是‘失察冒功’啊!”百龄轻拉夫人的手,安慰道,“不过,为官这几十年来,我百龄尚无大的过失,或许万岁能宽勉些,夫人不必为我心虑过重。”
终于忍不住了,百龄夫人望着熟睡的儿子,一头把脸扑在百龄干瘪而瘦硬的胸脯上,强压住恐惧感,嘤嘤啜泣。百龄的小眼睛越过夫人的发梢,胸膛也是一起一伏,一时难以平静下来:“夫人,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带好儿子,这孩子还是圣上给起的名呢,足见皇上平日对我的厚爱,我已经给皇上写了一份请罪书,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不会严重到令人不能接受的地步,夫人也放宽心。”
百龄夫人抹去脸面上的泪痕,赶紧给百龄找出厚厚的棉袍,又把皇上所赐的墨蓝色的湖绸夹袄穿在里面,千叮咛万嘱咐了一会儿。又叫过家人王冒,说:“王冒,跟紧些。不能让老爷有半点闪失。”王冒答应着去打点行头。
百龄与夫人各怀满腹心事,疑虑重重地分手。
当百龄踏进刑部时,里面的森严威武的场面没让他吃惊,他早已习惯了。再说刚从广东来京时就在这里干过刑部侍郎,后来调吏部尚书,这里的人大都熟悉。迎着高悬的“正大无私”的匾额,百龄不知道该坐到什么地方。他进来之前的一刹那,一眼就瞥见朱尔赓额正畏缩地站在一边,这位过去的心腹,干练之帮手,今天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畏惧自己。百龄的目光刚扫过去,朱尔赓额就低下头,百龄心道:你比我还担心,还多了一层负疚感,不如来个坦诚以待算了。
当百龄的目光往右一瞥时,他顿时惊呆了,不由得喜出望外,抛开正堂中坐着的松筠,径直奔过去,一甩袍袖,跪头叩头:“罪臣百龄参见圣驾,皇上您老人家不该来此啊,罪臣于心不安哪!”说着,竟自顾大哭起来。闹得松筠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瞧着皇上的眼色行事了。
“百龄,朕怎么不能来呢,来看看你到底如何辜负了朕的栽培!”嘉庆帝不冷不热地说道,“按理说,你也算是第一个揭露陈凤翔罪过的人。”嘉庆帝轻描淡写的说话声,在刑部大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清晰地听到。百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啊,事发之后全部推给陈凤翔,把陈凤翔当做替罪羊,明眼之人哪能看不出来呢?松筠不正是知晓这一点又定了自己的虚诬之罪吗?
百龄深深地低下头,大堂里一片肃然。“松筠,怎么不开审啊。”董诰的一句话提了醒,松筠这才从嘉庆帝闯进公堂时的惊愕中挣脱出来。实际上,他也不想让百龄承受过大的罪责,既然陈凤翔是自己荐给百龄的,也已经戴枷在礼坝工地示众了,有冤屈不假,可事关自己曾是他的上级,又怎好开口呢?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曾想借此治倒百龄,可话又说回来,治倒百龄又如何?没准嘉庆帝会让自己再去担任两江总督,这么多年来,多少朝臣进进出出升升降降都是平常的事了。自己又何必去讨这份苦差呢?
松筠轻轻一拍惊堂木,开口道:“朱尔赓额!”已被戴上刑具的朱尔赓额踉踉跄跄地走上前,“你所犯之罪,都可招认吗?”朱尔赓额道:“罪臣不可饶恕,望大人给以严刑正谢天下。”松筠进一步说道:“柴草霉质一事,两江总督百龄可曾知晓?”朱尔赓额说道:“百龄大人确实不知,当时事急,急需柴草、苇**;一时碍难筹齐,阴雨连绵,数月不晴,哪里能购得上等木料?”松筠断喝一声:“本官不想听诉苦。”朱尔赓额退至一旁,甘心受罚。
松筠朝嘉庆帝一抱拳:“望万岁裁断。”
嘉庆帝也当仁不让地接过来,实际上,嘉庆帝的来与不来都是一码事,反正最后还是要送到他那里,听凭他的决断。自亲政以来,他事无巨细,一人独揽,所以“举朝惴栗、供职惟勤”。此次刑部之行,也是“惟勤”一例了。
由此看来,嘉庆帝冒寒冷而来,其意并非是为案子本身,而是以身示勤而已。
嘉庆帝望一下百龄,又看看朱尔赓额,脸色“刷”地变了:“百龄,你应该知道,在这样大事上,朕从来就不轻易听别人的。”顿了顿说,“自古以来,做事讲究尽力而为,并尽力办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古之明训。能做到这点并不难,不怕自己吃亏,不计较个人的得失,这才算是‘明臣’啊。”
百龄只感到头昏脑涨,耳边又响起嘉庆帝的话声:“对朕而言,你仍不失为一个忠臣。”嘉庆帝又转向松筠,“你也是,这一点,朕何曾怀疑过你们。但你俩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心地偏狭,好胜心强一点,总想保住自己的名声,总想胜过别人。这不好,已故的戴衢亨之所以为朕器重,就是此人在慎独方面已经入道,你们还差得很远,别看你们的年龄也都不小了。”
松筠可全晕了,这是哪对哪呢?我是来受审的吗?这是不是在朝廷议事啊?百思不得其解。
发完一通宏论,嘉庆帝直奔案情而来:“两年前,朕第一次大规模地处分河臣时,你们都是支持朕的,唯有戴衢亨设身处地为河臣着想,说了一大通理由,都被朕一一驳回。若是在今日,朕会三思而定的。”说到这,脸色稍稍缓和一点,“是的,无论是百龄,还是陈凤翔,都有罪,但罪的程度不一。陈凤翔是礼坝的亲自实践者,居然能不赴工地,罪不可恕,百龄也有罪,先是对霉质柴草没能一一查明,只知节省费用而忽视了质量,依朕看来,这一条应加在朱尔赓额身上。至于朱尔赓额的罪行交刑部另按清律制裁,这里就不讲了。百龄用人不当啊,是其罪一;后来,百龄也有推诿于陈凤翔之嫌,是其罪二。别的朕尚看不出来。你们所议如何?”
松筠见状,不得不走下堂来,对万岁行叩首礼后,说:“万岁,臣以为百龄除有口述二条罪行外,当有虚诬大臣之嫌。他曾向皇上说过,陈凤翔自李家楼竣工之后,就再也未去过礼坝,在衙门里享清闲,纯粹是中伤陈大人。”
“好了,好了,”嘉庆帝连连摆手,“你不要说下去了,一切由朕做主。”说着,嘉庆帝正色道:“朱尔赓额,是礼坝塌方的幕后操纵者,不可饶恕。朕已讲了,另案议处,以塞众谤。”环视众人后,嘉庆目光复又威严起来。
“至于百龄,革去太子少保衔,拔去双眼花翎,准带单眼花翎,降为二品顶戴,革职留任。”百龄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想刚才的担心与恐惧此刻烟消云散,唯有频频叩头。
“陈凤翔的反诉也应成立,偌大的罪过不应由他一人承担,但所属之罪也不能尽免,着即疏枷,依前者发往乌鲁木齐赎罪。”嘉庆帝品了一下香茶,继续道,“松筠此行,劳苦功高,能在纷纭之中,寻出根底功不可没。半月以前,原来的大学士应桂以年老致仕,准予罢免,其缺额由松筠替补。董诰,你以为如何?”嘉庆帝说完目光直扫众人后,落在董诰的身上。
“万岁圣明,恩威并用,宽严相济,甚合臣意。”董诰不敢怠慢,连忙表态。
“是呀,”托津也接着说道,“万岁目光深远,非臣等之不及,如此以来,说是乘承天意也不为过。”那意思,就是按天律来衡量也是公允无比的。
“回宫。”嘉庆帝站起身,对董诰等大臣说,“你们具拟一下,交给朕阅一下。”甩手步出刑部,百龄以膝代步,跪至刑部大堂门口,感动得涕泪横流。
五天之后,加盖嘉庆帝玉玺的圣旨连同军机处的公文一并传送到礼坝的工地。工地上沸腾了。原来,嘉庆帝恩准凡在职效力的河臣河工只要在春三月之前,使礼坝合拢,每人都赏纹银十两、百两不等,河臣晋升一级,河工赐田二亩,免交三年赋税。上上下下又怎么不高兴呢。
着即疏枷的消息传到了陈凤翔那里。几个月来,带病赴工的陈凤翔面目黝黑而白发苍苍了,手捧皇上的圣旨,俨然是一封加官进爵的福音书,禁不住潸然泪下,口中喃喃自语:“皇上如此垂怜罪臣,臣焉敢不遵从呢?”想到迢迢路程,冽冽寒风,陈凤翔也是热血沸腾。在一连串的干咳之后,地面上、胸襟上也沾染了点点殷红的血汁。他全然不顾,冲出工地的窝棚,蹒跚着来到尚未竣工的工地上,手捧一把泥土,紧紧地揣在怀中。在他清楚的意识中,他似乎感到,去趟乌鲁木齐不过是回京述职而已。
破絮在他的肩头的黑色袄套中散露出来,他拽出一大块,把泥土往里充填,是想以此自责,还是想重获生命的原动力,都不得而知。脚下泱泱的水流依旧向东,冷风吹皱了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层。在他的眼前晃着无数的人影在来回奔波,人影越来越重叠,变得模糊一团,怎么也看不清楚,一阵急躁攫取了他整个心胸,像有无数蚂蚁叮在伤痕累累的淤血口,吮吸着他的体液。
陈凤翔猛地扯下披在身的破套袄,露出苍老的肌肤,那肌肤上成块成块的淤血痂似丘陵一样重叠着,他有些神志不清了。
激动而兴奋的泪水依旧在淌着,淌着,突然,他又放声大哭起来,迎着呼呼的寒风在礼坝的工地上来回奔跑,瘆人的呼叫声震**着河工们的耳膜。
“万岁啊,万岁,罪臣陈凤翔向您谢恩了。河工们,河工们,万岁已颁圣旨免去罪臣的疏枷了,罪臣要到乌鲁木齐去喽,罪臣要出远门了。”
几位陈凤翔的下属,现在的河监连忙跑过来,强行按住陈凤翔,把他连拖带拽地送他的窝棚里。有人送上一碗姜汤,强迫他喝下去,陈凤翔安静下来,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来,那么有节奏,那么舒畅,像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半夜里,忽然醒来,寒气裹袭着陈凤翔的冰冷的躯体,恍惚中的陈凤翔感到四肢冰凉,手脚有些抽搐。他猛地一翻身滚落到潮湿的地面,他一动不动地静躺在那里,无数个人影在眼前跳跃,披戴白色孝布,发出一声声兴奋的邀请,他的灵魂悄然脱离躯体,在礼坝工地的上空游**,游**……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陈凤翔不由自主地伛偻着身子,一大口血从嘴中、鼻中、眼中、耳中喷出来。在他的眼前,到处一片红色的血雾。
他挣扎着跪起来,把手中的冰冷的泥土紧按在胸口,绝望地喊一声:“万岁,罪臣去了!”訇然倒地……
早晨的时候,附着寒气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射进屋子里,一道道昏黄的光束中,可看见一圈圈灰尘在旋转,有如凝固的玻璃管道里正流着不息的黄色水雾。一只浑身雪白的从波斯国进贡而来的玉猫,一动不动地卧在门槛上,那猫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珠瞪得圆圆的,凝视着那涌动着的尘埃中,会蹦出几样异物来,神情略显紧张,间或眼珠在褐眼睑中转动几下。如若不然,你会疑心那是一个玉器猫型般的摆设,是假的。
澹宁居里的嘉庆帝第一次破天荒地还在睡着。松软的床榻中央一道长长的凹槽中已经空着,游**在槽中的只是嘉庆帝那身着睡袍的躯体。金钩在帐边轻轻地抖动,撩起而又放下的紫青色的云幔构成一道微弱的屏障,屏障在晃动着,和着行将燃尽的红色的蜡头,越发透出昨夜春宵的扑朔迷离。
“万岁。”澹宁居垂花门口传来老臣董诰的苍老声音。“万岁,老臣董诰及托津等文武官员前来侍驾。”
这是几天前都已决定的大事。嘉庆十八年七月十六日,嘉庆帝将启銮秋狝木兰或者说再次移居热河的避暑山庄。
外面的声音传进里面时,正在上妆扮相的钮祜禄皇后来不及细细品味昨夜难得的兴味。实际上,当晓鸾、翠红在身后精心为她梳理时,她凝视镜中的面相,不自觉地涌起一阵惆怅和失落感,再怎么打扮,也掩饰不住岁月的老态。从她的眼角眉梢以及嘴角蔓延的皱纹中,完全可以体察得到,时光一寸一分消磨女人青春的不可抗拒的魔力。是啊,在这泱泱的时光流水中,连孔夫子不也要像常人一样发出“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和长叹吗?何况我是个女流之辈呢。红颜易老,韶华不再,人为奈何天为……正沉思之际,忽听门外的求见声,心里一惊,面色顿时绯红如云霞。是啊,光顾得回味昨夜的缱绻,然而忘了今天的大事情,连忙一摆手对晓鸾说:“快看林升他们那班太监是否伺候好了皇上,我过一会儿就过去。”
“皇后,奴婢这就去看看。”晓鸾答应一声,移动风荷摆柳的身姿,袅袅亭亭地移出里间的梳洗间,径往嘉庆帝的寝卧之室走去。转过一道屏风,见林升正缩头缩脑地侧立在屏风旁边,冷不丁地上前:“哟,林升。”晓鸾走近时,猛地一拍林升的肩头,“皇后让你快叫醒皇上呢!还愣这里干什么!”
林升着实吓了一跳,一转身,见是皇后身边的侍女晓鸾,佯装怒色道:“皇上正还睡着呢!想昨夜又是一番苦熬,不知又费了多少心血。奴才们怎么敢呢?起码也要体谅皇上吧。你大惊小呼个啥,要注意爱惜皇上的身子。”林升有些不屑一顾道。
晓鸾吐了一下舌头,心道,昨夜皇上根本就没有勤政,而是同皇后合欢。当然,你在外间值班,就不知道了。也不便多说,这怎么好说呢?“你急个啥?来的几位大臣,奴才早已安排到勤政亲贤殿去了。”林升一副筹划得体的悠然神情。晓鸾抬眼见林升那双透着水晶一样的双眸直盯着自己,像是勾了魂似的,脸一红,啐道:“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吧。”说着咯咯一笑,纤纤玉手便在林升白油似的脸上轻轻一抹,飘然而去。
实际上,嘉庆帝也已醒来。当林升轻手轻脚地踅进室内时,嘉庆帝一撩锦帐,咳了一声说道:“林升,又和哪位拌嘴呢?”林升赶紧急趋上前,单腿点地,叩道:“回主子的话,晓鸾奉皇后之命来催奴才看看主子爷醒了没有。几位护驾的大臣都由奴才安排到勤政亲贤殿里去了。奴才虑及昨夜主子批阅奏章十分辛苦,实在不忍惊扰主子的睡眠。”
“噢。”**的嘉庆帝翻了个身,说道,“朕起来吧,今天还要远行呢。”心道,看你笑嘻嘻的模样,怕是又占了人家的口头便宜。本想说两句话,还是翻身坐起,“时辰是不早了,伺候朕起床吧。”
正大光明殿后面就是前湖,绕过前湖的杨柳堤岸,西向东一拐就是勤政亲贤殿,至于紧连着的几处景点,如飞云轩、静鉴阁、怀清芬、芳碧丛、生秋庭、秀林佳荫、清晖阁、露香斋等各处景点,均是圆明园的四十景之一。嘉庆帝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驻足于圆明园内的澹宁居。因此,园内少不了有如紫禁城的各式建筑和各府衙门。此时,前湖的碧波轻漾,泛出闪闪烁烁的太阳碎片,金光点点。
上下翻飞的早雁在湖面上相互追逐着,发出阵阵和鸣,不时有红色的鲤鱼跳出水面,通体带着水花,“哗啦”一声又落入湖中,惊得群雁倏地一下振翅高飞,盘旋一圈后又俯冲而下,真是一番惊心动魄的鱼鸟之战。当静鞭三响过后,仿佛有灵性一样,雁子不知去向,鱼儿也沉入水底,有意回避着什么似的皆不见踪影,徒有一阵阵涟漪在水面上**开去,消失在岸边犬牙交错的岩石中。
或许有预言的征兆,当嘉庆帝正沿着岸边的柳荫甬道徐徐前行时,湖中央猛地刮起了一股旋风,水波顿时急**起来,一只碗口大小的水柱冲天而起,谛视间,有红色的鲤鱼在里面翻滚,场景令人惊悸。嘉庆帝心中纳闷,便命舆轿停下,望着这奇异的景观一阵沉思。那股旋风搅着水波,不一会便到了岸边,树叶哗哗作响,墨绿色的叶片都齐刷刷地翻卷过,柔嫩的枝条也像怒发冲冠似的上扬着。不一会,这平地而来的气流消失了,水面复归于平静。
嘉庆帝的脸上罩着一层阴云,钦天监按天干地支掐算出的黄道吉日值得怀疑。按理来说,嘉庆帝对这些现象都不会产生多大的顾虑,或许是人过五十天过午的自然现象所致,愈是上了年纪就是愈是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谨小慎微,唯恐有什么闪失,出了什么意外。
望着幽蓝的湖水,嘉庆帝在林升的搀扶下,步出轿辇,心里怅怅的。他眯着双眼,捋着下巴上稀疏的髭须,对林升说:“林升,朕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朕在山中独行,周围树木参天,密不可见三尺之遥,丛莽中出没在朕的周围尽是一群温驯的野兽,朕一会摸摸松鼠的光亮的尾巴,一会拍拍梅花鹿的斑驳的皮毛。似乎也有一阵风来,来得很猛。朕挥袖之间,周围的各式温驯的动物皆没有,只剩下朕一人在踽踽而行。再后来,朕就醒了。”嘉庆帝说这话时,语气极为缓慢,有意捕捉梦中的更多细节,但能说出来,还是这么多。“朕心中好生奇怪,朕不记得何时还有这样的梦境,大概是十几年的事了。”说完,略显轻松平淡的嘉庆帝,紧盯着林升,希望他能有个解释。
“回主子的话,”为了安慰嘉庆帝,林升说道,“奴才刚进宫时,就听总管常永贵说起,万岁爷从来不信什么奇谈怪梦的,就连一般的灾异学说也斥之为妄说,至于诸如天象示警之类的,更是嗤之以鼻。怎么万岁爷自己倒相信所谓的梦了。奴才不才,但对刚才的这一现象还能略知一二,万岁爷肯定知道,这是湖边湖岸的气温不一样的缘故,万岁爷,现在都将晌午了。看奴才的脸上已有汗意了。万岁爷不必去想这些,全当作园中又一奇观。再说,钦天监离这不远,要不奴才就去问一问。”
“也好!”嘉庆帝老是放不下心来,抬头遥望清澈澄明的蔚蓝色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嘉庆帝心里明白,是自己日渐生起的疑心过于重了。自各地涌来的奏报看,今年应是相当不错的,南方入汛以来,并无多大的灾情,使他感到聊以**。就在昨天的上午,嘉庆帝在园中的清晖阁和几位大臣们闲谈时,初步点头表示了对托津提出的“嘉庆中兴”这一载入史册提法的认可。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上苍有意安排,嘉庆帝总感此时秋狝木兰心中有份不踏实的感觉。
嘉庆帝在众大臣的迎侍下坐定在龙案后,和以往的听朝一样,丹墀外二十名宫女、四十名太监按序排着,众星拱月般地护卫在嘉庆帝的周围,两位执事宫女双手各自执一柄宝扇,神情肃然地站在嘉庆帝的身后,一面长纱围屏云雾缭绕、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没有一丝珠光宝气的嘉庆帝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对董诰说:“董爱卿,朕昨夜看了你转过的山东泰安府呈上的折子,心中略显不安。按理说,前几年都已灭绝的蝗虫此时又肆虐泛滥,是不是又预示着什么灾祸?”董诰叩首答道:“皇上,这事皇上不用放在心上,老臣都已查明,实情与奏折说的有出入,不是那么漫无天日,昏黄一片。偌大的齐鲁也就那么一两群,臣已命下面的督抚派人大加剿灭。这回又有新的奏折呈上,蝗早灭绝殆尽,庄稼受损不大。”一边说,董诰一边伸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就要呈递上去。
“放在你那儿罢,”嘉庆帝想了想,实在不愿被琐事再扰心绪,“有董诰办理此事,朕放心。”接着,嘉庆帝朗声道:“下属督抚章台,都养成这样的恶习了,无灾说成有灾,小灾说成大灾,大灾说得天塌下来,到底意欲何为呢?这是在往年也常有的事。可是一到年终,各地的情形就不一样了,没收的说成小收,小收的说成大收,又是歌舞升平的景象,如此之大的反差,个中也能说明些问题的症结所在。”
“皇上所言极是,”董诰知趣地把折子又揣进袖中,接着说道,“草率行事的官员往往都缺乏主见,遇事不够稳重,或重或轻都是想引起皇上的重视,以博欢心或以示忠心。实际上,适得其反。皇上……”
“说白了,前者是夸大险情,多捞些赈灾物资、钱款;后者是图名邀功,多捞些仕途的资本。”嘉庆帝冷冰冰地说,“去年秋天,朕派出的清查府库的大员没有一个不带回各地府库亏空的消息。你们知道,查了一批,今年又想故伎重演,这就是一个信号。朕要求你们各部院的大臣要善于甄别。不必事事都要向朕汇报。”嘉庆帝威严地接着道:“初彭龄去了山西,还不见有什么消息,他那个案子内阁要多加留心,搞不好又是一个贪纵大案。”嘉庆帝还要说下去,一转脸瞥见钦天监官署的张师诚在殿前正跪着等自己召见呢。林升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身后,便停住了话,问道:“朕并没有召见张师诚啊。”声音不大却很严厉。林升一听,连忙凑上去,说道:“回万岁爷,奴才去问他时,他竟吓慌了。又搬皇历,仔细查阅半天,说是十八日远行才正合适。奴才要赶回时,他非要跟着来不可,说是请罪的。”
嘉庆帝一听,一抬手差点打翻了林升递过的奶茶,胡子抖了几下,低低地对林升道:“叫他滚回去。朕不见。”望着下面站列着的大臣们,竟不知如何去办。索性对托津说:“托津,告诉军机处,朕于十八日启銮。”说着愤愤地摆手道:“你们都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