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帝扫视广阔的大殿,开口说道:“今日之大清,国运昌盛,海内一清,望尔等各展所学,不负朕亲试之厚望!”言罢,鸿胪寺正卿金盘捧来一张摊开了的黄绢,嘉庆帝提起朱笔,写下积郁于胸的题目:治河……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一个正月十五上元节。按照京师风俗习惯,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喜气洋洋去闹元宵。昏黄的太阳还懒懒地挂在西山顶上的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都换上了新衣欢欢喜喜地朝灯市口、前门外、地安门一带奔去。这几处的灯彩最盛,尤其是灯市口,历年的灯节都是人山人海,看灯的人们,有乘宝马香车的豪门子弟、富室千金,也有迤逦蹁跹的书香门第公子、小姐,相互搀扶的百姓之家的老翁弱妇,当然也有那些因水患而流落进京的外地灾民,连他们也暂忘了令人不安的境遇,且入境随俗地来凑一凑热闹。

灯市口的东南处坐落着一家客栈,名字叫“逸兴”,逸兴客栈二楼临窗的八仙桌边坐着两位气质不凡之人。此刻,一抹斜阳正照在那位头戴瓜皮皂帽、身着一袭墨绿衣衫的白净汉子身上,将他瘦削的身体投影到对面墙上。桌上摆放着的紫砂壶正氤氲地冒着热气。白净的中年人抬起臂弯端起一杯香茗递与对面的那位说道:“肇之兄,你也别懊丧了,松大人虽说在皇上面前弹劾于你,可万岁爷洞鉴事理,不也没说什么。”说着自顾端起一杯,接着道:“肇之兄,近来皇上正在气头上,吏部尚书温承惠已经查出王府太监李来喜串通都察院书吏韩振护,捏造匿名揭帖,陷害本府亲绵课。你想,松筠的奏折不一定会奏效的。”

徐端其实并不像戴衢亨那样去想,拱手说道:“戴大人,我认为,两江总督对河工事例,干涉过多,皇上不知是否知晓此事?”

其实,徐端与仆人大顺披星戴月、忍饥挨饿、冒着初春的寒意,可谓费尽周折,也没能将勘测的实情呈报皇上。是的,当然徐端非常想这么做,可是同时治河的其他官员多方掣肘,总以与事实有不符之处,加以阻挠。徐端也是没法子,在孤立无援的奔波中,他感到凄凉和寂寞,更加想念自己远在清江的妻子和孩子。

徐端是在太阳偏西以后来到京师的。当他住进客栈时,戴衢亨便来问他有关沿河的情况,顺便告诉他,两江总督松筠在嘉庆帝面前参他一本的实情。徐端心里一片悲凉,他何尝不知这些地方官员与治河官员串通一气呢?

大顺呆坐在窗前,唧唧咕咕:“早听说京师繁华无比,可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远不及我清江一个小县城哩,灰不拉叽,好玩处也没多见。”徐端苦笑道:“好你个大顺子,你跟着我来京就是图享受来啦?要不是戴大人替我们结账,看我们还不得当了裤子。你有多少钱?”徐端瞅着低头不语的大顺继续说道,“这逸兴客栈也是你挑的,你说这家酒饭铺坐落在路口的拐角处,有两层,上为雅座,门面也收拾得清爽,店里也收拾得窗明几净,摆着十几副桌头,你现在倒不满意了。那好,下次进京不带你来了。”

戴衢亨在一旁听了,大笑起来,站起来踱到大顺跟前:“大顺,你几时跟的徐大人啊?”大顺不知道眼前这位白净面相的官儿到底有多大,只知道,他们主仆二人的开销全由他一句话来了结,因此,可以不回徐端的话,但此人的问话确不可不答,连忙把朝窗的脑袋转了过来,歉笑道:“戴大人,小的刚才说的是气话,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哪能不繁华呢!嘿……嘿嘿……”

戴衢亨假装绷着脸,端起茶盖,叮当叮当地敲在桌子边沿,紫漆的八仙桌铿然有声,一边听着大顺的话,一边缓缓点头,他与徐端对视一眼,还要继续发问,却被徐端笑嘻嘻地拦住了。

“戴大人,”徐端扳着指头,继续说,“我这两年虽说跑过不少河道,可是,真正的治河经验也谈不上。我以为,戴大人应禀明万岁爷,多增加治河投资,一要慎选人员,宁精勿滥,在这点上,要对准一条路走下去,尽管大家都是为了治河,可如果意见不一,频换治河官吏,今天这里加固,明天那里疏导,众口难调,都要出主张、拿意见,势必又要事倍功半。前师不忘、后事之师啊。二要抓住时机,眼前冬旱虽说各地拦水坝蓄水不多、河流甚缓,但也不能说来年不发大水。”脸上的笑容又消逝了,边说边站起身来,蹙眉道,“各地都在歌舞升平,谁能想到这街旁乞讨的,有大半是因为水祸所致。”一激动,徐端的双手竟颤抖起来。

戴衢亨不住地摇头,感叹道:“不瞒肇之兄,万岁对此也是忧心忡忡。”大顺一旁接道:“刚扯会儿京师风俗,又回到正题了。我看,徐大人,明儿个咱们就回去,免得在这里闷死。”

“住口,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徐端一瞪眼,道,“去催催伙计。”“好,好,我不说,”大顺不情愿地站起来,“我还真饿了呢,都快一天了。”说着连打几个喷嚏,他擤出一把清鼻涕道:“好冷啊。”徐端的眼睛润湿了。

“别说河事了,今晚吃好、睡好,今天是个好日子。待会天黑下来,会热闹非凡的。”戴衢亨扶正短襟,也跟在大顺后面往楼下走。撇下徐端一人坐在椅子上沉思。

街面上有些阴暗,不少店铺都在紧张地关门歇业,几阵寒风,就把瓦蓝的天空吹得灰暗。要是往日,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就在这时,寒风夹带着些微微的雪花往下飘落。店小二正忙着张灯,工夫不大,客栈的门洞里一盏风灯高悬起来,风灯上彩绘的“逸兴”二字清晰可见。客栈的朱漆大门八字洞开,店小二扯了几声嗓子招得行人扭头看过来,却不见来往的客商。店小二扫兴地回走,正撞上大顺。

大顺气恼地说:“哎,我说,嫌弃我们是吗?我家大人吩咐的饭菜怎么不见影儿了?快些!我的肚子早就闹开了。”店小二哂笑道:“亏你说得出口,大过节的,老板不在,人手又少,我忙得过来吗?”店小二甩了甩手中油腻腻的毛巾,没好气地说:“大冷天,就那么几个菜,值得开炉子吗?”

这句话让跟在大顺身后的戴衢亨脸腾地一红,他也是清廉的好官,感到有几样热菜够吃就行,太多太滥反而惹得徐端心里不愉快,没想到在楼上谈了半天,店家竟无动静是这么个理由。他不禁大喝一声:“店小二,过来!”听那威严的声音,店小二着实吓了一跳,见是刚才点菜的人,知道他大小是个官儿,可在这京城,那人来人往之中也不乏公王、大臣以及他们的奴才,就是紫禁城里的太监也常常摇摆出来,见得多了,自然也不像乡下的百姓听着锣响就不知该站到何处、腿肚子抽筋。店小二微微一乐,说道:“哟,这位官爷,我是随口说说,这就好了。”提高嗓门道,“楼上雅座,五香花生仁,鸡丁脍粉丝!”又拱着手对戴衢亨道,“客官听口音,你也是京城的人,或来京做官时间也有一段,看来还是第一次来这。今日不巧,上元节,店主人蔡老板回家过节,就剩下一两个伙计支应,酒菜都是现成,却难以求全,还望包涵一二。”

戴衢亨道:“这位住店的徐大人是来京的要员,不能怠慢伺候。再上些火锅。可有新鲜的美味?”“有、有,才进的蟹,要不?”店小二一扬头,那意思:贵着呢!

戴衢亨点头应道:“那就上吧。”说着走到店面旁的一辆绿呢轿旁,对候在那里的二位家人道:“李令仁,快回去取些银两!”正在给轿子蒙盖防雨细绸子的李令仁停下活计,从轿头取了带官衔的纱灯,匆匆离去。

一阵景阳钟鸣,平日肃静的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便传来了细细的鼓乐之声。不大一会工夫,顺着洁白的玉带拱桥向前望去,便见嘉庆皇帝乘坐着由三十六人抬的沉重的銮舆从保和殿后边的乾清宫内迤逦而来,悠扬的昭和古乐猛地由平缓如流水般的清新中升扬上来,御道两旁的鼓手把手中的喇叭吹上了无际的天空,惊起无数只寄栖在宫中古树上的鸟雀,呼啦啦振翅远飞,又似乎受音乐的感召久久盘旋在一片红墙明瓦之上。

嘉庆皇帝端坐的銮舆却顾不得那些受惊吓的群鸟,他对那些跪立在道路两旁的禁卫军,以及那些在丹墀之上的群臣阁老们似乎更在意。

直至太和殿的门前,嘉庆帝方才下来,就听当值太监张明东一声高呼:“万岁爷驾到!”黑鸦鸦跪了一地的大臣们立时肃穆寂静。

嘉庆帝下了乘舆,却不急于过殿,在晨阳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两口略带寒意的空气,漫步踱着,先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太和殿,他注意到,那明黄的琉璃瓦片修葺一新,在阳光中熠熠生辉。高大的回廊上,那漆着紫红色的染汁似乎渗出水滴,光可照人。是的,经过几个月的修饰,这里已是焕然一新,翘首以待的灵龟、沉稳厚重的宝鼎、栩栩如生的仙鹤等殿内摆放的物件,早已燃上了特制的百合香,雾霭缭绕,品级山旁的八对象、骆驼依次肃立,纹丝不动,背上驮着的宝瓶在香雾中灿然生辉,一切都沾上了仙气,真给人以一种紫气蒸腾的感觉。

这样的排场就是对嘉庆帝来说也极为少见,他一动不动,用目光扫视广阔的大殿,开口说道:“众位爱卿!国家三年一度的殿试今日又要开场,今日之大清,国运昌盛,海内一清,望尔等各展所学,不负朕亲试的谆谆之意,倡明圣道,各展所学。国家需要的是能够清廉正直、为政有方的勤政大员,众位都是各省的举人,理应各抒己见,为大清的昌隆尽出全力。以不负朕之厚望。”嘉庆帝说完,便有鸿胪寺正卿闪出班外,用金盘捧着一张摊开了的黄绢,躬身上前。嘉庆帝提起朱笔在上面写下积郁于胸中的一道题目:治河。

众人循礼退下之时,嘉庆帝方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些参加殿试的人们带着激动的心情,不禁感慨,这些熟读诗书的饱学之士,真正有几位堪称国家栋梁?招手叫过董诰,说道:“董老爱卿,朕一直想找个能够胜任的河道总督,不知在这班人中可能冒出来否?”董诰答道:“圣恩被泽百姓,上天也会降出人才。以臣之见,能精通治河要义的人当不在少数。”“嗯,”嘉庆稍稍舒展一下眉头,继续说,“朕每次外巡,都见不少田园荒芜,似乎没有人安心耕作,户部又呈奏章,谓流民太多,这固然有奸佞之人不知体恤百姓、造福一方之故,想必还有在河流两旁的百姓年年俱遭水遭之故。朕对此日夜担忧。”

董诰面露难色,想了一会才说道:“万岁,臣有一言,那就是,河道总督一职不可再三更换,那样必无成见,终不可成就一事,徒费工时钱财。”说着拿眼偷偷地扫了一下嘉庆帝,不再言语。嘉庆沉吟地说道:“这、这也正是朕的心病。”起身离了龙座,随口对张明东吩咐道,“昨日传旨叫戴衢亨进见,不知来了没有?”张明东赶紧回话:“戴大人正在乾清门外候旨呢。”

“叫上来吧,朕在上书房见他。”说罢,一转身径自往后殿走去,张明东一挥手,三十六人抬举着的銮舆急急地奔过来。嘉庆帝一摆手道:“众位爱卿,在此把好关口,吏部侍郎戴均元也到上书房。”嘉庆帝踱着方步,在宫内的御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太阳已爬上半空,一碧如洗的蓝天里,到处都闪耀着刺目的白光。阵阵寒意竟没有因为有日光的烘晒而显得热了许多,散发的仍然是透骨的冰凉。

戴衢亨着实吓了一跳,在清晨醒过时,天已大亮,当阿珠端着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进来,笑吟吟地说道:“老爷今日可没有起早啊。”戴衢亨“呼”地坐起身来,佯装愠色,道:“阿珠,怎么不叫我一声,今天是殿试的大日子。昨天,皇上还让自备奏章,准备应召呢。你呀,你……”阿珠有些摸不着头脑,捧着一杯热奶,小心地问道:“你昨夜又没吩咐?叫奴婢……”

“是我的错,”戴衢亨仿佛生怕阿珠再说下去抢着说,“昨个的灯会如何?算是开了眼界了吧?我可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接过毛巾,快速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阿珠递过的热奶推向一边,说道:“快去吩咐备轿,我这就去宫中,迟了,皇上会怪罪的。”阿珠不情愿地转过身去,不想却被戴衢亨紧紧地按住双肩,扳过来,仔细地睇视一会,深情地说:“你昨晚又熬夜了。”望着整理得齐崭崭的书桌,又说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些事不要你做。”阿珠默默地拿起一套朝服,精心地替戴衢亨穿戴好,理了理褶皱处,说道:“我不想让你白养着。”

东边泛起大片红光。冷风撕扯着京城上空的炊烟。戴衢亨到宫中时,耳中的弦乐已悄然响起,牧歌似的旋律总摆脱不了一种苍凉味,在戴衢亨听来,那鼓乐之声应该宁静些,让人从那悠扬欢愉的乐声中找出一些澄明的道路,仿佛穿行出一条细细的水流,慢慢地流淌,去度过遥远的人生旅途。或许,我本不该在这官场上打发这令人焦心的日日夜夜,我适合做什么呢?戴衢亨脑海中一片空白,在静寂的等待中,他的神情一瞬间竟是那样漠然、疲困。

远远地见到嘉庆帝一行悠然而来,戴衢亨强打精神,急步赶上去,正欲行礼,嘉庆帝点头笑道:“免礼!进来说话,还是这里僻静。”拉住戴衢亨的手说:“朕看了你奏折,写得好,有自己的主见。走,进去说吧。”戴衢亨跟在嘉庆帝的后面,说道:“是。”说话中还微微带喘,因为他几乎是跑向嘉庆帝的:“皇上日理万机,也应当节劳才是……”说着便跟进上书房。

望着戴衢亨清瘦的面容,嘉庆道:“记得几年前,你和大学士长麟赴河南视察,那时,对于你的提升,众大臣议论颇多,你道是为何?”嘉庆含笑不语,眼光在戴均元和戴衢亨脸上扫来扫去,戴均元答曰:“是不是因为臣是他的叔父?”嘉庆帝摇了摇头。戴衢亨脑子一转道:“臣略微知道一些,不便说。”嘉庆帝微微一乐,朗声道:“正是、正是,你提出的利用天然闸坝减黄济运;淮扬境内急修云梯关外八滩,先石坡后土坡,再碎石铺压,以此修坝,必能加固河堰。朕当时以考察河工以此为标准,着实招来不少异议。”

戴衢亨忙道:“臣以当时之状,叙当时之事,有何敢讨扰万岁爷的夸奖,只是臣实事实办,不敢欺君尔。”一席话说得在座的其余大臣,诸如百龄、松筠等面有赤色,尽管站在人丛中,可是,都深深地低下头。嘉庆帝何等精明,见状说道:“这且不谈了。你现在管理工部,全国的水利设施由你一个人谋划,千斤重担压在你一人双肩,你能担得起来吗?”嘉庆帝以探询的目光紧盯着戴衢亨,又问道:“可有适合人选,推荐上来。”

因离嘉庆太近,戴衢亨心情不免有些紧张,舒了一口气才说道:“万岁,治理河工,人言人殊,臣斗胆直言,真正脚踏实地,有第一手资料的人,唯徐端徐肇之。”嘉庆帝一摆手,笑着说:“没有第二人了吗?朕先前给你的奏折,你都看了,此人不可不用,也不可重用,属于务实的一种,但缺少硬气。无论如何,朕不会提携他,你看他上疏的治河策略,也有前后矛盾的地方,叫朕放心不下。可是,朕也不会不用他,他是个好官。”

听着嘉庆这些话,戴衢亨鼻子尖上渗出了汗珠儿。一直低着头,不敢仰视嘉庆帝。嘉庆缓缓地说道:“有些事叫朕左右为难,朕知你心里一片净土,从未有私心杂念,将你的治河要略作陈述吧。”

戴衢亨听了这话,既觉得轻松不少,又似乎沉重了一些,心想,也只能略作奏陈一下。于是,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从奏折中,抽出一张图来,那是徐端入京后没日没夜赶制出来的。嘉庆帝伸手要过,摊在龙案上,先目视大概,便让戴衢亨一一指给他看。

“皇上,”戴衢亨清了清浑浊的嗓子,开口说道,“皇上,臣之治河大体分两步走,总而言之是以治河为本,治漕为标……皇上请看,这些河流均出自山地,按理不该淤积太深,因上游还有水草护堤,加之,水势甚缓。可一到下游便淤深超过标准,流速不畅。原因是,黄河缺口太多,泛滥一次,共需清理两年,即使如此,也不能完全治清,究其原因,还是治黄,堵住缺口是第一步,开挖中河是第二步,不致重新泛滥,最后,深挑正河,才能确保漕运无恙,畅通无阻……”由于说话太急,他竟在静寂的宫殿中,咳了几声。

午后的太阳,继续泼洒着它金色的雨丝,让人感到有些暖意。不觉之中,已过两个时辰,嘉庆帝在此期间,喝了数杯热奶,而递给戴衢亨的那杯,仍然端在手里,杯口面浸出一层奶皮子,一阵震**之后,细碎的奶片挂在杯壁上,慢慢地下滑。

当值太监张明东轻轻一碰嘉庆帝的胳膊,两只手做出要搀着嘉庆帝的样子,嘉庆帝毫无厌倦地笑着对戴衢亨说:“就这样吧,你奏得很好,还要留心人才。拨给你多少银子呢?”董诰睁开眼道:“万岁爷,戴大人掌握户部。”嘉庆一笑说道:“这就难为你自己了。给多给少,你跟各地的督抚商议。”说完自起身去了。

体仁阁中应试的鸿儒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但人人不敢动弹一下。十二色菜肴都用玉制的瓷盘高高攒起,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柚子、荔枝和葡萄干等水果,靠菜的周围摆放着——馒头、卷子、红绫饼、香酥脆、粉汤、白米饭……

众人望着这些诱人的菜饭,口水只能往肚里咽,有的强装不见,在交头议论着文题,胆子大一些的,竟争论起来。

忽然,当值太监一阵小跑进来,对礼部的官员耳语几句,刚想往外走,总管张明东的尖细的嗓音就在喧闹嘈杂的声音外响起:

“皇上有旨,不必拘礼,即时开宴!”

也许是众多应试的考生所期待的,一声传呼过后,众人“唰”地一齐起身,拱手仰谢天恩,方才诚惶诚恐地坐下来,一个个慌得心头通通直跳,哪里还敢动筷子。

不一会,又是一阵弦乐响起,嘉庆帝在皇子绵宁、绵忻的陪同下,踱了进来。

街面上流动的人流都向灯市口汇集过来,人人手里都拿着待烧的烟花,拎着五彩的灯笼。星星在云层的遮掩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暗得像是要掉下来。两边店铺的灯火也照不了多远。厚厚的云层中,似乎有神秘的瑞雪在黑暗中酝酿,果不其然,已经有人感觉到雪屑的凉意了。

就在人群躁动之时,店小二从外面送进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鲜蟹。戴衢亨指着盘子说道:“肇之兄,再喝一杯,此系黄酒,不碍事的。”徐端道:“我只不过虚长几岁,盛情拜领,虽是黄酒,只是量窄,何况陈年老酒,味甘而醇,能醉死人哩。还是吃这个吧。”说着挟起一粒五香花仁送到嘴里,不觉间,又抿了一口酒。

戴衢亨扯下两只蟹螯,递一只给徐端。二人不再言语,只是持螯对酌。大顺顾不了许多,夹过一只整蟹,埋头去啃,心里暗道,不谈了吧,看看几样菜都凉了,还在谈?什么文章优劣、仕途进退以及世态炎凉、民间疾苦?光是治河还不难倒二位?吃完一只蟹,咂了嘴道:“这蟹味就是不错。酒也好,不上头。”

“肇之兄,你的心思,我很明白,今晚一宴,不知何时再能对饮。《诗经》上有的,禽鸟尚求友声,为人岂不惜别。”边说边望着徐端,道:“你想当面陈辞,可万岁爷似乎没这个意思,前几天,接到你的信函,我就为此奔走,可是连内阁大学士那儿都过不去,等待时机,以后再议吧。可你去意已定。”徐端摆手道:“不必了。还有几条河等我去勘测呢。再说,清江老家已有数月未回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愁思悄悄地攀上眉梢。

几天前,徐端接到吏部文书,要他来京,准备面奏皇上,陈述治河要义,这正是他早已盼望的心事之一。徐端知道,尽管希望不大,但仍然不顾风尘未洗便策马进京。今日,听得戴衢亨的口音,那希望又一次地犹如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戴衢亨在皇上面前多次保荐自己,两年前的那场官司就结束了他治河的历史,马家楼处的河道决口是一团阴影在他心中无法抹去。

戴衢亨见徐端老是沉默不语,便碰了碰他,说道:“想什么呢?还是你的马家楼子恰恰两年了,你还没完工。你看,这是众大臣参劾你的奏章,皇上命我带来,交给你仔细阅读,有些奏折,皇上在上面还做了御批,督责的意思是有的,但并没有降罪的意思,你不要担心,拿去看吧。”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封奏折递了过去。徐端忙放下举起的筷子,用手接过。他知道,此时此地,不便仔细阅读,便随手翻了几页。

这些参劾的奏章,都是出自朝中几个挑毛病的专家之手,也不过是些老掉牙的话,什么花钱太多,功效太慢,不该先这样,应该先那样,还有部议请旨,要给徐端降级撤职,甚至锁拿进京审问等等。眼睛一亮,只见在一封奏章上,写有嘉庆帝的一段话:“撤掉吴敬、徐端等河东总河之职十分容易,然有谁可替代,河务艰难,在朝的几十位大臣,谁能承担?可徐端敢于承担,其余臣工,哪位不是进出河督一职不下数次,可事到头上,依然相互推诿。河上推给地方,地方推到河上。在朕看来,谁也没有徐端踏实,尽管此人进言不多,但他有一片为朕分忧之心。若论罪处分,日后谁敢再来肩负此任?”看到这里,徐端两眼润湿,双手捧着嘉庆帝的这段话,嘴唇竟哆嗦起来,内心翻滚着阵阵热潮,情绪几乎不能自控,那样子,令人震惊,也让人害怕。

戴衢亨拍着他的肩膀,慢声道:“肇之兄,喝,喝一杯,这蟹都快凉了。”徐端并不推辞,端起来就喝,末了还将空杯子拿在手中一个翻腕,杯底朝下在戴衢亨的眼前一晃,那意思是,我已喝干了,顺手将空杯推给大顺道:“给我斟上。”大顺一皱眉,说道:“徐大人,别喝多了,你不是说我们明天还要赶回去呢!”徐端只说句“少啰唆”又埋头看下去。

紧接着的下一份奏折是都御史托津的一个参本,这托津不愧是翰林出身。奏章写得花团锦簇、文辞华美、滴水不漏。不过都是坐在屋子里想出来的。他把治河、修筑减水坝、开挖中河、挑挖上河搅在一起,一派横生指责、胡搅蛮缠的气势。看来,驳倒他倒不是很难,便把手中奏折放下,抬头对戴衢亨说道:“戴大人,这些弹劾奏章?”戴衢亨道:“尽阅无妨。”徐端说道:“兄弟都已阅览过了,可是,如今马家楼的决口尚未堵决,已近两年了。如果再有人密告我有意拖延,耗费工期,以图钱粮,那兄弟的罪可就大了。”

戴衢亨望着满脸红光的徐端道:“哦,马家楼一事,我已经跟皇上说了,事情很明显,一是石料不够,二是监工不严。按理说,你也有一定的责任要承担,为什么不挺起腰杆呢?你只知自己两袖清风、廉洁从政,可是你毕竟是负责马家楼工程的。做人要清正为本,遇事要斟酌损益。你看你,身为几任河督,却一副穷酸之相,恕我直言,我并非希望像其他人那样从中牟利,但是,如果筹划得当……”徐端端起酒杯,又要一气抿下,两眼噙泪道:“唉,一言难尽啊!”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的,戴衢亨低声问道:“别想你的马家楼了,还有件最要紧的事儿,皇上昨个早朝刚退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到上书房,说是有一封奏章也牵扯到你,让我特地问你一声。”徐端放下酒杯,一愣神,忙打断戴衢亨的话:“什么事?”

呷了一口热酒,戴衢亨放下筷子,正色地说道:“听说,你们修河时,整出了不少泥沙淤积的良田,这些田在马家楼还没塌倒之前都是有主的吧,而且还都是当地的豪门望族或一班致仕还乡、解甲归田的官员。”徐端紧皱一下眉头,点首表示确有此事。戴衢亨说:“可你们并没有发还给他们,还有部分良田被你们卖掉了,或是送给治河的民工权作酬金了。有没有这回事?”

徐端过了半晌才拈须道:“哦,对了,有这么回事。可是,戴大人,你是知道的,工钱少得可怜,不以此方法来激励民工的积极性,那工期何日才可完成?”

戴衢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角,叹气道:“我就怕这件事情啊,你想,那些致仕还乡的官员,所属的田地多半是花钱置购的,当然也有嘉庆皇上赏赐的,如此官夺民田,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万岁爷本来就对河工大小官员年年花钱成千上万,而水患不断的现象深恶痛绝,如果那些官儿再来奏折之类的,肯定适合皇上的心意,看来皇上是要动怒的,怪不得,我在皇上面前曾暗示在殿前接见你,皇上一直未曾松口,这件事肯定起了极大的副作用。”

一直低头啃着黄晶晶的蒸蟹的大顺一听,就把一只肥胖焦黄的蟹鳌放在桌上,吮了一下手,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怎么,连这事儿也传到京城里去了,哦,修河时候,那般脑满肠肥的家伙个个像铁公鸡一毛不拔,等整出地来,又要归还于他们,哪有这等好事。大顺记得,徐端吩咐他下去筹粮时,手拿白花花的银子竟买不到粮食,要那些富户乡绅筹资措银时,个个叫苦连天,可哪家不是妻妾成群,连家狗都喂得通体油亮,一个不小心,大顺还差点撞在了狗嘴上呢。工程毁了,他们受了灾,可受灾的何止他们几家?等河修好了,想白白要回那大片土地,良心都没长正呢。再说,原本他们的田亩本来是很少的一点,一经开挖、搬运自然大了许多倍,都要回去?瞎了眼了。

本来在这种场合,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可他性格耿直,又实在忍不住,想到正是因为这次关系,才导致徐大人不能觐见皇上的,更沉不住气儿,便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沿,对戴衢亨长长一揖道:“戴大人,容小人说上两句。”不等戴衢亨答不答应,开口就啐道,“好嘛,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河治不好,治河的人便该扔进河里喂王八,说是他们无能、延搁工期,恶毒的就说私饱中囊、侵吞财物,河治好了,又把淤出来的良田平整修复之后,卖给田主,又说我们是霸占民产的贼人,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反正干什么都是错,好也罢,歹也罢,左右都是错,里外不是人,我、徐大人,谁也不用来治河了,坐在家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算了,玩腻歪了,厌倦了,站在别人身后,挑挑毛病,找找刺儿,拔拔火儿,拌拌碴儿,随意甩上几篇弹劾文章。这样,官可以越做越大,名声自然会越来越高,嗯!这倒不错,可有谁像我们家徐大人这样半饥半饱,还得操些正事,一面应酬上司的指责,一面心甘情愿地与河工们一起担土运石,累死累活,一心扑在工地上,拯救百姓于水患之中?”大顺越说越急,“这些事情,那些官爷们可上奏皇上了吗?全是他妈的属驴的,见着麦糠就一声不吭,套站绳索就四蹄倒退……”徐端见状,不由得把脸一沉,生气道:“大顺,谁让你在这儿发牢骚,好吃好喝还堵不住你这张嘴。”大顺急忙收住,临来京城时,徐端再三嘱咐他要管好自己的口声,要谦虚,保持沉默,不能盛气凌人,出了乱子,他也担待不起,在这天子脚下,出出进进的官儿全是几品级的,再加上众多的王府家人,谁也惹不起,更不能在京城的官员面前露出丝毫怨气。讲得不好,不但与事无补,还极有可能引火烧身。大顺不情愿地吐了吐舌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戴衢亨心里咯噔一下,天哪,原来还有这等事情,拿眼细细地打量着徐端,果然与上次离家时判若两人,两眼深陷,脸颊刀削似的附在骨架上,酒劲把他的脸染上一层红色,额下的胡须焦黄一片,看起来还行的身子骨此时已半俯在桌子上。大顺挪过步去,替他又续一茶壶。他那捧着茶壶的手有些抖动,让人看了心寒,他想安慰一番可一时又找不出适合的话来。过了好一会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很,店家在门口的吆喝声能清晰地传进屋里。就是隔壁房间的客人在猜拳行令、大声喧哗的内容也能辨个一清二楚。

“噢——”戴衢亨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哎呀,徐大人,肇之兄,你可是大清朝的忠臣啊,你可写奏折将事情的详情禀呈上去嘛。”又改换口气,心疼道:“万岁爷不止一次说过,徐端总不像那些奏折所说的那种人,他人很廉洁,治河也有妙着,记得吴璥刚赴河东总河任上时,就曾说过,当年跟着阿桂大学士治河的那位年轻人将来一定会成为水患的克星。”闻听此言,徐端感到喉头一阵蠕动,酒也似乎清醒了大半,面含感激与歉疚的神情,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情绪过去之后,接过戴衢亨的话说道:“万岁爷如此看重我,真让兄弟我感到愧对圣恩啊。想当初,在阿桂大学士那里学来的一套本领在实际治河中并没有多少派上用场。那时有阿大人坐镇指挥,一呼百应,谁敢不从?摊到哪家衙门的钱两,谁敢拖延?阿大人是殿前首辅、军机处领班,又立下赫赫战功,威信高,可现在,处处掣肘。千百年来,黄河水患频频,百姓屡受其害,但若要治好它,驯服它,化害为利,则是大清的福分。我也正是抱着人定胜天的思想去操作,可为什么人算究终拗不过天算呢?”

戴衢亨望着情绪激动的徐端道:“这或许是个用人方略问题。我等只能进言而不能改弦。实际上,肇之兄所殚精竭虑的事情,也正是朝中一般大臣的借口呀,他们说,国家花钱治河为的是造福子孙百姓,清淤出来的田地发还原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大顺一听,在一旁又急了,刚想开口插话,徐端急忙予以制止,窗外一片亮色闪身屋内,夹杂人们阵阵的喝好声。徐端对大顺道:“大顺,这里没你的事了,看,街灯过来了,下楼去看看吧,你不是生平第一次来北京吗?这可是京城中最好玩的地方和最好玩的时间了,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就得回来。”大顺悻悻地退去。

望着大顺的背影,徐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个苦命的孩子,能吃苦,将来要是当上治河方面的官员,也是一块好料子。”刹那间,他好像又回到几年前的往事中,直愣愣地望着客房的厚重的布帘,布帘在徐端的眼里呈现出有规律的摆动,在朦胧的幻觉中,他又似乎回到清江的老家,看到糟糠之妻和膝下缠绕的三个孩子。几张嘴嗷嗷待哺,孩子面黄肌瘦,一双双忧郁的大眼睛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仿佛一种声音,明显是稚嫩的天真的,在耳边响起:“爹爹,爹爹,人人都说你干的这一行是个肥缺,怎么我们连饭也吃不饱呀,你挣的钱呢?”他自己乐呵呵地说:“哪里是肥缺?爹在当官这方面是廉洁的。”小孩子不服输似的说道:“你不是清廉的,如果是,怎么万岁爷连见都不见你呢?万岁爷还要降罪你呢?短短的几年工夫,你已在河工任上几进几出了!”“啪”的一声,徐端闪电似的击出了一巴掌,孩子大哭起来,妻子也投来责备的目光,一言不发,领着孩子回房休息,似一阵风吹进屋内,留下一串背影让他呆呆地发怔,那刷地落下的布帘就像眼前的情景一样,不停地摆动,里面传出来妻子嘤嘤的啜泣声……

戴衢亨道:“肇之兄,你也不必过虑,你别忘了,皇上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才将治河的重任交付于你的,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我们俩奔走在各处灾区,你召集民工抢修堤坝,我放赈救灾物资,真正的配合完好,没有出什么差错。那时呼风唤雨,叫天天灵,叫地地应,何等舒畅,记得,与肇之兄初次相见,还差点弄了误会,那时也是年轻了些。手中掌握钱权,前呼后拥的人太多,可是迟迟不见你的身影,我心里又气又急,不三不四的人都伸过手来,唯独该伸手的却不伸手,不道是何故?”望着徐端,继续道,“呵,原来站在最远处的,浑身泥巴的就是你。”

实在感到调不起情绪,戴衢亨缓了口气,亲自给徐端挟起一道菜放到前面的盘子里,手一抖动,大块的鸡丁掉到桌上,“啪”的细微声响和溅起的油腻把徐端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徐端忙着拿抹布在桌上擦了几下,一声长叹又从肺腑间传出。他不吭声,起来去沏茶。

“怎么这么瘦?”戴衢亨捏捏他的肩膀和手腕,劝说道:“多吃、多睡,少想些烦心的事。”徐端点点头,木然的表情始终没有离去,高高拎在手里的茶壶淌着一串串脆耳的声响。戴衢亨说道:“你已经尽心尽力了,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的表现已经上对得起皇上,下对得起百姓,不用说,你或许对家人欠了许多,以后慢慢地补偿。”徐端突地冒出一句:“可也对不起同僚啊,他们是那样的不理解我,又深深地怕我,唯恐我会上奏折告他们,在官场污浊的今天,仅凭一个人的能力是多么有限,再说,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的不想蹦,任凭你蹦,又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戴衢亨说道:“肇之兄,不能太悲观了,皇上对惩治贪官污吏的决心之大是前所未有的,王伸汉的案子不是明摆着的事例吗?事有曲直,水有清浊,终究会有个分界线的,我对皇上呈禀过,当然那是我个人的看法,治河中整出来的淤地,至少也有前明留下来的无主田地,有的或许已经早易其主,就是大清朝建立以来,哪一次洪水不会淹掉、冲毁万亩良田,可那些田地的主人呢?要么死了,要么流离他乡,你注意到没有,京城的天桥一带,公主坟一带的贫民居住地,有几家不是水灾的受害者,大都变成小商小贩了,也有凭手艺混在北京的,总之,回去耕种田地、重操旧业的,毕竟是少数,户部曾几次上奏,反映流民增多,社会秩序混乱,也有邪教趁机传播,皇上也下了两道圣旨,对流入京城的外来人加以整理,遣返原籍或是送往盛京去圈地造田。话说回来,再说那些淤地,经洪水一冲,地界难分,就是有主的土地,在修河时,他们可能是一不出力,二不出钱,难道国家花钱,从水灾中艰难整出的土地不该归国家所有吗?难道让他们出钱赎回国家整出的土地,变废田为耕田,不是理所当然吗?当时,皇上很是赞同我的观点,只是说了句,应该如此,不能有白送的,有没有白白送出的?”

徐端看着戴衢亨疲倦的神情,不由涌起感激和抱歉的心情,他们之间,不存芥蒂,相互体谅,在今天的官场中确实不容易,叹气道:“戴大人说的情况是有的,我也是没法子,这整出的淤地,有一部分经我的手卖了出去,只要查明确属原来户主的,就一亩地增收些银两,不到十文,没有户主的,加上五两,毕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百姓,还有一部分也是我当家卖给了那些治河的民工,实际上,这都算是报酬了,户部所拨的银两到了我手里少得可怜,几千民工要饭吃,要材料,可我在工期未过一半时已是两手攥肉了,我也没有法子。其他的都是别人经手的,至于是不是送给别人,我也不知道,听说,有些土地是白送给一些大户人家了,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只求于心平安,不占、不捞、不贪也就对得起良心了。唉,人有三六九等,食分五色档次,人心不一样,办起的事情也不一样,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大家都得承担,谁还区分?在下面办任何事情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