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娇娇回到品茗轩后,手中一直拿着沉甸甸的琉璃盒子,摸着上面的花纹,心中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娇娇姐……我这样是不是太怪了?”

一个弱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娇娇抬眸。

一个身着樱草色罗裙的女子立在门口,虽生得眼距稍宽,鼻子微塌,但胜在头骨饱满,头小脸小。

女子走到光下,只见她眉骨、颧骨和鼻尖上散发着如研磨后的宝石般的璀璨光泽,眼下正中打着圈铺了一层桃粉色胭脂,唇上的樱桃红的口脂如同镜面,越发显得女子古灵精怪。

任是谁说,都会道一句漂亮。

“秋爽?”陈娇娇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艳,看了半晌才认出眼前这个小美女是许秋爽。

她脸上露出惊喜,快走几步围着她转圈,连连道:

“可太漂亮了,就像是画上的仙女。”

许秋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姜娘子的手艺好,若卸了妆,我还是不好看的。”

若是按照时下长安城流行的妆面,在许秋爽眼尾处晕染加深,拉伸长度,只会暴露她眼距宽的缺点,因此姜双宜没有强调眼尾的拉伸,而是在眼头处大做文章,既保存了眼距略宽带来了纯真娇憨,也增加了一丝清逸灵动。

“哪有。”姜双宜走了过来,温声道,“世间的美本就是千姿百态,谁说双眼皮高鼻梁就是美人?你皮肤如剥了壳的鸡蛋般滑嫩,我给你画妆之时好似在丝绸上作画,倒是十分享受。”

许秋爽更加害羞。

陈娇娇一笑,“今天大家辛苦了,春花姐,麻烦你写一个告示张贴在外面,就说咱们歇业半日,我请各位去香满楼听戏。”

春花迟疑:

“可是万一有客人来用餐却吃了闭门羹,怕是于茶楼名声有损……不然大家去玩吧,我留在这里!”

容放听了,暗道春花瞻前顾后。

小小年纪倒是活成了老妈子般,明明和他差不多年岁,可平时穿衣都是深色,显得有几分老气横秋。

“你就别在这扫兴了,小娇娇都说一起去了,难不成你想所有人听戏的时候,一想到你就觉得愧疚?”

他本是好意,但是说出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春花怯怯地点点头。

她心中有些怕这位容夫人的。

容夫人来去如风,嬉笑怒骂自凭心意,带着几分不计后果的快意。

春花心生羡慕,却暗暗觉得自己这般慢性子,只怕会惹她嫌,决定今后离她远些……

.

大家吃过饭,就上路了。

从品茗轩到香满楼,相当于是从城北到城南,着实需要一段路程。

一行人自行分马车。

陈娇娇、姜双宜和霍家母女乘坐一辆,还剩下最后一辆的时候,刚好只有春花和容放还未上车。

春花暗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又怕容放见不惯自己慢吞吞,忙牵着儿女上了车。

容放长腿一跨,也钻了进来。

这轿子不算宽敞,春花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容放稍远了些,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半身子都坐在了外面,只能靠左腿用力,撑着坐稳。

没一会儿,她的腿就没了力气,微微打颤。

她回头见容放阖眸靠在车壁上,怕打扰人睡觉,便强忍着不动。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容放忽然出声吓了春花一跳。

“不是……”她喏喏解释,“我习惯这么坐着罢了。”

她说的也不是谎话。

她本是庶出的,虽然商户之家不比达官显贵之家那么严格,但是她出生就没了姨娘,她嘴也笨拙,不讨父亲欢心,一直以来都似春凤的丫鬟般。

只要春凤一发话,她就得起身添茶倒水,因此习惯了坐凳子只做一半。

“麻烦。”

容放眉头一皱,伸手捞住春花的肩膀就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你腿抖,我都睡不安生——”

忽然,一股熟悉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他睁开了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春花低垂眼眉,并没有看到他的异样,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这位容夫人倒也不那么可怕,是个口硬心软的。

她一顿,从袖笼中拿出了一个香囊,小心翼翼递过去:

“容夫人,我一直都想谢谢您治好了秋姐儿的脸,这个香囊是我绣的,里面放着晒干的茉莉花瓣……”

容放揉了揉眉,这天下的茉莉都是一样的香味,难怪他闻着熟悉。

他本不不想收,可看到香囊上精巧的榕树时,眼中涌上一丝复杂,最后还是收了。

.

两刻钟后。

陈娇娇等人一走到香满楼,就有人悄声议论起来:

“侯夫人又来了,难道报纸上说的是真的?”

“八成是真的,听说前阵子乔家班本要倒闭了,是凌骁侯夫人一注千金。那乔班主长得温温柔柔,文文弱弱,京中不少人可都惦记着他呢。”

“如果那乔班主真长了副好相貌,何不去唱戏?说不定比良柳更招女人喜欢。”

“人家志向高远着呢,这不抱上了侯夫人的大腿吗?”

陈娇娇只当没听到,也不让身边的人上前分辩。

关于这种不实传言,宜疏不宜堵。

若是此时当众闹起来,别人只会被说成恼羞成怒。

那样一来,这谣言就坐实了。

陈娇娇几个人没坐在雅间,而是买了前排的票。

台上正演着飞天苑的折子戏,是良柳的唱段。

因为很少有女子会抛头露面做伶人,所以青衣花旦大都也都是由男子来饰演。

良柳扮的是青衣。

他虽然俊逸,但是装扮后仍然能看出男人充满棱角的轮廓,按道理这样的扮相是不适合再做青衣的。

不过这并不影响戏迷们对他的热爱。

一场戏看下来,良柳的唱段陈娇娇没听清几句,反而被满场的欢呼声和扔向台上的金银珠宝震撼到了。

她不过是三日没有来,没想到气氛竟然变得这么热烈。

有几个正儿八百来看戏的人也被吵得难受,对身后扯着嗓子喊的少女道:

“若想唱戏就上台去,不然就安安静静看戏。”

被呵斥的少女面上一红,道了一句“抱歉”。

正在她灰溜溜要坐下的时候,只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这满香楼是你开的不成,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管不着!”

陈娇娇听这声音耳熟,回头看去。

只见是前几日的那个黄衣小娘子。

这些天陈娇娇也打听了一些关于良柳的消息,也知道这黄衣姑娘在香满楼也是个名人。

她名唤粉黛,一直以来都是积极号召喜欢良柳的人为他打赏。

不少戏迷都以她马首是瞻,显然被奉为这个圈子的主心骨。

粉黛并没看到陈娇娇。

她一改上次的娇蛮,十分亲切地抬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你做的没错,我们喜欢良柳就要让他听到。如果其他伶人唱段的时候,满堂喝彩,而到了良柳唱的时候却鸦雀无声,你说他会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