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小礼堂是个不夜城,青春的懵懂,两性的萌动,总是欣喜而张狂,那里也是陈宁宁的天下,一个轻工机械的学子,把舞跳到妖娆的份儿上也实在是个经典。也难怪,她一个专接本过来的,要她老实、本分的念专业课也实在为难。我父亲一向不待见花拳绣腿的假把式,他要我安守本分,将来进个工厂做个工人阶层就是攀上高枝儿了。
陈宁宁年长我们这一届学生三岁,三年!三年可不是吃干饭的!走到哪里都透着一股子“熟”劲儿!我向来只是个看客,也只能是个看客,打上学开始,书包里多半只有数学和语文两本书,体育课就是在空地上疯跑,音乐课也只是唱着红色经典,听着老师把那个脚踏琴的踏板踏得“咣咣”生响。不像陈宁宁,她从小就是个公主,而我并非灰姑娘!
陈宁宁拉过来一个个子不高但腼腆白净的男生来介绍给我认识,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却没有记住。现场的气氛热烈极了,两个人只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觉得站得双脚都痛了,就转身出了礼堂,耳朵里仍就“嗡嗡”的响着,天幕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惹人爱,走过灌木丛生的小路,我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猛的转身,惊叫起来,果真有人跟在身后,我这一叫那人也惊慌失措起来,再定睛一看,原来是陈宁宁介绍的那个男生,我抚着胸口,喘息着:“你跟着我干嘛?”
“我……我……送你。”
“送我?谁叫你送的?”
“宁……宁宁……说的。”
“我独来独往的习惯了,不需要人送,谢谢!我有事儿先走了!”,说着,我拔腿就跑,那人又上了两步,我急忙说:“别跟着我啊!”然后逃也似的跑了,边跑边想刚才发生的一幕一幕,那男生梳得锃亮的头发,穿得整齐的衣服,越想越想好像是个阴谋得逞了一般,我越想越气,回到宿舍洗漱过了就在**一边看书一边等陈宁宁回来。可是都等到熄灯时间了,也没见到陈宁宁的影儿。
第二天一早,陈宁宁满身酒气的回来睡觉了,我不由分说把她拉到水房的阳台上:“陈宁宁,你怎么回事儿?”
“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那破恋爱想谈成什么样儿就谈成什么样儿,但是不要牵扯到我行不?”
“我什么时候扯你了?”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陈宁宁努力想了一下,笑着说:“噢!你说穆颂华啊?你们俩谈得怎么样?”
“我们有什么可谈的?”
“哎呀,我现在不跟你说,我都困死了,睡觉去。”陈宁宁说着往回走,气得我直跺脚。
入秋的午后,倘若在太阳底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会将人晒得懒懒的,惬意的时光足够让人忘掉烦恼。我在操场北面的坡地上看书,手里的圆珠笔被晒得从笔尖处溢出笔油来,淡淡的香味儿引来一只芝麻大的螟虫凑过来,不想却被粘牢了那对小小的、可怜的翅膀,我不知道如何施救,只得呆呆的端着笔,看着它不遗余力的垂死挣扎。
陈宁宁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并且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吓得我抖落了手中的笔和书,陈宁宁笑嘻嘻的说:“我总能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下,到一个特定的地点,准确的找到你。”我有些愠怒的说:“捣什么乱啊!”
“我怎么你了?你看你那苦大仇深的样儿!”
我一边从草地上捡起书一边说:“你别把自己的意志力强加给别人,那样的后果只有伤害!”说完两手一摊,那只小小的螟虫在书的中缝处留下一抹淡淡的绿色印痕和着蓝色笔墨消失了。
“什么呀?看什么?”
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说不通!”
“呵呵,捡能说通的说。”
我故作冥想状,然后转过脸对陈宁宁说:“嗯……好像没有哎!”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没?”
“我才不操那个心呢!我爸说都给我安排好了。”陈宁宁一脸无所谓的说。
我长叹了口气:“是啊,本来你的起点就比我高。宁宁,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茫然,感到事情不被我控制。呵呵!你要进个什么工厂啊?”
“切!我才不进工厂呢,又脏又不体面,再说了,专业课我一点儿都不会。”
“呵呵,那进什么单位啊?”
“政府机关吧,我爸上下都打点好了!”
“噢!人民公仆啊,也难怪啊,你这样的公仆,我们这身——难翻啊!”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拉着长调说。
“好啊你!又拐弯抹角儿的骂人啊?”
我们两个人又在草地上追逐起来,一直跑到操场边上的那棵大杨树下才停了下来,陈宁宁吁吁带喘的跟我说:“我……我跟你说,凡事儿不能那么倔强,想要改变生活和命运吗?机会就在你的眼前啊!”
我一听陈宁宁话里有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颂华就是你的机会!”
“穆颂华?”
“哎呀,昨天晚上要送你回寝室的那个。”
“你说他呀!对了,这事儿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他在追你呗!”
“追我?你听谁说的?”
“你不认识他呀?学校器材室的,我先前那个男朋友特别爱运动,后来跟他混熟了,给他介绍好几个女生,他都不喜欢,说什么……女生放的太开了,他适应不了,哈哈。”
我白了陈宁宁一眼,也笑着说:“你们啊,就是没有正经的。”
“像他那样的,算是抢手货了。现在谁不想留在城市啊!我告诉你,不——惜一切代价!他爸先前是学校的教职工,后来因工死亡,得亏他妈厉害,愣跟学校较量着把自己和这个儿子都整进了教职工队伍。看见新盖的家属楼没?肯定有他们的份儿!”陈宁宁忽然觉得扯远了,就又翻回头来说:“他就看上你了,说你总在操场边上文文静静的拿本儿书看,呵呵!”陈宁宁诡异的笑起来。
我也笑了笑说:“呵呵,你跟他说,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打过篮球也没踢过足球,一切规则都不懂,就会踢毽子、丢沙包,所以只有看的份儿!”
“哎呀,哪有你那么多事儿!我跟你说啊!如果成了,你的户口就不用打回原籍了,户口解决了,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
听了这话,我也着实过了过心,好不容易将农村户口转成了城市户口,如果毕业后找不到落户的地方或接收单位,一切就又都归零了,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忽然想到了林黛玉,想到了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那样的豁达和清高,而实际上,林黛玉不也是葬了她的花,烧了她的诗集,在悲伤中死了吗?
陈宁宁见我不说话,又补充到:“这人绝对是你们说的那种过日子的男人,老实、厚道,工作又稳定……。”
我心情有些复杂,像乱麻一样:“我考虑一下再说吧!我先回去了!”说完,双手把书抱在胸前顺着林荫小路离开了。
陈宁宁在后面喊到:“你当回事啊!”
我回头冲她招了招手,树隙里的阳光直剌眼,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长长的叹上一口气,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