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循古例，满四个月时应为婴儿“收涎”。

小时候看过阿嬷为弟弟妹妹收涎。大清早，先为小孩换穿较正式的衣着，用红线绑几枚形似甜甜圈的圆饼（也有用牛舌饼）挂在婴儿颈项，由大人抱着，请家人念一段押韵的收涎吉利话，诸如：“收涎收利利（干爽之意），下胎招小弟”或“收涎收干干（音：da da），下胎招卵葩”。接着，执一饼拭婴儿嘴巴，即算礼成。

我没空准备收涎饼，问母亲可有他法？她说，把小孩放在被上，牵被子四边角一一拭嘴，也可以啦！

我照着做。听说收过涎的小孩才不会口水直流，惹人嫌恶。

“燕窝盛产期”——“垂涎三尺”最适合用来形容长牙时期的宝宝。满四个月后，你开始流口水，满六个月长牙达到高峰，口水如西北雨直直落，一天得换十几条围兜。那阵子碰到冬天，围兜不干，于是，烘衣机、冰箱外壁、热水瓶盖、炒菜锅盖……到处在烘你的围兜。我决定把最黄最烂的那条围兜保存起来，将来你才知道你的“德行”！

小婴儿的口水分泌只会愈来愈多，一则为了消化副食品，二来显示进入长牙期。我的看法是，不管有没有收涎，赶紧准备二十条围兜才是正事。原先，我以为备五六条就够，等小家伙进入“燕窝盛产期”，才体会“大禹治水”有多辛苦。

那阵子的照片自成一格，小家伙的嘴边闪着水光，而我的胸前、肩头一片漫漶，两人脸上都有“相濡以沫”的幸福痕迹。

【密语之十】

儿子，看过你的人都说，你跟爸爸像极了。奇怪的是，我们倒不那么强烈觉得，许是六只眼睛天天相看，眼光已纠缠不清，反而不易比对吧！

短短四个多月，我们三人组成的家即已像精良、纯熟的机器运转不息，好似跑了数年里程。真不敢相信，一个小婴儿比任何一个建筑大师更具魔术手腕，轻轻一指，平地起华厦，海市蜃楼变成有户籍住址的家。

然而，在喜悦之余，我也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我与你父亲至今仍是忐忑不安的。

我们不确定，让你到这个世界来，是做对了一件事抑或错误的开始。

请你别误会，我们不是不欢迎你，亦非不爱你——若是如此，心中就不会波澜起伏。正因为在意你，视你重于我们自己，才会在深夜闲谈时，每每因无力感而叹起气来。

生命如此沉重、漫长，我们走了一半，你才要开始。我们还算是愿意学习、不吝付出的父母，但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更改你将来要参与的这个社会、这个世界，逐步走向恶途的事实。

我们闭上眼睛看到的那个未来，绝不美好，但我们必须像所有父母一样把自己宝爱的儿女交出去，任它鞭笞、糟蹋、使用，每回思及，心情陷入泥淖。

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回过头质问我们：“为什么生我？为什么让我受这种苦？”而白发霜茫的我们，一定像做错事的小孩，除了低头，只能无言以对吧！

即使你与同代不会经历我们所担忧的战争、瘟疫或濒临存亡关键的生态灾难，成长本身也是一场苦役，需靠你自己迎战。你会在遍体鳞伤时，质疑生命意义，接着把矛头指向我们，哀哀欲绝地问：“为何生我？”

我们还是无言以对吧！

其实，我与你父亲都不是会快乐地实施家庭计划、屈着指头数“该生三个还是四个好？”的人。我们倾向无为而治，采消极、被动的方式看待生儿育女之事。换言之，如果你不主动找来，我们极有可能像大部分夫妻每年讨论“要不要生小孩”、结论是“明年再讨论”一样，就这么让身体机能来解决问题。你先打出一张牌，我们只好顺着你的牌打下去。

所以，儿子，如果有一天你问我们为何生你，我也要反问你为何自己跑来让我们生你？如果我们都不需诘问对方，即表示我们有能力自行解决问题，并且将它置于美好的解答里加以珍藏。

有一点是真的，你是在我们生命中较成熟、理智且厌倦了流浪、渴慕筑巢的阶段到访，这使我们能以欢喜的心接纳你。我相信对我们三人而言，这样的开始意味着善缘。

善缘这条绳子会把我们的心穿在一起，风和日丽也好，暴雨狂风也好，我们会不离不弃。

儿子，算一算也是公平的，我们三人都在给自己与对方一个机会。我与你父亲给你的是：有机会成为一个人，来世间经历为人的一切苦恼与欢喜；有机会自己寻觅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有机会从渣滓中发现爱的矿脉。

你也给我们机会去尝试以“付出、牺牲”为主调的父母角色；有机会参天地之化育，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个生命长大；有机会让自己均衡地体验各种滋味特殊的情感，并借由这种体验证成人格。而当生命走到尽头，可以带一个丰饶的记忆走。

正因为机会难得，我们这两个骨子里都有点悲观色彩的人，才鼓起勇气打开门，把你从飘浮的太空中拉进来，做我们的亲人。

在这个充满罪恶与流浪犬的城市，儿子，我与你父亲连一块翠绿草原都无法给你。最折磨的是，我们迟早会陷入两难，一方面慷慨激昂地把我们认为最有价值的正义、善良、真理指给你看，另一方面又得训练你求生、自保的技巧，以免环伺在你周围的恶徒、盗匪伤害了你。“万一他问我，为什么有那么多流浪狗？我该怎么回答？”你父亲说。

我们好似准备口试的研究生，模拟试题，相互讨论。

“就说……就跟他说……唉，我也不知道。”我说。

你会问我们什么问题？你会怎么考验我们？当我们无法回答，你会不会自己去寻找答案？路还很长，儿子！对我们三人来讲，这一趟亲伦之旅才刚开始，沿途的风景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我相信，同程旅伴的态度与意愿将影响旅行品质。

我与你父亲愿意学习，虚心地做“父母学”学生，认真研究你丢过来的每一个问题。而我，像大部分的母亲一样，有一点预言能力。儿子，看着你的眼、你的嘴，我不由自主地相信，善缘这条小绳子会把我们三人的心穿在一起。

紧紧地穿成比翼鸟，穿成繁茂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