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方婉送到商场后,宗朗让司机调头,回医院。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宗朗,“宗少,不是回公司吗?”
宗朗面无表情,淡淡地扫了司机一眼。
司机打了个冷颤,立马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赶紧握紧方向盘,专心开车。
到了医院,司机绕到车的另一边,帮宗朗打开车门。
宗朗从车里下来,抬脚走进一旁的直梯,进了病房,发现房间空无一人,林茉瞳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本想打电话给一直守着林茉瞳的保镖,手机都拿出来了,顿了顿,又收了回去,转身从楼梯间上了楼,去了育儿室。
林茉瞳正趴在窗户上看保温箱的宝宝,脸上的笑容充满慈爱,小小声地对宝宝说话。
可能是在林父林母面前释放过一回,她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眉间的郁色也已经淡去。巴掌大的小脸虽然还仍旧苍白,却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宽大的病号服套在她瘦削的身体上,显得宽****的。
宗朗从前就知道林茉瞳很瘦,但是这才是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瘦弱。他站在原地,目光不由变得复杂起来。
路过的护士认出宗朗,诚惶诚恐地喊了一声宗少。
林茉瞳这才被惊动,扭过头看到宗朗,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她以为有了方婉,宗朗应该不会再到医院来。
宗朗大步走到林茉瞳身边,眉心不自禁地拧着,冷冷地质问一旁的佣人和月嫂,“怎么又让少夫人乱跑。”
他不怒自威,淡淡的一个眼神都吓得佣人和月嫂魂不附体。
林茉瞳连忙道:“是我想来看看宝宝,和他们无关,你不要责怪他们。”
宗朗冷沉着一张俊脸,没有吭声,但是看着林茉瞳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不悦。
林茉瞳早已经习惯了宗朗对她的冷言冷语,反而对这种显而易见的关心十分不适应。
大概她真是受虐体质吧。
她在心里吐糟了自己一句,浑身不自在看了宗朗一眼,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宗朗其实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但是在Le Louis XV碰到沈轲后,他的内心却不停地催促他回医院一趟。
只是面对林茉瞳的问题,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无意间看到了正在保温箱里挥舞着小手的宝宝,便淡淡地道:“我来看看宝宝。”
林茉瞳哦一声,犹豫了下,才道:“那我先回病房了。”
宗朗淡淡地点了下头,目送林茉瞳离开后,才转过头,看向保温箱里的宝宝。
不过比起林茉瞳来,他的表情很平淡,没有慈爱也没有微笑。只不过他一直拢紧的眉头却慢慢地舒展开来,冰冷的面孔有了温和的味道。
看了好一会,他才离开育儿室,在电梯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到了林茉瞳的病房。
林茉瞳正在吃饭,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盅隔水松茸炖鸡,一碟清蒸鲈鱼,一盘清炒菜心。
宗朗将身上的西服脱下来交给佣人,接过月嫂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随意地吩咐道:“去给我盛碗饭过来。”
林茉瞳闻言,手中的筷子一顿,忍不住抬头看了宗朗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便围着桌子吃饭,除了筷子和碗碟的碰撞声,再无其他。
月嫂怕饭菜不够,又手脚麻俐地炒了一份虾米冬瓜端了出来。
宗朗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碗里,扫了一眼一直埋头吃饭的林茉瞳,“宝宝的名字想好了吗?”
林茉瞳怔了一下,“你打算让我给宝宝起名吗?”
给孩子起名应该是父母之间最幸福的事情,因为一个名字承载着彼此对孩子最美好的期盼。但是她和宗朗的关系糟糕成这样,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宗朗能征求她的意见。
宗朗将手里的碗筷放下,吩咐佣人给他倒杯咖啡,“你是他的母亲,你自然有这个资格的。”
林茉瞳握着筷子的纤白手指微微一紧,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中的饭,“我想叫晨安。小名安安。”
这个名字是她早就想好的,只不过从没有说出来罢了,也不知道向谁说。
不等宗朗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又道:“我希望他每天都平平安安。”
宗朗没有反驳,浅浅地啜饮了一口咖啡,“那就叫这个吧。”
林茉瞳听到宗朗答应自己,不由低声道了谢。
宗朗沉默了半晌,最后才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吃过饭,林茉瞳看到宗朗让助理将笔电送了过来,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办公。
她不想打扰他,便回病床小憩了一会。起来后看到宗朗还在工作,便让周姐搀着自己去花园走走。
上次去楼顶花园,结果碰到了陈母,她现在对顶楼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便去了医院的后花园。
这所医院虽然建在市中心,却丝毫不吝啬用土面积,后花园不但大,还特别有艺术感,能看出来是专门找园林公司设计的。
林茉瞳在周姐的搀扶下,走了半个小时,也才逛了四分之一不到。她身体还没恢复,走了这么长时间也感觉有点疲惫,便坐到了小道旁的藤椅上休息。
藤椅的旁边种了一株石榴,花朵开得正艳,密密匝匝的几乎将枝头都压弯了。一阵风吹来,石榴花便扑簌簌地往下掉,眨眼间就落了一地。
周姐连忙抖开早就准备好的薄衫,打算披在林茉瞳身上。
林茉瞳摇了摇手,示意不用。
昨晚刚下过一场雨,今天的温度并不高,但仍旧有三十度,她已经穿了长衫,要是再套个薄衫,肯定要被热死了。
周姐只好作罢,将薄衫收好,搭在胳膊上。
休息了一会,林茉瞳带着周姐打算继续逛,刚站起来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惊叹声。
“哇,你们医院的石榴花开得也太好了吧。红艳艳的真好看。在你们医院上班真是太幸福了。”
林茉瞳忍不住回过头,看到两个女生站在她刚才坐的地方,正仰着头看石榴花,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你知道我们医院的石榴花为什么开这么好吗?”
“为什么?”
“因为啊!这些树下埋的全是死婴的尸体,以尸体做肥料,花朵怎么会开得不好。”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女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将另个女生拉走,“你说得太渗人了,我都不敢看这些花了,快走快走。”
周姐看到林茉瞳突然间脸色发白,直勾勾地看着那株石榴花,一动也不动,不由关切地道:“少夫人,你没事吧。”
林茉瞳怔怔地摇了下头,“我们走吧。”
她虽然这样说,但是却半天没有动作,只盯着那石榴花看。
周姐忍不住也看了那石榴花几眼,发现除了十分好看之外,也没有别的稀奇的,也不知道林茉瞳究竟在看什么。
想了想,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孩的对话,不由问道:“少夫人不会以为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吧。”
林茉瞳扭过头看向周姐,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不是真的吗?”
周姐见林茉瞳真的信了,不由失笑,“当然不是真的。医院不可能这么做,夭折的婴儿都有专门的处理方式,不会就这么草率地埋到树下。”
她在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对这些事情倒是清楚的很。
林茉瞳的脸色这才好些,不过到底还是有了心事,接下来的时间都一直没有说话,显得寡寡欲欢。
回到病房后,看见还在工作的宗朗,她不由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宗朗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林茉瞳频频朝他看过来,便分神从笔电里抬起头,问道:“有事?”
林茉瞳直直地看着宗朗,明亮的眼眸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哑着声音问道:“我一直没有问你,那个宝宝……”
宗朗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沉默地望着林茉瞳,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林茉瞳垂下头,手指紧紧地捏着衣角,看着病号服上浅色的条纹,半晌后,才哑着声音,低低地说道:“我一直告诉自己,没有必要知道的那么清楚。知道它是男是女,除了让自己更难过,便没有了其他的意义。”
“可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它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像你还是像我。”
“如果我因为不想让自己更加痛苦,而下意识地否定它的存在。我是它最亲的人,可是我却不想记得它。这样子太它太残忍,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想看看它。”
这些话,林茉瞳这两天一直都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担心当她真的看到宝宝的模样,将它从形象化变成具体化,失去的痛苦将会如影随形一辈子。
可是在她听到那两个女生的对话后,再想到宝宝独自一人孤零零的躺在某个地方,她的心就一阵阵揪痛。
那是她的孩子,她不能这么自私,连见都不愿见它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