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不比祭祖,自然要热热闹闹的,宗老爷子难得的也收起了严厉的表情,变得平易近人了一些。

沈轲坐在宗老爷子手侧的位置,时不时地用公筷给宗老爷子夹菜,态度完全不见生疏。不像是刚认出回来的孙子,倒像是从小承欢膝下那般亲昵。

饭吃到一半,林茉瞳对面的一位女士突然开口问道:“小朗,你身边的这位是?你怎么也不给大家介绍一下?”

自从进了宗家,宗朗似毫没有把林茉瞳介绍给别人的意思,也因为沈轲的原因,大家知道宗朗心情不佳,便没有人跑过来触霉头。

林茉瞳手中的筷子一顿,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一眼。这个声音她刚刚听见过,就是喊宗朗小崽子的那个女人。

她记得对方姓秦叫素丽,是宗家老大宗绪之的老婆。按照排位,秦素丽应该坐在前面才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他们坐在了一起。

而且更重要是,如果秦素丽不知道林茉瞳的身份问一问也就算了,可偏偏她对她的身份一清二楚,还要故意问一下,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宗朗并没有着急回秦素丽的话,而是动作娴熟的将盘子里的牛排切成方块大小,放到林茉瞳前面后,才抬眸看着秦素丽,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大伯母真是挺闲情逸致的,连这种事情都要管。”

秦素丽脸色一阴,却仍旧笑模笑样地道:“我不过是关心一下,问问你而已。你这么怼我,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两人的对话,坐在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不免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宗朗位高权重,年纪轻轻成了宗氏的一把手,平常强势又霸道,对谁都毫不留情。夺位的时候,更是得罪了宗家不少的人,这其中之一就是秦素丽。

秦素丽和宗绪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宗哲因故出事,有传闻说是宗朗动的手脚。因为当时宗哲是宗朗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为此,秦素丽恨透了宗朗,向来和他水火不溶。

宗朗眉眼淡漠,“大伯母有空关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宗玺堂弟。听说他又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对方家庭有权有势,嚷着要打折他的腿呢。”

秦素丽的二儿子宗玺不像哥哥宗哲优秀到光芒万丈,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你说真的?”秦素丽神情微变,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收紧,保养良好的脸上闪过一抹恼怒和阴沉。

宗朗夹了一只扇贝放进自己的菜碟里,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是不是真的,大伯母打电话亲自问问不就好了。”

秦素丽盯着宗朗看了一会,愤愤地扯下身上的餐巾,捏着手机出去了。

看样子是去打电话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回来了,即使极力克制,眉间仍旧带着一抹焦躁。

这下大家都知道宗朗没有信口开河,有几个和秦素丽不对付的,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幸灾乐祸。

宗朗则是微微扯了扯唇角,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林茉瞳一直都没有吭声,只是安静地当个陪客的角色,见状,忍不住深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吃饭啊,明明是打仗,吃得人简直累得慌。

也难怪宗朗总是面无表情,心思也沉得让人看不透,在这种几乎可以称得上人吃人的宗家,只怕心思稍微往外露一点,都会被人抓住苗头,来一场兴风作浪。

就像刚刚,如果不是宗朗直接把秦素丽给怼了回去,又说出宗玺的事情,还不知道秦素丽会借着她的身份掀起什么风浪呢。

宗朗似乎觉查出来林茉瞳的心思,不动声色地用大掌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林茉瞳抿了抿唇,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见他望着自己的黑眸里带着浓浓的担扰,不由努力弯了弯唇角,对他笑了笑。

宗朗看见她优美唇瓣的那抹浅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放在她手背上的大掌用力地握了握。

虽然他不清楚小女人为什么又不生气了,但是看她这样,心情也无可避免地好了起来,连端着酒,正朝他走来的沈轲也变得不那么碍眼了。

沈轲被宗老爷子安排给家里的叔伯兄弟敬酒,前面的差不多都敬完了,现在轮到了宗朗,“宗少,我敬你一杯。”

宗贺拿着酒壶,跟在沈轲的后面,听见这话,挑着眉尖看着宗朗,故意对沈轲道:“哥,你这称呼叫得不对,他比你小,你应该叫他弟。”

要不说宗贺蠢呢,他这句话一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给沈轲难堪。

沈轲倒不以为意,嘴角挂着一抹淡笑,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着宗朗,“是我的错,弟弟,这一杯我敬你。”

宗朗坐着没动,只是看着沈轲,沉黑的眸子里带着一抹渗人的寒意。

一开始他不知道沈轲的身份,如果知道,他不会,也不可能让沈轲现在站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

他错了一招,结果就变成了如今这种不死不休的局面。

沈轲见宗朗不理他,也不着急,只是手执酒杯,微笑着看着他。

宗贺,包括宗家其他人又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他们不喜欢宗朗,但是对沈轲这个才刚冒头,就抓住宗老爷子欢心的人也同样不喜欢。

现在局势不清,宗老爷子的心思又捉摸不透,到底谁会成为真正的继承人还很难说,所以他们并不想早早站队。

因为宗朗一直坐着不动,而沈轲也没有丝毫找借口退让的意思,场面一时间变得僵持起来。其他人自觉屏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积宽阔的餐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坐在首位的宗老爷子看见,并没有出声阻止,目光反而在宗朗身上停了好一会,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弟弟,你怎么不喝?是不是还是对我有意见?”沈轲说着,脸上恰到好处升起淡淡的悲伤。

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沈轲真的很难过,但是宗朗却清楚地知道他在做戏。

他冷冷地看着沈轲,眸底闪过一抹骇人的寒意,突然扯着唇角,讥笑道:“你是哥哥,我怎么会对你有意见。我不过是觉得让你敬我酒有点不适合罢了。要敬也是我敬你。”

宗朗说着,示意林茉瞳倒杯酒给他,然后举起杯子,继续道:“这杯敬你,我亲爱的哥哥。”

沈轲看宗朗说完,仰起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镜片后的眸光微闪,也将自己杯里的酒喝干了。

两人锋芒毕露,又互不相让,最后却什么都没发生,让看戏的人顿时大失所望。

最不满的就是宗贺,他原想看宗朗吃憋,没想到宗朗手段那么高,两句话就把沈轲给反将住了。看着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显得优闲淡定的宗朗,他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狠意,高声道:“宗朗堂哥,既然你认了自己是做弟弟的,当然不能只喝一杯,必须得连敬轲哥三杯才行。”

沈轲没吭声,似乎默认了宗贺的话。

宗朗抬眸,懒懒地睇了宗贺一眼,“宗贺,你当狗当得开心,可不代表别人和你一样。”

宗贺大气,“你……”

沈轲立马出来打圆场,拦住要扑上去打宗朗的宗贺,意味深长地道:“弟弟愿意给我面子,敬我一杯我已经很开心了,贺弟不用为我抱不平。”

“哥,你放开我!今天我不给他点颜色,他还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

宗贺气得脸都变形了,见沈轲始终不放手,还推着他往一边走,一怒之下,就将手里的酒壶朝宗朗身上重重砸了过去。

宗朗的旁边就是林茉瞳,见酒壶朝她脸上飞了过去,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将她搂进怀里,手臂一挥,将酒壶远远地挥开。

里面的酒随着他的动作洒了出来,他身上昂贵的西服顿时湿了大片。

林茉瞳一直就在旁边看着,自然也看到酒壶朝她砸过来了,但是她没想到宗朗的动作这么快。见他的衣服全湿了,连忙从桌子上抽出纸巾,摁到他的外套上,“你没事吧?”

宗朗摇头,“没事。砸到你没?”

“没有。”

宗朗刚才将她护得很好,连一滴酒都没有泼到她身上。林茉瞳微咬红唇,欲言又止地看了宗朗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专心地帮他擦衣服。

一直注视着几人的宗老爷子将目光收了回来,眼底闪过极大的失望,摇了摇头,以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查理道:“去吧。”

查理看着宗朗和林茉瞳,不情愿地:“老爷,真的要这样子做吗?可是,您的身体……”

林茉瞳正在帮宗朗擦拭衣服上面的酒,宗朗伸着胳膊,表情虽冷,但是偶尔看一眼林茉瞳的黑眸里,却带着一抹罕见的柔和。

宗老爷子看着显得分外谐和的两人,眸底的神色越来越冷,最后变成了如坚冰一样的寒意,“去吧,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查理用略带担忧的目光看了看宗朗,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去了厨房。再回来时,他的手里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而他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分外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