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贺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从他三番两次的挑衅宗朗,却将自己陷入难堪之境就能看出来。

又一次被宗朗反将一军,宗贺气得跳脚,恼羞成怒下,正要破口大骂,却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中年人阻止住了。

那中年人死死地按住宗贺的手,用威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才笑呵呵地对宗朗说:“小朗说哪里的话,贺儿也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又不敢对爷爷说,憋着了自个。”

一句话,又把宗朗推了出去。

宗朗神色淡淡地看着说话的人,似笑非笑地道:“我没有什么意见,谢谢二伯关心。”

宗老爷子本来因为宗贺在大厅里打断自己的事情,心里已经很不舒服了,这会见他又像个刺头似的冒出来,立马皱着眉,寒声道:“去国外呆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有学会,反倒把教养全丢了。老二,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这句话说的就很重了。

宗绪言眼皮一触,额角顿时滑下来一滴冷汗,微躬着身,一脸惶恐道:“爸,我回去后就好好教育他的,您千万不要生气。”

三年前,贺儿被宗朗查出贪污受贿,捅到老爷子面前后,被盛怒的老爷子撵出了国,并言明从此永远不许再回来。

他和老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老爷子松口,便迫不及待地把贺儿给叫了回来。现在正想方设法地让老爷子松口,让贺儿留在国内,如果真的惹怒了老爷子,只怕有生之年,这个愿望都不能实现了。

想到这里,宗绪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宗贺一眼,摁着他的脖子,厉声骂道:“还不快给爷爷道歉。”

宗贺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会也顾不上和宗朗斗气了,低眉顺眼地求饶,“爷爷,是我错了,您千万不要为了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生气,气坏了您的身子可不值当。”

宗老爷子冷着脸没说话。他白手起家,这一生受过气也遭过罪,用了几乎毕生精力,才将宗氏集团推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至此后唯吾独尊,绝不允许任何人反驳自己。

临到老年,对于手中的权利越来越看重,而日渐衰弱的身体更是让他极度痛恨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众人在宗老爷子渐渐冷厉的神色下心头极跳,看着宗绪言和宗贺的眼里有同情,有庆幸,也有幸灾乐祸。

就在气氛渐渐凝滞,宗绪言和宗贺顶不住压力,差点要跪下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沈轲突然开口了——

他先是看了宗绪言和宗贺一眼,然后才笑着对宗老爷子道:“爷爷,我本来就不在这个家里长大,大家对我有疑虑也是正常,解释清楚就好了,你不要责怪他们。何况姓什么也只是一个形式而已,我是您的孙子这一点是怎么也不会变的。”

宗绪言感激地看着替他解围的沈轲,悄悄觑了一眼宗老爷子,还是没敢说话。

不过在场的人看到沈轲在宗老爷子盛怒之下,还敢出口替宗绪言父子求情,顿时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

宗老爷子这人规矩极大,又积威甚重,在他发脾气的时候,别说替人求情了,就是不小心咳嗽一声都是一起连带。

这下子,估计姓沈的白算计了,上族谱这事算是黄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沈轲好戏的时候,宗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冷哼一声,才厉声喝斥道:“跟你爸回家好好学学规矩,下次再这样,就别我不念情面。”

这……算是过了?!

众人脸色剧变,看着沈轲的眼神如同见鬼。

沈轲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俊朗的脸上依旧挂着淡笑。

宗老爷子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目看向宗朗,脸色又恢复苛刻,“你有意见吗?”

这是沈轲的身份曝光以后,老头子第一次询问他的意见。

宗朗心中冷笑不止,脸上的表情也冰寒如霜,“爷爷,你现在再来问我,是不是迟了点?”

宗老爷子双眼一眯,正在发怒,又听着宗朗继续道:“我没意见。”

不过是不是真的没有意见,大家皆都心知肚明。

宗老爷子冷眼看了一会宗朗,见他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冷声对一旁的查理吩咐道:“去把族谱请出来,让族老把小轲的名字写上。”

查理恭敬地应了一声,进了祠堂后,从里面的桌子上拿出来一个盒子,交到宗老爷子手上。

宗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然后取出里面的族谱看了看,交给了一直候在一旁的族老们,“麻烦各位把小轲的名字添上吧。”

族老们自然不敢反驳,连连点头应了是。

两三分钟后,族老把添好名字的族谱交还给宗老爷子,笑着指着上面的名字,语气带着不知觉的巴结,“您看,写好了。”,

宗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已经干瘪出褶子的嘴角露出一抹罕见的笑意,对沈轲道:“去,给宗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从此以后,你就改名叫宗轲了。”

沈轲恭敬地应了声是,跪了三个响头,又拿过一旁佣人递过来的香,恭敬地插到香炉里。

看到这里,宗朗鹰隼般的黑眸里闪过浓浓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冷。

等沈轲上完香,祭祖的事情便算完了。宗老爷子让沈轲和宗里的人认认脸,便让查理扶着他走了。

宗老爷子一走,现场像是被解禁了一样,气氛瞬间变得松快起来。宗家许多人呼啦啦地上前,将沈轲围在了最中间,热情地和他聊了起来。

其中又以宗绪言父子最为热情,毕竟刚才可是沈轲给他们解的围。再说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宗贺和宗朗不对付,自然要好好和沈轲结交。

林茉瞳和宗朗没在现场留,差不多宗老爷子一走,宗朗便带着她回到了上次住的房间。

晚上还有家宴,他们暂时不能回去。

一路上,宗朗都阴沉着脸,直到进了房间,才慢慢缓和下来,问林茉瞳,“累吗?”

林茉瞳摇头,想要解慰一下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干脆就没出声。

从今天的事情上,谁都能看出来宗老爷子对沈轲的看重,宗朗就像昨日的黄花,凉成了一片,想想就会知道,他的心情差成什么。

宗朗见林茉瞳蹙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勾唇一笑,用手指勾了一下她的下巴,“苦个脸干什么?你又没变成寡妇。”

林茉瞳不由一阵无语,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宗朗还有心情说笑。不过看他这样,一直提着的心不由地松了下去,“你没事吧?”

宗朗嗤笑一声,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到一旁,然后坐到沙发上,“出了这种事,我不可能无动于衷,不过心里再怎么不乐意,面上工程还是要做一做的。”

宗家的每一个人都是不省油的灯,以往他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还会有人时不时用一些事情来找他的不痛快。何况他现在从金字塔上掉下来,多的是像宗贺那样的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茉瞳听出他的意思,知道他并不像表面那样若无其事,水眸中不由划过一抹担忧,迟疑地问道:“你真的要放弃宗氏吗?”

宗朗抬眸看她,眼睛里涌动着暗漆漆的光,“你很在乎这个问题?”

或者说,在乎他有没有权势,有没有财富。

林茉瞳连忙解释道:“不是。只是觉得不战而退,很可惜罢了。”

沈轲今天的所作所为让她大开眼界,连宗老爷子都能降服的人,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这也说明,他对她只怕是早有算计了。

宗朗扯唇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林茉瞳见状,也很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在房间呆了不大一会,就有人来催他们,说晚宴开始了。

林茉瞳穿好衣服,又和宗朗一起,去了上次吃早餐的餐厅。

今天宗家那长得过分的餐桌终于派上了用场,两排坐的全是人。因为位置不够,还另外摆了一张餐桌。

他们到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来了。

沈轲也在,身边围了不少人,众星捧月般地聊着天。宗贺手臂搭在沈轲的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见宗朗进来,不屑地盯了他一眼。

沈轲也看见他们了,对身边的宗贺说了句什么,走过来,笑着主动打招呼,“茉瞳,宗少。”

他一副浑然无事的模样,称呼也沿用的之前的。

林茉瞳做不到像他一样,微微抿了下红唇,不咸不淡地道:“轲少。”

他如今改姓了宗,她不想像原来那样叫他沈哥,想来想去叫轲少最适合。

沈轲眸色微闪,嘴角的笑容有一丝的僵硬,“茉瞳,你这样……”

林茉瞳直接打断他,“你改了姓,我再叫你沈哥就不适合了。”

不软不硬的一个钉子,彻底地把两人之间的界线划得分清。

沈轲黑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苦笑着道:“我以为……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