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最后几级石阶,我猜母亲可能在厨房,便横穿院坝,对直走向厨房,正碰到奶妈朝门口走过来。一眼看见浑身湿淋淋的我,她吓得一动不动,像一根拄在门槛的木头。
“妹妹,你怎么回来了?看你这一身,都湿透了。”她瞪大眼睛望着我。
“我妈妈呢?”我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
“她不在这里……你赶快去房间换衣服,当心感冒。”
母亲不在厨房,我转身就朝房间跑去。为了避免和那些人见面,我绕道房子的侧面,走后门进屋。可屋里空****的,也没有母亲的身影。我正站在门口琢磨,母亲会在哪里呢?奶妈跟来了,轻轻把我推进屋,随手关了门。
“妹妹快擦擦吧,然后先换衣服。”她把手里的干毛巾递给我,又去打开衣柜门,翻出我的衣服。
我迅速擦了擦脸和头发,换上干衣服,发现奶妈坐在旁边低头抹泪。她告诉我说,母亲被人带走了。
我惊呆了,让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摇头说她也不太清楚,没亲眼看见。昨天早晨带着弟弟吃早饭,半天没见母亲出来,就到房间来看。房间乱糟糟的,也没人。后来她去向那些人打听,才知道母亲被带走了,说政府要找她问些事情。
“他们把妈妈带去哪里了?”我的心都捏紧了。
“好像是你们家曾经住过的那幢有花园的房子。”
我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虽然他们带走了母亲,让我担忧。可妈妈住在那幢花园房里,又让我有点欣慰。那幢花园房里有我幸福的童年记忆。多少年了,我还不时梦到它满园盛开的鲜花。母亲也很喜欢那幢房子,现在她又住回那里,是不是会高兴呢?
“可是,政府有问题,为什么不在家里问,一定要带她去那里问?而且,到底是什么问题,从昨天问到今天,还没问完?”我感到此事很蹊跷。
她茫然地望着我,悲伤地摇头:“政府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弟弟推门进来了,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向我走来,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安慈,你好吗?”我上前想拥抱他。
他却推开我:“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我亲昵地摸摸他的小脸。
他一把打掉我的手,朝我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你当然很好啦,可以一直待在城里,跟爸爸一起享福。我只能待在农村,无聊透顶。”
“你姐姐在城里没有享福。”奶妈在旁边插嘴说,“她很辛苦,必须帮你爸爸做家务,洗衣煮饭,而你在这里可以整天玩耍。”
“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好玩耍的!”弟弟闷闷地盯着奶妈。
“当然,你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玩耍,比如捏泥巴呀,看蚂蚁搬家呀……”奶妈伸手要摸他的头,他却倔强地把头一偏,避开了,仰头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我瞅了一眼奶妈,她还爱怜地望着弟弟。
“政府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问完?我想她回家!”他开始跺脚。
“可能很快就问完了。”奶妈安慰他说。
晚上我们在厨房吃饭。我问老邹,怎么去那幢花园房子,我明天一早要去看望妈妈。
“过了寨子坪,横穿过一个大坝子,然后左转,沿着那条大弯道一直向前,走第一个右转的岔道,过一段田坎路。那条田坎路就直通那幢房子。你一踏上那条田坎路,老远就能看见那幢房子的围墙和大门。”
我点了点头,心里基本有谱了。
“你自己去行不?或者我陪你去?”老邹问。
“不用陪,谢谢。我肯定能找到。”
第二天早晨,奶妈很早就把早餐弄好了。我们默默地吃了稀饭咸菜,我想尽快上路。奶妈却把我叫住了,说现在去太早了,政府的人可能还没上班。她让我等等,她要为妈妈烙几张饼,让我带去给妈妈吃。
她对妈妈这么关心,让我暗暗感动。
穿过森林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现在走起来阴森森的,让我害怕。寨子坪乡场的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只偶尔有几个男人扛着麻袋在街上走过,几条瘦狗在跑来跑去,东闻西嗅,间或抬起后腿撒尿。尽管天光昏暗,街景荒凉,但这个小乡场还是透出宁静和安详。
过了最后几间房,我左转前行。乌云低垂,似乎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我加快脚步,不时用手摸摸口袋里的饼,想知道它们是否还温热。不久我就远远看见那堵围墙,我兴奋得心跳加速,终于又重返童年的乐园。那时我整日流连其间,多么快乐。那洁白娇美的茉莉花还在盛开吗?我似乎又闻到它醉人的芳香,被风吹送到入口的门廊;那修剪漂亮的篱笆小路呢,是否依然曲径通幽?我还记得,当年我把它唤作“我的秘密小通道”。
我快步如飞穿过田野,来到带坝子的大门前。这时我惊讶地发现,这里完全变了样。院门两侧的石狮不见了,只剩基座的残石。木门上的铁环把手也不翼而飞。我四顾茫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怯怯地敲门,没有动静;我用力地拍门,也没有动静。从门缝朝里张望,没有一个人影。难道是地方错了吗?我开始用拳头捶打,仍然没有人出现。最后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门上拼命猛砸,并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喊:“开门!开门!有人吗?开门!”
精疲力竭中,我几乎绝望了,正准备放弃,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嘎吱”一声,门开了。一个持枪警察出现在门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我,厉声问:“你想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愣了愣,才惊慌地回答:“我想……看我妈妈。”
“这里不是公用场所,不对外开放。”
“我妈妈在里面,我有东西带给她。”
他疑惑地看了我几秒钟,命令道:“跟我来!保持距离,不准说话,也别提问!”
我赶紧点头,大步跟着他往里走,同时悄悄偷看两旁的花园。天啦,这里哪有花园的影子?简直像长满荒草的垃圾场,除了齐腰的杂草,到处堆着破铜烂铁、旧家具、烂杂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了石梯,来到院子上面的房子,警察转身命令我:“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许四处走动!”同时用奇怪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我。
我机械地点点头,还沉浸在巨大的失望和震惊里,怀疑自己是在梦游。我童年那幢美轮美奂的花园房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一定是走错地方了。
警察进了一道敞开的大门,就朝旁边的偏房走去。大门正对着一扇通向天井的门。那扇门半开着,有些人影在门后面晃动,偶尔还传出奇怪的声响,像在训斥、吵骂、哀求、呻吟,或者重物撞击。我紧张地盯着那些晃动的人影,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恐慌中我想到母亲,莫非她也在那里面?便下意识地朝大门走去。刚探进去半颗头,天井门边的墙上,几个醒目的黑色大字赫然跃入我的眼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一个寒战,立即明白了什么,吓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母亲终于颤颤巍巍地出现了。我赶紧迎上去,发现她面容憔悴,眼圈发黑,嘴唇发乌。
“妈妈……”刚一张口,我就泪水长流。真想扑上去拥抱她,但我不敢。
她的嘴唇很干,必须先努力吞咽几下,才能说话:“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写了信,你没收到吗?一直没有等到你的回信,我和爸爸都很担心,所以我就想回来看看……”
“什么信?现在老邹被解放了,没有人替我们去邮局看信。”她皱着眉头打量我,好像很不高兴我来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奶妈告诉我的,说政府找你问些事情,把你带到这里来了。怎么样,事情还没问完吗?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你爸爸还好吗?家里呢,弟弟怎么样了?”她并不回答我的问题。
“爸爸还好,就是担心你。他也催我回来看你。弟弟正在闹情绪,说我在城里享福,把他一个人扔在乡下太无聊。他也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他说他想你回家。”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尽管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静,我还是看出她有难言之痛。我再一次想上前拥抱她,亲吻她,安慰她,但我依然不敢。我只能像石头一样站在她面前,无助地看着她。我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能拥抱亲吻自己的妈妈?啊,亲爱的妈妈,多年来我一直尊敬你,害怕你,此时才发现,我原来是多么爱你。泪水蒙住了我的双眼,蒙眬中,我看见妈妈也睁开眼睛,用忧伤而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妈妈,我这里有爸爸给你的信和钱,还有奶妈为你烙的饼。”我一边流泪,一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信和饼给她,“饼是奶妈今天早晨刚烙的,可惜已经冷了。你快吃吧。”
她轻轻推开我手里的饼,只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笺,迅速展开读了,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又把它叠起装回信封,递还给我,干燥的嘴唇嗫嚅了一下:“钱给爸爸带回去,你们自己留着用。我这里现在不需要钱。告诉爸爸,我很好,不用为我担心。饼也带回去,谢谢奶妈。但这里不能吃外面的食物。”
“为什么?他们不能剥夺你吃东西的权利和自由!”我压低嗓音愤愤道,“妈妈,政府到底要问你什么问题?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不让你回家?他们这是剥夺你的人身自由。我要去向城里的革命委员会汇报!”
“住口!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她迅速环顾四周,好像害怕有人偷听我们的谈话,眼里充满恐惧。一股寒意袭遍全身,我突然意识到,问题并不像奶妈说的那样简单。我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她:“妈妈,他们打你了吗?”
她摇了摇头。“看在你父亲的份上,还好吧。因为国际法规定,不能虐待外国人。”她的鼻翼颤抖着,轻声道,“我的问题还没说清楚。家里的小衣柜抽屉里,有一份中英文的文件。那是我们家的房契,你明天把它带来,我要给他们看,解释清楚我们家的房子是怎么来的。好了,你走吧。现在我们一起过去,我告诉他们,你明天会把房契带来,好让他们明天放你进来。”
我默默跟着她,来到门口。母亲敲了敲门,刚才那个警察就出来了。“我女儿现在想要告辞了。”母亲说。
“那你先进去,我带她出去。”警察瞥了我一眼。
“再见,妈妈!”我望着母亲,依依不舍。
母亲看着我,点了点头,就转身进去了。
警察走过来,用尖锐的目光打量我,然后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就朝前走去。
我紧跟着他,走过门岗,下了台阶。他不时转身看看我是否跟着。走过下面甬道的时候,我的目光再次朝两边扫去。那颓败的花园,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引起我阵阵疼痛。
打开大门,他居然微笑着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愕然地望着他,想了想说:“明天上午。我要把家里的房契带来给妈妈。”
他想了想说:“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在这里等你,带你进去。”他的声音突然多了某种温柔,让我感到极为不安。我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迈出大门。
一出大门我就开始奔跑,也不看方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我甚至没感觉到凄迷的烟雨和小风。泪水混着雨水在我脸上流淌,让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但我的双腿仍在不停地狂奔,直到我突然“咚”地一下撞着什么,巨大的疼痛让我迅速清醒过来,我才发现我撞到一棵大树上。我用手捂着发痛的额头,无力地靠在树干上,以平息狂乱的心跳。悲愤在我的胸中燃烧。我双手紧紧捏在一起,闭上眼睛,扯开嗓子尖叫起来,把内心的愤怒和悲伤一起朝远方吼去。我绝望的叫声划破了田野的宁静,又如回音一样在空中盘旋,直到我最后声嘶力竭,近乎气绝,瘫倒在地。我慢慢把身体蜷成一团,双臂交叉抱着膝盖,捂着脑袋抽泣着,也顾不上额头的疼痛。哭着哭着,现实的残酷再次翻江倒海向我袭来,让我止不住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呐喊:“妈妈!妈妈!我该怎么救你……”
气喘吁吁中,我张开眼睛,看见一片苍茫阴霾的天空。“啊,上帝,你在哪里?你能帮帮我们吗?”教会学校,牧师的话,此时就像一道光,突然从天而降。
我慢慢站起身来,才发现全身都湿透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想摸摸烙饼,结果抓了一把糊糊,恶心得赶快抽出手来,在湿裤子上擦干净。
雨雾像巨大的纱幔,挡住了视线。除了丘陵和稻田,我什么也无法分辨。我在哪里?老树边有一条荒凉的田间小路,通向雾的深处。我不知道我从哪里跑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去,便四下张望,努力辨识我来时的方向。周围都是丘陵,有些铺着层层梯田,有些长着灌木或树林。我希望,山坡的后面就是村庄。
那条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穿过稻田,爬上山坡。我的鞋子湿了,还糊满稀泥。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狭窄而泥泞的小路。有几次我踩滑了,身体失衡,摇晃着差点掉进水田。等我好不容易爬上山坡,眼前的景象让我再次崩溃:前方仍然是连绵的丘陵和稻田。凄迷的雾中既不见村庄的影子,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我该怎么回家呢?惊慌失措中,我害怕了,迷路的恐慌让我浑身颤抖,甚至冲淡了那幢房子给我留下的阴影。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雾也稀了。由于鞋底沾满了泥浆,我走路越来越费力,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知在陌生的田野和山岗胡乱地跑了几个小时,我终于登上一面山坡,远远地望见了我家的房子。一瞬间我泣涕横流,但这一次的眼泪不再苦涩。这山坡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我得再绕过一条山湾,跨过一道低洼,穿过一片菜地。天色已晚,黄昏将近。当我终于来到我家熟悉的石梯前,我停下来,再也挪不动脚步。
这时奶妈正好到坝子上来张望,一见我,她就大步迎上来,惊慌地叫嚷:“哎呀你终于回来了!我这一整天都提心吊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看看你像什么……全身都湿了,还有这鞋子!你是去泥坑里打滚了吗?你到底去哪里了,要这么长时间?”
我气恼地盯着地面,说不出话来。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回房间。
“赶快把脏鞋子脱了,我去给你打热水。等你收拾好了,就到灶房来。我先把饭菜热热,然后你再给我说说你妈妈的情况。”
在我洗漱和更衣的时候,我发现那些人不在。于是我就穿过客厅,来到门廊,从旁边的石阶下到灶房。弟弟坐在灶门槛上,一见我就站起来:“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摸着他的小脑袋,摇头说:“妈妈今天回不来。”
“为什么?”弟弟瞪大了眼睛。
“现在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太小了,还不懂。”
“我当然懂!我什么都懂!你就是不想对我讲,不想带我去城里玩!”他噘着嘴,愤愤不平。
他的话让我既想笑,又讨厌。我一把推开他,懒得再理他。
“姐姐今天很累了,所以不能跟你说那么多。”奶妈从灶台边走过来,爱怜地摸摸弟弟的头说,“好了,弟弟,去叫老邹来吃饭。”
弟弟前脚一走,奶妈就转身问我:“快告诉我,你妈妈怎么样了?”
我粗略地讲了母亲的情景,告诉她,明天我还要去看妈妈,把她需要的文件带去。他们不准她吃外面的食物,所以她没敢吃我带去的饼子。
奶妈愤怒地把手一甩,转身走到灶台后,一把抓起锅铲,在铁锅里胡乱铲了几下,然后又长吁短叹,骂骂咧咧,阴沉着脸,像赌气似的扔了一块猪油进铁锅。等猪油在锅里咝咝地冒出热气,她把备好的蔬菜倒进锅里,迅速用锅铲吱吱地翻炒,倒酱油,撒盐和胡椒粉,再盖上盖子,撩起围裙擦了擦双手,就朝我走来,一把把我抱住。
“别怕,妹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我呢。”说完她拍拍我的背,转身拿起旁边凳子上的一个布包对我说,“我给你们缝了几件衣服。现在是新社会,你妈妈不能再穿她的旗袍了,得跟那些人一样,穿解放服。前一阵子,我跟他们借了衣服,比着那样式,也给你妈妈缝了几件。我想,你妈妈穿上会合适的。另外,我把她的旧旗袍改成短上衣了,明天你也带上。剩余的布料我还给你也缝了一件解放服,但没有荷包,因为布料不够了。你现在必须跟他们穿一样的衣服,不然他们会骂你是地主的女儿。”
我很惊讶,她居然对我们这么关心,想得这么周到。“谢谢奶妈!”我说。
她很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都是我该做的。”
乡村的黑夜,寂静得让人恐惧。我紧绷着身体躺在大**,一次次试着深呼吸,仍然难以入眠,直到窗外晨曦初露,东方泛白。
第二天清晨,我拎着小箱子,孤独地穿过湿漉漉的晨雾,在心里默默祈祷:亲爱的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帮帮我妈妈,让她尽快回家!
花园房的大门还关着,我早到了半小时。于是我把小箱子搁在门前,望着我来路的方向,努力回想,昨天我到底在哪里走错了?也许在交叉路口我对直跑了,没有左转?
这幢灰暗的建筑被一道高墙包围着,沿高墙有一条细窄的小路。我木然踏上这条小路,想起童年时在这里玩耍的情景,如何在花园里观察那些小动物,用树枝把彩色的甲壳虫拨来弄去,听小鸟在灌木丛里歌唱。我特别喜欢那些五彩缤纷的花蝴蝶,它们漂亮的翅膀上都睁着大大的眼睛。我还回想起茉莉花那甜美的气味。那些洁白芬芳的小花朵,被我收回家晾干,然后藏在衣柜里和石桌下。在夏日漫长的午后,听着窗外的知了叫唤,我趁大人们午睡正酣,独自悄悄爬起床,溜到开满鲜花的长廊……
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多么遗憾。我压抑着心中的忧伤,继续木然前行,直到前面没路了,杂枝乱草挡在我面前,无处下脚,我才不得不转过身来,往回走。
十点钟时大门开了,昨天那个年轻警察出来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亲切地向我问好,友好地请我跟他进去。他并不走前头,而是跟我并肩而行。“你把妈妈需要的房契和衣服都带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
突然,他侧过身来面对我,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睛:“你喜欢这里的农村生活吗?”
我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说:“嗯,还行。”那种奇怪的不安又悄然向我袭来。
来到上面房子前的院坝,他对我咧嘴笑笑,“你在这里稍等,你妈妈马上就出来了。”然后就转身进了房子。
不久妈妈就朝我走来。她看上去比昨天好多了,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也干净,衣襟上的襻扣也全扣上了,跟昨天的样子判若两人。这让我惊讶。
我把手提箱里的房契拿出来,递给她,“另外我还给你带了些衣服,都是奶妈特意为你改的,那样你就不必再穿旗袍了。”
她似乎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房契,却不看,只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我们。我惶恐不安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这时她抬起头来,黑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好像在空气中寻找她想对我说、却一时没能说出的话。她这样子让我害怕极了。
突然,她垂下眼睑,看着我,神情异常严肃。“过来,靠我近点。”她低声说,“我得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我向前一步,靠近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你必须今天就走,去爸爸那里,越快越好。把衣柜上面小抽屉里的两个信封都带上,交给爸爸。有一个里面装的钱,那是我们家最后的积蓄。”
“为什么?就因为要把钱给爸爸?那些钱你也需要啊。”
“不……我不需要了。他们可能马上要把我送去农场,领导已经找我谈话了。”
“他们不是说,要让你在家里教识字班吗?”
“他们又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我今天就得去爸爸那里,要这么仓促?”
“带你进来的那个警察,看上你了。昨天你走后,他来跟我说,如果我答应把你许配给他,我们可以跟他一起生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等我回答,她又继续说:“我对他说,同志,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不允许包办婚姻。作为母亲,我最多只能问问她。但她现在才十四岁,太小了,还不懂这些,虽然她长得比同龄人都高。另外,她在城里参加了市革委办的青年学习班。那里的革命同志对她说,如果有人强迫她或者引诱她做违法的事,无论是谁,即使是自己的父母,也必须跟政府检举揭发。尽管这样,我仍然会跟她谈一谈,听听她的意见。但她也许不会立即答复。这样一件人生大事,她需要时间去思考。”
说完她看着我,似乎在揣摩我的想法。我皱了皱眉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又说:“就这个事。我警告你,千万不要得罪他。等会儿你走的时候,要尽量对他态度友好。所以你最好今天就去爸爸那里,绝对不能再回家,否则可能有危险。你向我发誓?!”
我愣在那里,似有所悟。难怪他用那种目光看我!“嗯,我发誓。”我轻声说。
母亲忧郁地望着我,颧骨微微**,嘴巴拧得像手风琴褶子。
“但是,妈妈,如果我不来看你,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妈妈?”我难受得想放声大哭。
“现在还难说。去农场后我会给你们写信,把那边的情况告诉你们。”
我真想拥抱她,永不松开。但我仿佛被什么绑住手脚,无法动弹。为什么我和妈妈之间总会这样?我无法解释,为此我感到痛苦。我就这样无声地望着她,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牵过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别伤心,汉娜,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坚强些,好好照顾爸爸,他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你长大了。你看,你现在比我高出这么多了。”她突然微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又往下滑向她自己的头顶,目光里闪烁着为我骄傲的神情。
“别忘了,把那两个信封带到重庆,给爸爸。”她抽回手去,“家里的事,你托付给奶妈,她肯定会帮你。好好安慰弟弟,告诉他,我还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让他听奶妈的话。”
我的嘴嗫嚅着,说不出话,因为泪水堵塞了我的喉咙。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只是一个劲地抽泣着。她用双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汉娜,别哭,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你必须坚强,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别忘了我对你说的话。”
“嗯!”我抽泣着。
“好了,现在我们一起去那边。那个年轻警察还在等着带你出去。注意,态度要友好,不要说不经考虑的话。如果他问你,对他提的事怎么看,你就说你得考虑考虑。”
我拎着箱子,与她并肩而行。我感觉那个警察一直在窗后偷偷监视我们。到了大门前,我把手提箱递给妈妈。我们再次悲伤地四目相望,无语凝噎。最后她对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就转身走向那扇半开的房门,轻轻敲响。
年轻警察走了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妈妈。“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像在跟朋友说话。
母亲朝他友好地点点头,我则迅速低下头,只听他说:“那我现在送你出去。”
我抬起头来望着母亲,她无助而担忧地瞥我一眼,就转身走进那扇大门,再没回头。我一直目送她瘦弱的身影最后消失在门廊深处。
“你妈妈把我的话转告你了吗?”
“转告了。但我还要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好吧,理解,我可以等!而且我现在就可以向你发誓,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全家。”
我笑了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谢谢你!但我现在还太小,才十四岁。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毕竟这是终身大事,不能轻率就作决定。”我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这时我发现,我居然不比他矮多少。难怪他以为我已成年。
“但别想得太久了,我需要你的承诺,然后才好安排你的未来。我希望你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他的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像下命令。
我被吓得赶紧点头,再也不敢说话。
开院门的时候,他的身体故意靠我很近,并再次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我。我感到背脊阵阵发凉。直到出了大门,听到身后的关门声,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次我再没走错路,但一路上,我总想着这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他有着高高的额头,瘦长而骨感的脸。我再次感到他尖厉的目光追随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到家时,正碰到老邹挑着水,上坡回家。我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上到院坝。弟弟一脸惊讶迎面而来。“妈妈呢?为什么妈妈还不回来?”他脸上的惊讶迅速就变成失望和愤怒。
“妈妈让我转告你,她暂时不能回来,还得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她还得待在那边?”他疑惑不解地望着我。
“因为政府要她待在那边。”
“为什么?!”他生气了,愤怒得跺脚。
“那是政府的命令,我跟你也说不清楚,因为对你来说太复杂了。”我试着平静地跟他解释。
“政府为什么要这样命令她?我就是不明白!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如果你不相信我,等会儿让奶妈给你解释吧。”我朝他耸了耸肩,朝厨房走去。
他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就掉过头去不再看我,继续埋头玩玩具,用麻绳把很多火柴盒拴成一串,当火车在地面拖来拖去。
不久奶妈就进来了,手里端着几只大土碗。“快来吃饭,趁热。今天他们同意我把剩饭剩菜端过来吃。”她把几只碗放在桌子上,朝我得意地笑笑,悄声说,“其实我在做饭的时候,故意悄悄多做了些。”说着她揭开盖子。热气伴着肉香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厨房。她迅速为我们摆好碗筷,把那些饭菜分给我们。
老邹和弟弟进屋了,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饭后,等弟弟出去了,我对奶妈讲了这一切,把母亲请她暂时帮忙照顾弟弟的愿望也转告了她。我还告诉她,妈妈让我今天就去重庆,跟爸爸在一起,以后别再回来。她睁大眼睛,满脸惊愕地望着我,愣了很久。
“妹妹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照顾好弟弟。我只希望,农场的那些人对你妈妈好点,别让她干太重的活儿。她没什么力气,也没干过农活儿,还缠过脚。唉,可怜的太太。好在去了农场,就能躲开那个家伙了。他可能还不知道你只有十四岁吧?”
“妈妈跟他说过我的年龄。”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但没有人想到这个,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奶妈注意到我的错愕,安慰我说:“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好在到了你爸爸那里,他会好好保护你的。”
我没吱声,不想让她知道爸爸现在也自身难保。
等最后几个同志离开后,我迅速关上睡房门,把装有钱和文件的信封塞进我的大包。奶妈帮忙把一些衣服装进小箱,让我带走。
临走前,我依依不舍地在屋檐下彷徨,从侧门走进天井,想再看看那个地球仪。它脏兮兮地隆起在墙上。我童年的记忆瞬间就在痛苦中苏醒,仿佛父亲正站在身边,手拿长竹竿,为我讲解那上面的陆地和海洋,而我是多么喜爱那上面漂亮的蓝色和绿色。这时我耳边又响到父亲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沙哑无力。他告诉我说,那最上面左边的一小块,就是他的祖国。它叫德国,那里有他的故乡和亲人。我怔怔地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小小的德国,父亲的故乡,便悲伤地转身,不忍心继续往下联想,一脚踏进堂屋。现在这里空****的,所有的家具都不见了,都被分给附近的农民。我想走过那道通往外面的大门,但大门被紧锁,便不得不从原路返回。一种如同墓穴般可怕的空寂笼罩着每一间房屋,没有一丝生机,没有丁点声响,只有令人欲哭无泪的落寞和凄凉。
我想再看一眼那扇有镀金花瓶的大厅门,像从前那样,用手指轻抚它凸突的轮廓。但当我来到大厅前的门廊,发现那扇门已经变了模样。那几处被强盗损坏后又修复的地方,我还能认出,但当初金碧辉煌的花瓶,现在已经蒙尘暗淡:金粉差不多全掉光了,到处是破损和裂纹。从花瓶口支出的花朵和枝叶不仅残缺,还失去了颜色,灰扑扑的,藏垢纳污。这惨不忍睹的景象,让我的心痛得滴血。
这幢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女时代的美丽气派的大房子,即将被改建成一所学校。可惜母亲不能在这里教书。我孤独地站在空****的厅堂,感到强烈的失落和心酸。家的安全感消失了。我所有的美好记忆,都成了穿堂而过的死亡之气。
悲痛中我再次环顾四周,用目光抚摸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扇窗棂,每一道门扉,还有这门廊,这长着老橙子树的院坝,都凝结着我的欢乐和梦想。可是现在,我将和这一切告别,或许永不再见。
沉浸在无尽的忧伤和遐思中,我拎着箱子,疾步穿过雾中熟悉的田野。微风似乎吹淡了我的忧伤。我抬头问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答案。
那座山洼里绿树掩映的大庙子小学静谧无声。我停下脚步,再次想起我的童年,在这条路上总被几个男生追赶辱骂,想起妈妈因为我糟糕的成绩而对我的责备和体罚。我多想在这宁静的地方再多待一阵,但是不行,我还得赶路。雾已散去,温暖的阳光又照耀大地,让稻田的水波泛起漂亮的彩光,仿佛要为我把这离别之痛一扫干净。
带着沉重的心情我转身离去,寂寞而孤独地踏上弯曲的山路。鸟儿在我头上盘旋飞过,好像也在跟我告别。穿过稻田边的小树林,那些绿色的树叶在微风中晃动,我似乎听见它们在对我轻唤:再见,汉娜,再见!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