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奇妙的翻译经历。
2018年3月的一天,我意外收到文友杨悦的微信,说有个德国老太太写了一本关于重庆的书,问我是否愿意翻译。我毫不犹豫拒绝了。
当时我刚完成一项光荣而艰巨的翻译任务,正着手写作一部酝酿已久的长篇小说。距离写上一部小说《早安重庆》,已经过去七年了。对于一个人到中年的写作者,七年不写,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但生活总是出人意料地伸出巨手,掌舵着我们人生的航向。七年中的头两年,我钻心读研,想借德国大学免费和无年龄限制的好福利,提高自己的德语水平。谁知学业临近结束时,承蒙一位教授抬爱,我阴差阳错地干起了翻译。这一翻译就是五年,五本诗集,一本小说。为了不负教授的厚望,我心无旁骛,全力以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翻译的辛苦就不说了,尤其是诗歌翻译,而且是学者型诗人所写的诗歌,其难度不仅在于众所周知的诗歌语言的难译甚至不可译,还有知识的广度和思想的深度等问题,都让我这个才疏学浅半路出家的译者,常常感到心力不逮。经历了漫长的痛苦挣扎,终于完成了这五星难度的翻译重任之后,我已心力交瘁,发誓余生再也不要染指翻译。
但杨悦很笃定。她说,你还是瞟一眼吧,我认为你是它最合适的译者。
于是就好奇地瞟了一眼。
就瞟见一张黑白老照片:陡峭的临江石坡上,简陋的吊脚楼旁,一个西装革履的西方男子左手公文包,右手文明杖,正在爬坡。同行者有另一名外国男子,和一个弯腰背篓的中国男子。周围还有些民国装束的路人。坡下的河边泊满破烂的小木船。文字说明:“1937年,我父亲正爬坡进入重庆城。”
这是我八十一年前的故乡,一座远去的重庆城,一个属于我父亲母亲的时代。我心底泛起亲切的涟漪。
这才回头去关注作者:Johanna Stahl(简称汉娜),父亲是德国驻华外交官,母亲是成都某中学老师。1937年她出生在重庆,1952年全家离开重庆,去德国定居至今。这本书是作者晚年所写的回忆录,回忆她早年在重庆的生活,副标题是“重庆1942—1952”。
巧的是,作者当年在重庆的家,就在我家所在的江北。她家房子坐落在寨子坪背后的山坡上。寨子坪在哪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江北人,怎么闻所未闻?经查实,才知就在观音桥附近往机场方向的马路右侧。我家离那里也不远。原来我们是隔代乡邻,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现在那里是一片林立的高楼,是繁华的商圈,寨子坪这地名都没有了。可在作者笔下,那里梯田层层,稻花飘香,纵横的小路穿过山坳、稻田和农家竹林,绕过池塘和古墓,连接着她山坡上的家和寨子坪乡场,再通向热闹的嘉陵江码头,和她父亲工作的重庆城。
目光一不小心滑进文字,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开始奔涌。黑白照片里的故乡慢慢复活了,它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让我无法拒绝,只想一头扎进去,看看它当年的样子,看看一个中德混血小姑娘,在那样的故乡,那样的年代,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人生。
我的再不要翻译的誓言,就这样瞬间分崩离析。小说创作固然重要,可面对昔日故乡的失而复得,如同面对一件弥足珍贵的出土文物,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弃之不顾,忍心让它被再度埋没?于是我对杨悦改口了,我说我译,这是抢救文物!我们已经遗忘太多,如果能以自己的微小之力留住一段历史记忆,我甘愿搁下手中的创作,再度受虐。
然而,面对人类伟大的乡情和真挚的热爱,上帝也会仁慈相待。翻译出人意料地顺畅,不仅没虐我,反而带给我巨大的快乐。我在电脑上调出两个并列的小窗,左边是电子版原文,右边是译文。我的眼睛紧盯着德语原文,双手盲打出对应的中文,阅读和翻译同时进行,并行不悖,遇到生词或不解处,不查字典,也不过久停留,只标出记号,继续一路狂奔,享受追剧般的阅读快感。每天几乎十小时,我呆坐在电脑前,神游其中,不问世事,甚至对窗外的姹紫嫣红漫天春色也视若无睹,宁愿被书中人物的命运牵引,去穿越时空,回到民国,跟他们一起经历悲欢,时而欢笑,时而痛哭。一本六百多页厚的书,就这样被我一气呵成完成了粗译,有如神助,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物我两忘中,我仿佛又多活了一次,民国时的另一生。
全书令我惊叹,唏嘘,久久难以回到现实。这是一本非虚构的回忆录,却比小说更精彩。汉娜的语言朴实无华,却带入感极强,就像一个天真可爱的邻家小姑娘,在跟你掏心掏肺地讲述她和她家里的故事,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就从她最初的记忆开始,沿时间的线索,成长的脚步,丝毫没有雕琢的痕迹。她还通过外交官父亲之口,爆料出一些抗战时期不为人知的军政秘密,使该书有了一定的史料价值;而书中的故事发展和人物命运,又随时代风云的变幻莫测而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读来让人欲罢不能;再加上写景状物细腻优美,心理活动真切感人,人物刻画鲜活生动,人物关系充满张力,这些好小说的元素被浑然天成地融入其中,又使该书具有了极高的文学价值。可以说,在我有限的阅读史中,这是纪实性与文学性结合得最完美的回忆录。
我这才开始平心静气地精读和细译,德中对照着,逐字逐句,解决所有的生词和被码出的疑问,还通过邮件和电话跟作者取得联系。这个过程比较漫长,但收获颇丰,不仅消除了翻译中的各种存疑,还增补了一些内容,使作品更加饱满。我和汉娜原有的译者与作者关系,也慢慢变成朋友关系。
汉娜性格开朗,为人真诚热情,是典型的重庆女子性格。她爽快地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告诉我书中的一切都是原生态,没有虚构,她只是如实记录了对早年重庆生活的回忆和一些自己的感受。她为终于遇到我这个可以讲中文的老乡而激动,经常给我打电话,每一次通话都不短于一小时,充满了他乡遇老乡的亲切和兴奋。在对共同故乡的怀念和追忆中,记忆再次被激活,往事不是沉渣泛起,而是汹涌翻卷。比如,书中她写到她的小学,却怎么也想不起小学的名字,只记得学校是一座庙,在山坳里,院坝有几棵参天柏树。她从寨子坪背后山坡上的家往城里的方向,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到了我的年代,那里已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地势略有起伏,却不见寺庙的影子。但我突然想起,那里有个公交车站名叫“大庙”。从前每每坐车经过,听售票员喊“大庙到了”,我都纳闷,因为那附近并没有庙,我们都习惯叫它“海关”。汉娜听了,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尖叫,说想起来了,我的小学就叫“大庙子小学”啊,并嘱托我,把这个名字补写进去。这也是为什么,中文版里的有些内容,在德文原著里并没有。那都是在我们的交谈中,汉娜的记忆被激活蹦出的新火花。
汉娜的语言文字虽好,但还缺乏写作技巧。这一点主要表现在结构上,有的章节洋洋洒洒几十页,有的只有短短的两页。没有刻意的谋篇布局,她完全跟着感觉走,沿时间顺序,任记忆之水自然流淌,遇山成溪,入沟成湖。这样的作品,按我的理解,显得结构失衡。我对她提出了我的看法,她十分爽快地接受了,并全权委托我进行修改。于是我对结构作了适度调整,在内容不变的前提下,将过于短小的那一章,揉进了有逻辑关联的另一章里,让全书的结构更趋稳定。
汉娜仍然能说中文,只是不够流利,一口地道的“川普”加重庆话。她还会唱“东方红”,唱她读中学时唱的“南开校歌”,只是歌词东拉西扯记不全了。离开重庆那年她十五岁,她至今还把重庆当故乡,并为自己因为健康原因不能长途飞行回乡看看而伤心,也为自己结巴的中文表达而愧疚。自从母亲去世,三十年来,没有人跟她说中文。她住在德国北部偏远的乡下,身边没有一个中国人。七十八岁开始写这本书时,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漫长时光往回望,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其中有个重要的地名想不起了,她无计可施,就上网求助,无意中发现著名翻译家杨武能教授也是重庆人,就大胆写邮件向他请教。杨教授很快回复了她,告诉她那个地方叫朝天门。书出版后,她再次写信给杨教授,希望他能把它翻译成中文。遗憾的是,杨教授翻译任务太重,无暇他顾,把书转给了女儿杨悦。杨悦能译会写,是正宗德语专业的科班出身,与父亲合译过《格林童话全集》,还为德国最大的中文报纸《华商报》撰写个人专栏,出版过散文集《悦读德国》,但她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事务繁多,也抽不出更多时间,便想到了我,因为八十高龄的汉娜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本书在中国出版。这是她此生最后的梦想。杨悦想尽快帮她实现梦想。
没有翻译合同,也没有联系好出版社,仅凭着满腔的热爱,和自以为崇高的使命感,我义无反顾地开工了,一边翻译,一边还想着找出版社。按理说,这本写重庆往事的书,在重庆出版最合适,但汉娜的一句话给了我启示。电话里她说到她母亲,一个成都大地主的女儿,三寸金莲,身材娇小,却有着惊人的睿智,果敢的性格,和临危不惧的大气魄,是书中最令我敬佩的女性。汉娜说,母亲念念不忘成都老家,一直想回去,却囿于种种原因没能成行。临终前,她亲手设计了自己的墓碑:中间是她的中文名,四周环绕了一圈稻穗。她说她身不能落叶归根,死了就让名字在稻穗中长眠,就像小时候成都家里的宅院,四周是一望无边的稻田。
“我很怀念重庆,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仿佛又回到童年的故乡。同时我还有另一个心愿。我很爱我的妈妈,我希望这本书能在中国出版,能载着我妈妈的灵魂回家。那样的话,我就帮她实现了落叶归根的愿望。”
感谢四川文艺出版社,接纳了一个陌生译者的自然投稿,为我们保留下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也让一个半生漂泊的成都女儿终于魂归故乡。
多么宁静!
稻田的谷穗在晚风中摇曳,
知了在日暮的林间鸣叫。
淡淡的月光笼罩着江北起伏的山岗,
蛙声四起,
田野和房舍都进入梦乡。
这是汉娜的诗,是她记忆中童年的故乡,也是我们永远消失的故乡。但它在汉娜的文字里活下来了。是的,它就活在这本书里。
海娆,2020年7月29日于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