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赛曼先生异常激动地大步上楼,他走到罗特麦耶小姐的卧室门口,非同寻常地用力敲门。正在睡觉的罗特麦耶小姐发出一声尖叫,从**跳了起来。这时她听到了门外传来主人的声音:“请立刻到餐厅里来,马上做好出门的准备。”

罗特麦耶小姐看了一下钟,才凌晨四点半,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早起来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由于好奇和害怕,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都拿错了,根本就不能再进行下去。她甚至还在慌慌张张地满屋子找衣服,其实早已经穿在身上了。

那边,赛赛曼先生正在走廊里使劲地挨个拉响叫唤每个仆人的电铃。每个房间里的仆人一听见铃声,都惊得从**跳了下来,慌里慌张地胡乱穿上衣服。大家都以为主人是被幽灵给抓住了,正在请求帮助呢,于是一个接一个提心吊胆地走了出来,吃惊地来到主人面前。

突然,大家都愣住了,因为赛赛曼先生看起来好好的,正精力充沛和异常活跃地在餐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点儿都不像被幽灵吓坏的样子。他命令约翰立刻去准备好马车,并牵过来。又让蒂奈特马上去叫醒海蒂,让她做好旅行的准备。命令塞巴斯蒂安马上赶到海蒂阿姨做工的地方,去把她接过来。这时,罗特麦耶小姐终于整理完了穿戴,穿好了衣服,但是头上的帽子却戴反了,远远看上去,好像是脸长在了脊背上。

赛赛曼先生看见罗特麦耶小姐这副怪样子,知道是自己太早叫醒他们了,催得太急了。接着,他又刻不容缓地处理其他事情。他让罗特麦耶小姐现在马上准备好一只皮箱,把那个瑞士小女孩的所有东西全装进去——因为赛赛曼先生不习惯叫海蒂这个名字,所以总经常这么称呼她,然后再多送她一些克拉拉的衣服。这样,这个孩子就可以多带些东西回家,不过这一切要快速地进行,别磨磨蹭(cèng)蹭的。

罗特麦耶小姐大吃一惊,愣愣地站着,仿佛脚下生了根似的,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赛赛曼先生。她以为主人会把夜里碰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关于幽灵的故事暗地里告诉自己,心想,反正天亮了,听听也不害怕,没有关系。可是主人却一点儿没有提及,而是交给她这么一件又乏味又麻烦的活儿。罗特麦耶小姐一下子还没有明白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仍呆呆地站在那儿,等着主人继续进行详细的说明。

可是赛赛曼先生并不想再作什么说明,说完就撇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接着就到女儿的房间里去了。果然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克拉拉已经被家里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她正在仔细倾听,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坐到女儿的床边,把刚才抓幽灵的整个经过都告诉了她。接着又说,根据医生的判断,海蒂得了重病,而且夜里会梦游得越来越远,最后说不定还会爬到屋顶上去,那可就有生命危险了。所以他决定,现在马上就把海蒂送回家去,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承担这种责任。克拉拉也必须适应这种情况,她也看到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

克拉拉听到这个消息很吃惊,也很难过,又想了好多办法,但是都没有用。因为父亲决心已定,不能改变了。不过,赛赛曼先生答应克拉拉,要是她听话、懂事,明年就带她去瑞士旅行。克拉拉这才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不过她要求把海蒂的皮箱拿到自己的房间里来,在这儿收拾行李,这样,她就可以把海蒂喜欢的一些东西全都放进去。爸爸高兴地答应了她的要求,而且还鼓励克拉拉,给这个孩子准备好一份美丽的嫁妆。

过了一会儿,迪蒂阿姨来了,她站在候客厅里心神不定地等着,琢磨着在这个非同寻常的时间被叫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赛赛曼先生走进来,把海蒂的情况告诉了她,又说他希望迪蒂尽快在今天就把孩子带回家。迪蒂看起来非常失望,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离开奥西姆大叔时,他曾说不要再让自己看到她回来,不要再把这个孩子一会儿带到爷爷那儿,一会儿又带回去,一会儿又重新带回来。想到这,她似乎觉得这确实不太妥当。于是,她没有考虑太久,就巧舌如簧(huáng)地说,遗憾的是她今天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送回去,明天更不行,接下来几天她也绝对没有时间,因为有一大堆的活要干,就是以后,她也根本找不出时间。

赛赛曼先生看穿了迪蒂的心思,二话没说就立刻让她回去了。然后又叫来塞巴斯蒂安,让他马上准备好出门旅行。今天,他必须先带着孩子乘车去巴塞尔,明天就能把她送回家里,然后他自己可以马上回来。他也不用和海蒂的家里人说什么,因为赛赛曼先生写给她爷爷的一封信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塞巴斯蒂安。”赛赛曼先生最后说,“一定要给我好好办妥!我的这张名片上写的是我认识的一家巴塞尔旅馆,你到了那儿,就拿出这张名片来,他们会给这个孩子安排一个好的房间,你自己也可以安排一间。但是,你要先去孩子的房间,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牢牢的,只有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打开。然后等孩子上了床,你出来之后再从外面把门锁上,因为这孩子有晚上到处乱走的毛病,要是在别处也从屋子里走出来,打开大门什么的,那就不知会有多少危险,你明白了吗?”

“啊,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是这样啊!”塞巴斯蒂安非常惊奇地叫喊着。这时,他终于知道了幽灵的真面目。

“是啊,是这么回事!情况就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你是个胆小鬼,你也可以告诉约翰,他也是个胆小鬼。家里的仆人全都是些大惊小怪的可笑家伙。”

说完,赛赛曼先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给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写了一封信。

塞巴斯蒂安还惊讶地站在屋子中央,心里反复嘀咕着:“我要是没被约翰那个胆小鬼拽进房间,而是去追赶那个白色的影子就好了。要是现在,我肯定会这么干的。”可不是吗,要是现在,那灿烂的阳光早就把灰暗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这边,小海蒂正懵(měng)懵懂懂地穿上漂亮的星期天礼服,然后一直等着大人的吩咐。因为蒂奈特只是把她摇醒,并从衣柜里拿出衣服,不停地催促她快点儿穿上衣服,别的什么也没说。蒂奈特从来不和没有教养的海蒂说话,对她来说,海蒂太无足轻重了。

赛赛曼先生拿着那封信件走进了餐厅,这时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那个孩子在哪儿?”赛赛曼先生喊道。

于是,海蒂被叫了过来。当她走近赛赛曼先生,想对他说“早安”时,赛赛曼先生望着她的脸问道:“嗯,你现在要对我说些什么呢?”

海蒂奇怪地抬头看着他。

“看来你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赛赛曼先生笑着说,“今天,你马上就要回家了,待会儿就走。”

“回家?”海蒂小声地重复说,脸色刷白,几乎好一会儿都喘不上气来——她感动极了。

“怎么,你不相信吗?”赛赛曼先生微笑着问。

“噢,不,我很高兴!”说出了这句话,小海蒂的脸刷地红了。

“好,那就好。”赛赛曼先生鼓励她,然后坐了下来,并让小海蒂也坐下来,“好吧,现在多吃点儿早饭,吃完后立刻坐上马车出发!”

小海蒂非常听话,努力想多吃一点儿,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太激动了,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她想:该不会是醒来后又是穿着睡衣站在大门口吧。

“让塞巴斯蒂安多带些干粮,”赛赛曼先生对刚好走进来的罗特麦耶小姐说,“这孩子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你到克拉拉那儿去一下,等马车准备好了就下来。”接着,赛赛曼先生又转过头来,对小海蒂亲切地说。

这正是海蒂的愿望。她飞快地跑上楼去,一走进克拉拉的房间,便看到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皮箱,盖子敞开着。

“快来,海蒂,快来!”克拉拉朝她喊道,“你看,我把这些都放进去了,过来看看,你喜欢吗?”

说着,克拉拉一一展示了那些礼物:衣服、围裙、围巾、针线盒。

“还有这个,你看,海蒂。”

克拉拉边说,边兴奋地把一只篮子高高地举起来。海蒂往里一瞧,高兴得跳得老高,原来那里面装着新鲜的、白白的圆面包,足有十多个,这是送给奶奶的礼物。两个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把就要分别的事都忘在了脑后。这时突然传来了喊声:“马车准备好了!”她们连告别的工夫都没有了。

小海蒂又跑回自己的房间,那儿还放着奶奶给她的那本美丽的书。因为海蒂白天晚上都舍不得放下它,就把它塞在枕头底下,所以还没有人把它放到皮箱里,于是小海蒂就把它放到篮子里的面包上。果然,那块旧的红色围巾还放在老地方,罗特麦耶小姐觉得这么寒碜(chen)的东西没必要放进去。小海蒂把另一件东西包到这块围巾里,并放到篮子的最上面。这样一来,这个红色的包裹就显得格外醒目。做完这一切,海蒂戴上自己漂亮的帽子,离开了房间。

这两个小姑娘只好赶紧说“再见”,因为赛赛曼先生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准备把小海蒂放到马车上。罗特麦耶小姐站在台阶上与海蒂告别,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怪怪的红包裹上,她立即过去把它从篮子上拿下来,扔到地上。

“这不行,阿得海特。”罗特麦耶小姐责备她说,“你不能拿着这玩意儿回去,这种破烂儿没必要拿走。好了,再见,一路小心!”

海蒂被她这么一说,不敢上前去捡起包裹,于是她恳求似的望着主人,似乎在说,她最贵重的宝贝被“抢”走了。

“不,不许这样,”赛赛曼先生坚定地说,“这个孩子可以把她所喜欢的一切都带回家去,就是小猫或者乌龟也一样。我们对此不应该太偏激,罗特麦耶小姐。”

海蒂赶快从地上捡起包裹,眼睛里充满了欢喜和感激。在马车旁边,赛赛曼先生与海蒂亲切地握手并告诉她,他和克拉拉会常常惦记她的,祝她一路顺风。海蒂衷心地感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最后她说:“请代我向医生先生表示衷心的问候和万分的感谢!”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他昨天晚上曾经说过:“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情况果真如此,海蒂觉得这多亏了那位大夫帮忙。

这时,小海蒂被抱上马车,然后篮子和装干粮的袋子也放了进来,接着塞巴斯蒂安也坐上了马车。赛赛曼先生再一次亲切地冲她喊道:“旅途愉快!”然后,马车飞快地向前跑去。

过了些时候,小海蒂又坐上了火车。她始终一动不动地把那只篮子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刻也不愿意松开手。要知道,这里面放的是送给奶奶的面包。她不停地看着这些面包,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呵(hē)护着。在几个小时的旅行中,她一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返回故乡的路上,回到爷爷那儿,回到高山牧场上,回到奶奶那儿,回到羊倌彼得那儿去。现在,故乡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想到这儿,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浮现在她眼前。突然,她又想到了一个新问题,担心地问:

“塞巴斯蒂安,高山牧场上的奶奶一定还健在吧?”

“当然好好的,身体还很硬朗。”塞巴斯蒂安安慰她说,“不会有那种事,肯定还活着。”

小海蒂又沉思起来,还时常瞧瞧篮子。她努力想象着这些面包全摆到奶奶桌子上时会出现什么情景。过了好久,她又说:“塞巴斯蒂安,你肯定知道老奶奶还活着吧?”

“当然了,当然了!”小海蒂的陪伴者睡眼惺忪地回答,“肯定还活着,不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小海蒂也犯困了,眼皮直打架,因为她昨晚一阵折腾,再加上今天起得那么早,所以现在特别想睡觉。当塞巴斯蒂安使劲地摇着她的胳膊喊“快醒醒,快醒醒,马上就要下车了,我们已经到巴塞尔了”的时候,海蒂才重新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继续赶路,又在火车上颠簸(diān bǒ)了几个小时。小女孩仍旧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把篮子交给塞巴斯蒂安保管。不过现在小海蒂一句话也不说了,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这种期待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变得越来越强烈。令小海蒂根本没有想到的是,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梅恩费尔德!”小海蒂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塞巴斯蒂安也吃惊地站起身来。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站在了月台上,皮箱放在一边,接着火车鸣响汽笛,继续朝山谷开去。塞巴斯蒂安眼巴巴地望着火车渐渐远去,因为乘火车旅行毕竟比徒步远足更加安全舒适,而且毫不费劲。在塞巴斯蒂安看来,在这个未开化的国家里进行徒步远足和登山,是一件非常艰苦和充满危险的事情。

于是,塞巴斯蒂安警觉地向四处看看,想找个人问问,去端夫里村走哪条路最安全。这时,他看到在低矮的车站大楼旁边停着一辆小型的两侧带有栅栏的马车,一匹瘦骨嶙峋 (lín xún)的小马在前面拉着,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子正把火车运来的几个大袋子搬到马车上。塞巴斯蒂安朝他走了过去,向他打听哪条路去端夫里村最安全。

“这里所有的路都很安全。”对方简短地回答道。

于是,塞巴斯蒂安再问他,哪一条路最好走,根本不用担心会掉下深渊。接着他又顺便问了问,怎样才能把皮箱运到端夫里村。小伙子看看皮箱,估计了一下大小,然后说,自己待会儿正要去端夫里村,要是皮箱不太重的话,他可以帮忙运过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商量了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让他把孩子和皮箱一起带到村子里,然后再让人在傍晚时分把她从端夫里村带到高山牧场上去。

“我可以一个人走,我认得从端夫里村到高山牧场的道路。”一直认真听着他们商量的海蒂突然插嘴说。塞巴斯蒂安一听,自己终于可以不爬山了,总算松了口气。他偷偷地示意海蒂走到旁边,把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和那封给爷爷的信递给她,并嘱咐她说,这个纸包是赛赛曼先生送的一件礼物,一定要放到篮子里最下面,也就是面包的下面才行,而且要小心看管,别弄丢了。如果弄丢的话,赛赛曼先生会非常生气,而且一辈子都会不高兴的。“这件事一定要万分小心,小姐。”

“我一定不会把它弄丢的。”小海蒂信心十足地说,并把这个纸包和那封信一起放到篮子里最底下。一会儿,皮箱被搬上了马车,塞巴斯蒂安又把海蒂和篮子一起抱到马车的座位上,然后和小海蒂握手告别,并做出手势,再一次提醒她别忘了篮子里的东西。由于赶车的人就站在旁边,于是塞巴斯蒂安现在显得特别谨慎,因为他知道,自己本来应该亲自把她送回家的。

那个马车夫跳上马车,坐到小海蒂的旁边,接着马车向山那边驶去。塞巴斯蒂安想到自己不用再去爬山了,便松了一口气,于是就在车站的小屋里坐了下来,等着开回去的火车。

这个赶马车的小伙子在端夫里村开了一家面包店,正要把一袋袋面粉运回到店里。他没有仔细打量过小海蒂,但是和端夫里村的所有人一样,也知道小海蒂曾经被带到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而且,他还认识小海蒂的父母亲,所以不用看就明白,自己正在与那个大伙儿议论纷纷的孩子打交道。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孩子为什么居然又回来了。于是,面包师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在路上开始与小海蒂搭话:

“你就是那个曾在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待过的孩子吧,以前是否住在爷爷那儿?”

“嗯。”

“是不是那家人对你不好,你才大老远地又跑回来?”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人能够比在法兰克福日子过得更好了。”

“那你为什么又跑回家来呢?”

“因为赛赛曼先生允许我回来了,要不,我还不能回来呢。”

“噢,是他们允许你回家的。你为什么不继续待在那儿呢?”

“因为我迫切想回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比高山牧场上的爷爷那儿更好的地方了。”

“当你到了山上,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吧。”面包师嘀咕了一句,“我还是不明白,觉得奇怪。”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这个孩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过了一会儿,他吹起口哨,不再说什么了。小海蒂望着四周,心里开始激动起来,因为她慢慢看到了周围熟悉的景物。对面,法尔克尼斯山那高耸的锯齿形山峰就像一个亲切的老朋友那样俯视着她,向她表示问候,于是,小海蒂也向它们问好。就这样,越往前走,她心里就越发难以平静,她甚至想自己可以从马车上跳下来,用尽全力跑上山去。但是小海蒂还是安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可是她浑身却在不停地颤抖。

不一会儿,马车就驶进了端夫里村。这时大钟刚刚敲过五个,一群女人和孩子一下子围到了马车的周围,还有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因为面包师马车上的皮箱和这个小姑娘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这孩子是谁家的。当面包师把小海蒂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海蒂急切地说道:“谢谢了,过一会儿爷爷会来取行李的。”

说完她就想跑开,可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大家七嘴八舌、异口同声地问她各种问题,可是小海蒂却满脸惊恐地急着想从人群中间挤出去。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让孩子跑了出去,并且议论纷纷:“你看到了吗?那个孩子是多么害怕呀,这些事情都是她引起的。”接着,他们还提起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这一年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生气,和谁都不再说话,路上碰见了人,就好像要把他们全都杀光似的。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要不是没有地方可去的话,怎么又会跑到他那可怕的龙潭虎穴里去呢?但是,这时面包师却插话说:这件事,他比大家都知道得更加清楚,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地说,一位绅士是怎么把小海蒂送到梅恩费尔德,然后又非常亲切地和她告别,而且一点儿都没有和他讨价还价,他要多少运费,那位先生就立刻给了多少,另外还加了一点儿小费。所以他可以肯定地说,那个孩子在那户人家里一定过得非常幸福,而她自己则渴望重新回到爷爷的身边。这些消息让村里人大吃一惊,并立刻传遍了端夫里村。当天晚上,几乎每户人家都在议论着,小海蒂丢下法兰克福的好日子不过,又回到爷爷身边这件事。

小海蒂从端夫里村出来,尽可能快地飞奔着跑上山去。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来,因为她胳膊上提的篮子相当沉重,而且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dǒu qiào)。小海蒂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奶奶现在是否还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旁边?会不会已经去世了呢?”

终于,她看见了坐落在高山牧场洼地里的那间小屋。小海蒂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个不停,于是她加快速度飞奔过去。这时,小海蒂的心跳得越发厉害了。终于,海蒂跑到了上面,她不禁浑身发抖,几乎不敢打开大门。可是她接着就一口气跑进小屋,站在那儿喘不过气来,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我的天哪,”从角落里传来了声音,“我们的小海蒂总是这么跑进来的。唉,但愿在我有生之年,小海蒂还能再回到我的身边来,哪怕一次也好啊!喂,进来的是谁?”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着,冲到屋子的角落里,立刻蹲到奶奶的跟前,抓住奶奶的胳膊和双手,依偎在她身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刚开始时,奶奶惊得目瞪口呆,也说不出话来,后来她用手抚摩着海蒂那卷卷的头发,不停地说:“是的,是的,这是那个孩子的头发,这是她的声音。啊,亲爱的上帝啊,您终于让我又见到了海蒂!”

这时,从奶奶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流出了大滴大滴快乐的泪珠,掉到海蒂的手上。“是你吧,小海蒂,你真的又回来了吧?”

“是呀,是呀,是真的,奶奶!”小海蒂用肯定的语气喊道,“别哭了,我真的回来了,以后还会天天到您这儿来玩,再也不离开这里,哪儿也不去了!对了,奶奶,您可以有一段时间不用再吃干硬的面包了,您看,奶奶,您看到了吗?”

说完,小海蒂把篮子里的面包一个一个拿了出来,一共有十二个,全都放在奶奶的膝盖上。

“哎呀,孩子!哎呀,孩子!你给我带来了多好的东西啊!”奶奶喊道,“可是,我收到的最好礼物还是你,小海蒂!”然后,奶奶用手抚摩着小海蒂的卷发,摸摸她那发烫的小脸蛋,又说:“你说句话呀,孩子,跟奶奶说说话呀,说点儿什么给我听听!”

于是小海蒂向奶奶说起,她曾经非常担心,万一奶奶在此期间去世了,那就无法吃到这些送给奶奶的白面包了,而且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这时,彼得的妈妈走进了家门,她大吃一惊,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接着她叫了起来:“真的,是海蒂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海蒂站起身来,向布丽吉特伸出手,而布丽吉特惊讶地把海蒂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围着她转了一圈说:“奶奶,您要是还能看见就好了,小海蒂穿着一件多么漂亮的衣服啊!打扮得可好看了,我们大家都几乎认不出来了。桌子上那顶插着羽毛的小帽子也是你的吧?来,戴上帽子让我看看,你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不,我不想戴它,”海蒂解释说,“还是送给您吧,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我自己还有一顶呢。”

说完,海蒂打开那个红色的包裹,拿出自己的那顶旧帽子。它本来就已经很皱了,再加上一路颠簸(bǒ),就变得更加破旧了,可是海蒂并不在意这些。海蒂还记得那天下山时,爷爷在告别时曾在后面说,不愿意再看到她戴着这种插着羽毛的帽子,所以,海蒂才小心翼翼地一直保存着自己的这顶旧草帽,因为小海蒂总是想回到爷爷的身边去。但是,布丽吉特却说,别做傻事了,这真的是一顶很精致的帽子,她不能要。如果海蒂不喜欢戴,那么可以卖给端夫里学校老师的小女儿,那能换来一大笔钱呢。

但是,小海蒂主意已定,她悄悄地把帽子藏到了奶奶身后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然后飞快地脱下那件漂亮的衣服,在里面的衣服上围了一条红围巾。然后,她拉着奶奶的手说:

“现在,我得去爷爷那儿了。不过,明天我还会到您这儿来的,晚安,奶奶。”

“好的,你一定要来呀,海蒂,明天一定要再来啊!”奶奶一边恳求海蒂,一边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你为什么把那么漂亮的衣服脱了?”布丽吉特问道。

“如果我穿着这件衣服去爷爷那儿,他可能会认不出我了,您刚才不是也差点儿认不出我了吗?”布丽吉特把小海蒂送到门口,神秘兮兮地对海蒂说:“你应该穿那身衣服,爷爷肯定能够认出你的。不过,你可得小心点儿,小彼得说,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经常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海蒂说完“晚安”,就把篮子挂在胳膊上,继续向高山牧场上面走去。晚霞正洒在绿色的牧场上,远远望去,沙撒普拉那的大雪峰近在眼前,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小海蒂每走两三步就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回头看看,因为那些高山都耸立在她的身后。忽然,红色的光辉落在了她脚边的小草上,海蒂又回过头来,于是那美轮美奂的景色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景色,甚至在梦中也没有见到过。法尔克尼斯山峰那突兀的岩石火红火红地直刺苍穹,照亮了无垠的雪原,俨(yǎn)然是一片火海。而天空上飘浮着粉红色的云朵,高山牧场周围的草地上都涂上了一层金色,所有的岩石都反射着耀眼的光辉,下面金色的雾霭(ǎi)中隐隐现出山间的谷地,四周飘逸(yì)着沁人的芳香。

小海蒂站在这美丽无比的景色里,充满了欢乐和喜悦,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海蒂禁不住双手合十,抬头望天,大声地感谢亲爱的上帝,感谢他再次把自己带回了故乡,而且故乡的一切还是这么美,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美,而且这些美景又重新属于她自己了。站在这神奇的大自然的美景中,小海蒂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富翁,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对上帝的感激。

这时,天色渐渐黯(àn)淡下来,小海蒂抬脚继续向前走。她快步向山上跑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山上那高出屋顶的枞树,接着又看见了屋顶以及整幢小屋,爷爷正坐在小屋旁的长椅上吸着烟斗。那几棵高出屋顶的老枞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小海蒂又加快了脚步,还没等爷爷看清是谁来了,就飞奔到爷爷的跟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扔,紧紧地抱住爷爷。她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一个劲儿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年来,他的眼睛第一次湿润了,需要用手不停地去擦。然后,爷爷把小海蒂的胳膊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了下来,把小孙女抱到膝上,并仔细端详着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你真的又回来了,小海蒂。”半晌,爷爷才说,“怎么样?你看起来没有变得盛气凌人,是他们把你打发回来的吗?”

“噢,不是的,爷爷。”海蒂开始激动地说,“您可千万别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待我很好,克拉拉、奶奶,还有赛赛曼先生。可是您看,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太想回家了。有时,我甚至会想,我要闷死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掐 (qiā) 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这是忘恩负义的行为。可是,突然有一天清晨,赛赛曼先生一大早就把我叫了起来,我想,这都应该归功于那位大夫。不过,这些事情大概都在信里写着呢。”说完,海蒂跳到地上,从篮子里掏出那封信和那个纸包,小心地放到爷爷手里。

“这是你的东西。”爷爷说着,把纸包放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然后打开了信,阅读起来。看完之后,他没说什么,就把信放进了衣兜。

“你怎么认为,海蒂,你还能和我一起喝羊奶吗?”爷爷问道,并拉着海蒂的手往屋里走去,“不过,你去把自己的钱拿过来。你可以用那些钱去买个床铺,还可以去买好几年的衣服呢。”

“我根本用不着这些钱,爷爷。”海蒂振振有词地回答,“床,我已经有一张了;衣服,克拉拉也给我在皮箱里塞了好多,所以我肯定不用再买这些东西了。”

“拿着,拿着,把它放到橱柜里去,以后肯定会用得着的。”

于是,小海蒂就按照爷爷的吩咐去做了,然后跟在爷爷的后面,蹦蹦跳跳地进了屋。一进屋,她又高兴地感到真的回家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海蒂又爬上梯子,突然她停了下来,在上面惊慌失措地大喊:“哎呀,爷爷,我的床铺不见了!”

“马上就搬回来了。”爷爷在下面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好,现在先下来喝奶吧!”

小海蒂走了下来,坐到还放在原来位置的高椅子上,捧起小碗,贪婪(lán)地一口气就喝完了,好像从来没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碗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我们家里的奶更香甜了,爷爷。”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口哨声,小海蒂闪电般地从门口冲了出去,一群山羊正又蹦又跳地排着队从山上下来,羊群中间站的正是彼得。当彼得看见海蒂时,一下子愣住了,就像是脚下生了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海蒂。海蒂喊了一声:“晚上好,彼得!”接着就跑到羊群里去了。

“天鹅、小熊,你们还记得我吗?”山羊像是马上听出了海蒂的声音,把头凑过来,在海蒂的身上磨蹭,并高兴得“咩(miē) 咩”直叫。海蒂一个接一个地叫出它们的名字,这下所有的山羊都争先恐后地想挤到海蒂的身边。急性子的“金翅雀”马上从另外两只山羊身上跳了过来,争着凑到近处来;连一向胆怯的“小雪兔”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固执地挤进来,把高大的“大嘴巴”挤到了一旁;“大嘴巴”对它的蛮横放肆(sì)感到很惊讶,也不甘示弱地往前面直挺挺地一站,把胡子翘得老高,显示自己的存在。

小海蒂又能和以前的伙伴们在一起了,她开心得不得了。她好几次抱住年幼娇小的“小雪兔”,然后又抚摩暴躁的“金翅雀”,在充满爱怜和信任的羊群里挤来挤去,一会儿被拉到这儿,一会儿被拽到那儿。最后,终于被推到了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的彼得旁边。“快到这边来,彼得,该跟我说‘晚安’了!”这时海蒂招呼他说。

“你又回来了吗?”彼得终于在惊讶中冒出一句,然后走到海蒂的旁边,握了握海蒂已经伸出半天的手,像从前傍晚告别时那样问道:“明天你还跟我一起上山吗?”

“不,明天不行。不过,后天大概会去,因为明天我要去奶奶那儿。”

“这太好了!你又回来了。”彼得说着,高兴得笑成了一朵花。该回家去了,可今天要把羊群带下山去,显得比平时更加困难。彼得连吓带哄,总算把羊儿们集中到一处。当海蒂一只手挽着“天鹅”,另一只手挽着“小熊”的脖子往回走时,山羊们又立刻转过身来,拼命地向她们三个追去。海蒂没有办法,只得把两只山羊先领进羊圈,关上大门。要不是这样,彼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羊群带下山呢。

当小海蒂跑回屋里时,她看到自己的床已经布置好了。这张床又软又厚实,还散发出好闻的清香,因为这些干草刚刚割下来不久。爷爷还在**整整齐齐地铺上了干干净净的亚麻床单。小海蒂高高兴兴地钻进去。这一晚睡得真香啊,整整一年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

这天晚上,爷爷一会儿一趟,起来了十多次,每次都爬上梯子,仔细地倾听小海蒂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心神不定的迹象。他反复查看了那个窗口,平时都有月光从那里照射进来,照在小海蒂的**,而现在,这个窗口已经被他用干草堵得严严实实的,因为从今天开始,不能再让月光照进来了。可是,小海蒂在这张床铺上睡得很熟,一次也没有起来梦游过,因为海蒂热切渴盼的强烈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她又重新看见了被晚霞染红的群山和岩石,还听见了枞树“哗哗”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