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心和医院的病房里,王宁安静地躺在**。

我推门进去时,王宁猛然坐起,像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人。

王宁面色略显苍白,感觉比以前瘦了。

“你终于还是来了。”王宁露齿微笑。

“是,我来了。”

“快坐啊!”

我沿床边缓缓坐下:“谢谢。”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我避开王宁的视线,将手里的一束康乃馨放到她面前,“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没有选择送王宁百合花,因为属于我和她的那朵百合已经在紫金山上重逢时彻底凋零。

“我以前那样待你,想不到你还愿意来看我。”王宁声音颤抖。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是吗?真的过去了吗?你是真的觉得都过去了吗?”我感到王宁正注视我。

“是吧。”我不敢看她。

“可是,那些事情在我心里是永远也过不去了。”

“……”

“我那个时候真是太傻,”王宁哽咽起来,“我明知道你很忙,忘记我生日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我却找借口狠心离开你,把自己交给了一个骗子。我……”

王宁突然语塞:“我真……真是罪有应得。”

我的心被“罪有应得”四个字狠狠割了一刀,割开一个裂口。

“王斌,我经历了一场感情的浩劫,经历后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别无所求,只想傻傻为你付出。回首过去你一直在傻傻为我付出,即使被我伤得很疼,你也没有让我知道,可我却……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毫无保留地付出……”

裂口处有鲜血开始往外流。

“王斌,我因为失恋难过、堕落,是你一直善良地安慰我逗我开心,把我从那段痛苦中带出来。可我却好了伤疤忘了疼,狠心离开你、辜负你。王斌,我真的好傻!我对不起你。”

我伸手去按胸口,想按住这个裂口。

“王斌,为了我们能在一起,你努力考研,现在也如愿考上了,而我却一无所有了。”

王宁泣不成声,掀起被角擦一擦眼泪,平复后继续说:“是我错了!我以为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想过一种有诗也有远方的生活,可我却忘了他并给不了诗。我陪他爬过雪山踩过沙滩,也去过遥远的异国他乡,可最后换来的却是无情伤害。王斌,我现在才懂,虽然你不能带我去远方,但你可以给我诗。诗能把人带到灵魂的高地,精神的远方……”

我用手紧紧按住胸口,但仍感觉裂口上有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王斌,我很怀念我们的第一次邂逅,你做藏头诗骂我是猪头,现在想想我确实太笨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够猪头的!那场邂逅是我爱情路上的转折点,可我却……”

“王斌,我很后悔失去你,我真不应该把自己给他……”

“够了!”

我大喝一声,猛然起身将床边的板凳踢飞:“你不知道我不想听你跟我说他吗?”

板凳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落地后在墙上留下一个刮痕,正如我心脏上的裂痕。

王宁被吓一跳,反应过来后蜷起双腿把头埋进膝盖,抱膝痛哭起来。

我平息一下怒火,坐回原处。

是啊,这真是可笑呢!

诗可以把你带到精神的远方,可你却选择跟他去了异国他乡!

我无比渴望的美好,你竟亲手将它葬送给一个垃圾!

你渴望纯洁的爱情,可一生只有一次的纯洁,它去哪儿了?

你说你后悔了,可有些事后悔有用吗?

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感到从心脏裂口流出来的血液中,此刻有张恶魔的脸正狰狞地对我嘲笑:完了,你完了,你马上就要死掉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小猪,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感觉我心脏上的裂口在慢慢愈合,最后一点一点奇迹般地合上了。

一些过往景象浮现眼前:

我第一次同小猪见面,她喊我猪头;麦当劳对诗时,她自作聪明说我是天蓬元帅猪八戒,想不到被我反调戏回去。以后每次见面她都以“天蓬”为题作诗逗我,就像当年我逗王宁一样。

后来我们又包河嬉戏、教室里含情注视、一起去游览西湖并度过美好的一夜。

在西湖,小猪引来无数男女的注目,我仍记得当时的心旷神怡。

我们断桥许愿,她希望我许的愿望都能实现,而我许的愿是希望我们能共度一夜……

心脏再也没有疼的感觉了。

我突然决定告诉王宁:我已经有小猪了。而且,我爱小猪!

可是看着蜷缩在病**的王宁,那个曾经骄傲、任性的小公主此刻已变成泪人,我怎么忍心再雪上加霜?

我默默坐了很久,一声不吭,而王宁也埋着头不停抽泣。寂静的单人病房里,曾经那么熟悉的两个人如今竟变得有些陌生。

“你身体怎么样了?”我终于先开口。

“我也不清楚,老爷子没说,只告诉我要做手术。”王宁抬头看我,眼睛已经哭红,几根发丝沾在眼角边上。

“他是不想让你担心吧,应该没事的。”我安慰王宁。

“王斌,我感觉这次我可能走不出手术室了,真的。”王宁说完流下一股泪,流得很急。

但王宁并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只要有我在,其他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必再害怕。

我又不自觉地伸手压住胸口,这次即使再想起小猪,胸口也还是疼的。

在生死面前,还有其他事情能更重要吗?

我不想王宁有事。

“放心吧,现在医学发达,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王斌,死活如今对我来讲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还有我吗?还有你觉得我们的第一次邂逅美吗?”

我犹豫很久,最后避开问题的重点,回答王宁:“那次邂逅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一次相遇。”

“那……我们还能重新再邂逅一次吗?”王宁用绝望中仅存一丝希望的眼神看我。

“应该……”

我想说“行”来安慰王宁,却突然想起小猪,这个回答好难!

“应该可以的,啊对啊?”

“应该……”

“应该什么,你快说呀?”

“王宁,我好像跟你说过,人与人之间的邂逅一生中只可能有一次。后面的,都叫重逢。”

我狠心说出,然后我听到王宁哭出声来。

我马上后悔自己不该对一个即将手术的病人这么狠心,只好握住王宁的手安慰她:“不能邂逅,至少我们还可以重逢,不是吗?”

“呜……”

王宁向后躺下,转头看向窗外,无助地抽泣起来,而我也突然觉得无助。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的让人很无助!

王宁过很久才回过头来看我,我还是不敢看她。

“王斌,我渴了。你能去走廊热水器那里帮我打瓶热水吗?我想喝水。”

“可以。”

热水器在四楼走廊的最西边,王宁的病房是在最东边。

我拎着水瓶慢慢向西边走,脚步始终沉重。

走廊最西边还有两部电梯,电梯再过去就是热水器。

我把暖瓶放入水槽,打开瓶盖,然后插卡。热水器感应到水卡,流出一股白花花的热水。

这种磁卡感应的原理,我是知道的。电子芯片能按人的设计完成人类下达的任务,从不违抗命令。

我突然想知道,人类的感情以及每个人的道路应该由谁来设计安排?我再次感叹命运的无奈。

接完水,我拎起暖瓶往回走,在经过电梯时电梯正好开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西装笔挺,怀里夹着老板包,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四楼东边走,我差点被他撞到。

“喂,我说刘主任,我的好兄弟,再帮帮忙嘛!钱,我已经转给你了,你就跟王宁说她的病可以保守治疗,不用开刀。”

王宁!

我警觉地竖起耳朵。

“刘主任,你跟我家宁宁说保守治疗得全用进口药,很贵。全部疗程下来大概要花六十万。”

“哎呀,帮帮忙啦!你知道那傻丫头喜欢上一个穷小子,这一年来,茶不思饭不想地整日念叨他,可我怎么能将一辈子辛苦打拼来的家业轻易拱手送人?”

“对,对,就说要六十万,让宁宁知道那穷小子根本就没有能力照顾她,她会死心的。”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谢谢!”

我目瞪口呆,差点没拎住手里的暖瓶。

那个中年男子应该是王宁爸爸!

他没注意我,径直朝走廊东侧走去。我吃惊地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最后进了王宁的病房。

我突然脚下打软,我好像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

难道当年拆散我跟王宁的就是他?用的这种伎俩?串通医生把王宁病情说重,让她相信需要很多钱来治疗,因此不得不放弃和我这个穷光蛋的爱情?

天啊,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杵在原地很久,直到王宁打来电话我才清醒。

不管怎样,先把水给送过去吧。

我艰难地踏进病房,中年男子满脸堆笑,起身和我打招呼。可是在我看来,那笑容是那么令人鄙视和厌恶。

我没吭声。

王宁看我不对劲,问:“怎么了,王斌?”

“心情不好想静一静,要不你们聊,我走了。”

“别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别走,我走。”中年男子起身拦我,“请多陪宁宁坐一会,她很需要你。”

“爸,你真要走吗?”

“嗯。你们聊,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中年男子拿包起身要走。

“爸,你晚上啊过来了?帮我到云中小雅旋转餐厅买几个菜过来吃,啊行啊?”

“行!怎么会不行呢?宝贝想吃什么菜?”

“我想要一份蜜汁叉烧,一份泰式木鱼,一份鸡汁八菌汤,还要一份五彩肉松豆腐。”

我心里震了一下,这是我和王宁第一次邂逅时点的菜。

“好,我给你们带!你们聊,我先走了。”

中年男子走后,我坐王宁身边发呆。

我不知道说什么,王宁也不说话,似乎只要和我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很知足。

可是王宁,你知道我心里其实是有多乱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爸爸,那当年我们就不会……

如果你听到他刚才的那些话,你该会有多伤心?

你没生病,却比真的生病还要可怜。

我很想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但我怎么能?这件事情如果拆穿,对你会造成多大伤害?

一位护士进来帮王宁换输液瓶,我看到被护士换下来的空瓶上全是英文。药剂成分一栏有个单词特别刺眼:“Glucose。”

Glucose译成中文是葡萄糖的意思,王宁输的其实是营养液。

等护士走后,我找借口帮王宁重新挂一下新换的输液瓶,看到瓶子上药剂成分一栏仍是Glucose单词。

王宁在贵族大学念的西班牙语,英文她不懂,所以根本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王宁根本就没病情加重,也不需要动手术。

这是多么可恶的手段!

我心情沉重,陪王宁坐了半天,中间一直很少说话。

天快黑时我才离开,没有陪王宁一起共进晚餐。虽然这有点残忍,可我不想自欺欺人。

过去的,毕竟再也回不来了。

临别时,王宁眼角挂满泪珠,但我还是狠心离开。

王宁,其实我心里也并不比你好受。

你知道吗?还有一个人正傻傻等我回去,我不能将同样的伤害加在她的身上。

我本想告诉你她的存在,但现在怎能如此残忍?

王宁,希望你能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