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们怎么引它出来呢?”梅朵好奇地问道。杜保定正和马迁跑到几十米外弯腰查看什么,听梅朵问回过头,马迁大声道:“我们选这个地方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小勇和父亲站在牌楼下,见杜保定和马迁一直在这踅摸什么,就见程少章轻轻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道:“我们来很久了,一直在这儿做对付妖孽的准备。”两人正说着马迁和杜保定已经回来了,就听马迁继续介绍:“这个地方是镇口位置,其实也是它用来窥伺往来客商的通道。要知道这妖孽虽然必须通过真身替体才能看清,但在此处的感觉却是最强。通常都是通过感觉做判断,然后再有选择地让真身替体过来查验。”

“我们在镇里和在这儿都就像虫子在我们的肚子里,虽然用眼睛才能看到却能感觉到。”马迁解释说。

“这说么它已经知道我们要对付它了?”梅朵紧张地问。听她这么说,杜保定哈哈一笑,接口道:“任谁一入天梵镇它都会知道,只是在镇中人多势众对他最有利而已。我们偏偏在这儿动手,待我排下‘上清道符阵’,它若不出来就毁了这牌楼也等于戳瞎它的眼睛。”说着话杜保定从腰间解下个半尺长的葫芦在地上刷刷点点地画出道符来,约有两米长一米宽。

“一会引入这符阵中对付它,这符阵能让它法力全无。届时我逼出它的元灵,让马师弟施法遮住尘光,只要元灵一时三刻不回体它就死定了。”杜保定说着解下桃木剑,一别严阵以待的架势。梅朵看了眼程少章,又看了看小勇,疑惑地问道:“那我们干什么?”

“掠阵!”杜保定声若牛吼,虽然嘶哑却气势十足,看他的意思似乎根本没把唐谷放在眼里。而他师弟马迁显得沉默不少,他见杜保定布了符阵便坐到符首位置,五心朝天,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杜保定则站在他身后又怀中又掏了张符,取火种点了大喊唐谷的名字等他到来。梅朵见没有自己的事,就让小勇保护着程少章在后面站好,自己拿了M3匕首站在他们面前。

不多时,但见镇中薄雾渐浓,浓色由白转黑,一股阴冷的寒气从镇里吹来,最后竟然狂风大作,天上下起冰粒子般的冻雨来。凄风冷雨中,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镇里方向走出,却不是唐谷是谁?只是这次他换下中山装,套了件宽大的玄色湖锦长袍,手里提了曲木拐杖,面带轻蔑,身遭四周卷着黑雾乘风而至。

“妖孽,你若现在伏法我就饶你一命!”杜保定用桃木剑一指唐谷面门,说话中气十足。唐谷在符阵前驻足,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几个人,显得倒是甚为从容:“几位来我天梵镇如此无礼,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家么?”

“别废话,你到底降是不降?”

“你说什么呢?”唐谷一副迷茫地样子望着杜保定:“你们是在跳大绳还是拍电影?告你镇里有警察局,你们有什么问题去警察局反映情况,不行还有中央政府嘛,要没我的事我要走了”说完还拍了拍身上示意自己的无辜,看样子似乎准备离开。

看到这里马迁似乎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趁着师哥与唐谷交涉的时候已然站起,从背后取下一对“紫金太平钹”,双钹一扣发出震耳欲聋的铛铛声,然后纵深向唐谷冲去,同时双钹出手,一击对方头顶一击对方小腹。

没想到唐谷话说得虽然客气,可显然一直做着提防。他一见马迁动手时已然双掌合十,口中念动咒语,瞬息之中在场每个人的脚下突然生出一支巨大的光辉貉藻来,却见藤茎如蛇,藻若妖龙般狰狞无比,每道茎首都长着南瓜般大小一颗球首,中间裂开露出锯齿状的锋刃。

梅朵正和小勇程少章并排相立,在后面紧张地望着面前的战局,谁成想突然之间藻藤已现,就像一道活绳子一样把她缠了起来。梅朵立时感觉呼吸不畅,愈发地吸气多进气少,甚至连用刀割藤的时间都没有。而她身边的小勇和程少章也差不多,一个回合已被对方制住。

好在马迁反应迅捷,一见唐谷召出光辉貉藻立时将手中双钹扔出,从怀里掏出一道镇妖符朝唐谷扔了过去;与此同时杜保定的桃木剑桃着一道兀自燃烧的镇妖符射向唐谷,被他侧头躲开。而马迁的符箓最终没能避开,“啪”地一声落到肩头。

作为一个外国人,梅朵完全不能理解马迁和杜保定的降妖和手段:把一张用朱砂画了乱七八糟的黄纸扔来扔去就能制服精灵?对付它们为什么不准备些威力巨大的武器?正疑惑时,却见唐谷已被马迁的镇妖符打中,就见他像是让一颗飞翔的子弹击中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体。而他们身边的藻藤却像突然被抽筋披皮一样瘫软在地上。

“哦,太神奇了!”梅朵刚惊讶地喊了一句,就见那边马迁已经大声喊了起来:“小勇,你过来站在我身后,我施展‘遮天蔽日之法’需要借你力量。”紧接着杜保定突然窜出,一张镇妖符已经贴到了唐谷的脑门上:“孽畜,你以你为不入我阵不能对付你么了?告诉你吧,我事先已在这镇前几十丈摆了巨大的符阵,你一出牌楼就已入阵中了。这小的不过是诱你上当而已!”说着他嘶哑的笑声响彻了整个被浓雾笼罩的夜空。

原来是这样!

梅朵他们这才知道原来适才杜保定说之前的做准备工作是在这近乎于一个半足球场大小的地方画了这么大一个符阵。也因为太大了,所以才不明显。而面前这个两米的小阵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

唐谷听见了杜保定的话,但来不及做出反应了。这时候,马迁已经让小勇扶住自己的肩头,而他本人双手掐了“天王五雷决”,扔出一张风雷符施展起“遮天蔽日之法”来:“这法术最耗真元,需你真阳之气相助来得最快。”他边和小勇说边口中念动咒语:“回元变影,晚晖幽兰,覆我紫墙,藏我金城,与气混合,隐气匿形。”说着话间小勇就觉浑身上下压力陡增,好像有千斤之力向肩头压来。

一时之间,空气中飞沙走石更甚,整个天空蓦然间黯淡下来,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而这时杜保定的桃木剑已经按到了唐谷的头上。梅朵眼瞅着从唐谷的眉心正中位置幽幽泻出一缕亮白色的青烟,在黑暗中汇成一团银白色的光团。

“它元灵已被我逼出,少时片刻只要不见光亮必死元疑。”杜保定得意地用左手又贴了一张镇妖符到唐谷顶门百会穴处,只见昏暝中那团白光越来越小,只几分钟时间已经如萤虫之火大小。梅朵和程少章躲到牌楼柱下,眼瞅着小勇浑身战栗颤抖满头大汗,虽说是站在马迁身后,可似乎随时都能跌倒的样子,整个面孔扭曲得不像样子。

“汗把眼睛都遮住了,这能看见么?”程少章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块手绢想过去给小勇擦擦汗,可又有些不敢过去。梅朵抢过手绢说了声我去,刚想走又站住了:“程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事啊梅……梅大妹子?”

“你之前见过我吗?”

“见过你?”程少章瞿着眼瞅了梅朵半天,很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吧?天黑以后我和马杜两个师傅一直在这儿小心地布阵,没见任何人。”梅朵点了点头,心想这个程少章看上去唯唯诺诺的,显得有些窝囊;而之前唐谷幻化出来的程少章虽然容颜声色无二,可明显干练不少,看来还真不是他。想到这心中的一个死结已经打开,接了手绢跑上去给小勇擦汗。

谁知道她刚走到小勇身边就听耳边霹雳似地响起“别动他”的声音,原是马杜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声吓了梅朵一跳,本拟放到小勇头上擦汗的手一个不小心正碰到了他的鼻子上,直打得小勇口鼻醉痛,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小勇这一出差子可麻烦大了,他扶着马迁的手一松全部压力都落到了马迁身上,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却也是破了马迁的“遮天蔽日之法”,黯色中微光一现,唐谷的元灵趁此机会重归于体。

眼瞅着功亏一篑,马迁长叹一声,杜保定气得哇哇大叫;而他身边本已萎靡的光辉貉藻立时像打了兴奋剂的孩子一样从地上窜起,这次唐谷倾尽全力,藻茎变得极为坚硬,像剑一般刺入了马迁、杜保定、程少章、小勇四人的身体;而刺向梅朵那一枝被眼疾手快的小勇用右手接往,扎得手上鲜血淋漓。

“啊——”

黑暗中,痛苦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唐谷报复性的攻击下马迁和杜保定每人都几乎被百余枝光辉貉藻穿透,马迁立时气绝,杜保定也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也多亏如此,它对其它三个人攻击自然少得多,梅朵俩人才暂时得以保全性命。而对面的唐谷也几乎使尽的最后的力量,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小勇挣扎着坐起身,把身上的一支光辉貉藻拔掉,慢慢爬到杜保定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两张沾满了鲜血的镇妖符,一张挑到桃木剑上一张抓在手里,缓缓向唐谷挪去。

“小南,哥哥说的话一定算数,哥哥一定要救你!”拖着受了重伤的身体,小勇距离唐谷越来越近!“你要干什么,快住手?”梅朵想阻挡小勇,却被他坚定的目光震慑住了。

小勇脑海里闪过慧能留下的手札,其中对于如何对付这个妖精的手段却是愈发清晰。他回身看了眼圆睁二目的杜保定、梅朵和父亲程少章,慢慢将那张镇妖符贴到了已尽强弩之末的唐谷印堂穴上。

不能给他恢复的任何机会!

小勇在桃木剑击中唐谷的瞬间,妖精的元灵又复从唐谷身上逼出,这次这径直冲进了小勇的脑袋里。

“小勇——”程少章哀号着爬到儿子身边。

“爹爹,儿子走了。”被元灵入体的小勇似乎很疲惫:“我看见弟弟了……他就在唐谷家里屋的床底下……昏迷了……你们……去救他。”

此时这里唯一健全的人就是梅朵,刚才攻击它的光辉貉藻被小勇档住,虽然受了惊吓却无甚大碍。此时听到小勇召唤,她连忙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你帮我照顾弟弟,让他好好念书……”小勇的声音虽然还算平静,可语气却愈发阴鸷,梅朵知道那个妖精的元灵恐怕即将侵占他的人格。“我现在有能力让这个小镇永远从地图上消失了,我们原来都不知道它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甚至能抹去你的……记忆……我要让小镇像一朵云永远游**下去;当我思念你们的时候,我会带它出现在任意一个地方,出现在你们的生活中——”

梅朵挣扎着站起身,跨过死去良久的杜迁和马保定,又望了眼重伤的程少章,跌跌撞撞地回到天梵镇。在氤氲缭绕的小镇里,寂静的街道上只空余她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嗒、嗒、嗒。”她疲惫地推开唐谷家的大门,只感觉天地都在旋转,全身的精力仿佛被一下子被抽干了一样。

“小南……”梅朵用尽全身的力量掀开床板,当看到兀自昏睡的小南时实在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下。她最后的一点意识是大地正飞快地向她冲来。

不知过了多久,梅朵才能昏睡中醒来,她无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是方进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刹那间,梅朵觉得自己一定是到了天堂,在这个她认为是人生最终归宿的地方与心上人重新相会了。

“你好点了吗?”

“我……这是在天堂吗?”

“不,这是在我们诊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昏迷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朵很想努力回忆起昏迷之前的情景,可是无论如何不能把记忆中的片段连接起来。

方进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握着梅朵的手说道:“其实我们都中毒了,中的是一种叫‘光辉古貉藻’的植物神经毒素。这种之前已经被认为灭绝的古食肉植物可以通过这种毒素而让人产生幻觉,然后再加以伤害甚至是食用。所以我中毒的表现与传说的僵尸有些相似,至于你刚中了更深的毒。”“要知道这种东西通常在傍晚或夜晚时毒性最强,所以我们救你时候是中午。”

“那小南呢?”梅朵左右瞅着。

“那个七岁的孩子?”方进用手指了指隔壁的病房:“发现你的时候他和你一样,都躺在光辉古貉藻丛中,虽然中毒很深但不至于危及生命。”

“那小勇呢?杜迁和马保定的尸体呢?”

“什么小勇、杜迁和马保定?只有你们两个人,没有其它人。”方进很奇怪地摇了摇头。他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梅朵的肩膀:“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也热爱中国文化,但那些东西都是不真实以及不存在的。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天梵镇,那只是传说中的地名,清代中期之后就没有人见过它。”

“你是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天梵镇?”

“对,没有。在《塞北地方志》上有过此镇的闹鬼的传说和介绍,我们以前都读过,但现在这是个并不存在地方。”梅朵吃惊地望着方进,忽然间有种异常陌生的感觉,就听他继续说道:“那个让我们救他弟弟的小勇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没有找到他。他与弟弟出去玩,迷路在‘光辉古貉藻’林中后弟弟中毒,他来找外寻救帮助才引出了后面的事情,至于那些所谓有祭祀都是他撒的谎,是为了骗我们去的理由。”

“不,这不是真的!”梅朵无法接受方进诉说的事实,更不相信那个有情有义,为弟弟可以抛弃一切的小勇是不真实的存在。于是她在第三天又悄悄独自前往天梵镇的方向走了一遭,可除了大片的“光辉古貉藻”林以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烈日下,失落的梅朵站在荒凉的藻丛中,依稀又看到了小勇那张稚嫩而坚决的面孔。就在她怅然离去的时候,草丛中一个半圆形的金属物体引起了梅朵的注意。她将物体拣起来,发现了硕大的半片金钹,已经锈迹斑斑,好像在这儿丢了几十年一样;上面似乎还沾着些许的血迹。梅朵若有所思望着它,脑子里瞬间闪过五个字:“紫金太平钹”。

……

两个月后的某个早晨,梅朵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从锡林格勒盟一户普通的人家出来,身后一个女人不停对她道谢:“谢谢你梅妹子,要不是你孩子他爹中了这么深的毒恐怕真没命了。”

“没什么,我也是藻丛中无意发现他的,那让他好好休息吧。”梅朵淡淡地说道。“小南我带走了,到了美国我们会给你写信的。”

“谢谢,这孩子跟了你也是造化。”女人抹着眼泪,有些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样子:“他爹找那两个出去玩的孩子,差点就被毒死,你说你救了我们,还要带这他去见大世面,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没关系,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梅朵安慰了会儿女人,转对头身边的孩子说道:“小南,和妈妈姐姐舅舅再见。”

说完她拉着小南的手在空中挥了挥,领着他往车站的方向走。小南回身看了眼妈妈,又看眼姐姐和身边的梅朵,忽然站住了:“我哥哥呢?”

“你哥哥?”

“对啊,你不是说他在等我吗?”

梅朵想了想了,蹲下身指着天边遥远蔚蓝的天际说道:“你哥哥是个镇长,他孤独地和一个古老的小镇游**在这个星球的某个角落。你长大学会了本事,才能找到他。”小南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梅朵的话:“我一定要好好学本事,将来找到哥哥。”梅朵站起来爱抚着他的脑袋,问道:“好,学本事得上学啊,你要告诉我的大名叫什么?”

“我没有大名。”小南犹豫着说:“我还没上学,爹没给起大名。”

“哦,上帝啊。”梅朵叹了口气,回身望去离程家已经很远了:“你哥哥叫什么你知道吗?”

“我哥哥叫程剑勇。”小南认真地说。

“那好,你从今天起就叫程剑南吧,我想你爸爸不会有意见。”梅朵带着程剑南离开锡林格勒盟,坐着火车向遥远的北京奔去。而他们更远的目的地则大洋彼岸的美国,那里梅朵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学校给程剑南。

人做错了事情总要做出点什么补偿吧?每到夜深人静的午后,梅朵躺在家乡墨西哥州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静静地想着。

【第一部完】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