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里的海像扮着可爱鬼脸的巨型怪兽,吸引人去探究他喉咙深处到底有什么,但其实深处什么也没有啊,只有无尽的冰冷。”温妤发出感慨,“不过,真有点羡慕那种可以被直升机巡视的人生啊,天大的重视!”
当天我们沿岛散步,看完夕阳落进海平面就回到旅馆,泡温泉,喝了些清酒,聊了很长时间。自然没有再跑去夜晚的海边。我记得我们都喝得有点上头,温妤借着酒劲跟我聊了韩裴、梁肖,以及101的旧事。她总是这样,明明是富家小姐的人设,非要充当知性大姐的角色来维护和平。她劝我不要再对梁肖的事耿耿于怀,既然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也劝我试想一下韩裴的处境。
“老叶是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韩裴当时一定是很害怕,很绝望。那个时刻对她伸出援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梁肖。”
“这也不能成为她背叛我的理由啊,何况她和老叶那个事情其实不难处理吧,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儿,一旦界限模糊就得及时划分领地,韩裴她能不懂这个吗?”
“性骚扰或者说性侵很多时候是权力的制压,我做过研究的,没这么简单。”
“竟然还做研究?没到那个地步吧,最后不是也没得手吗?”
“是你幸免于难,站在岸上的人就不要嘲笑落水的人为什么衣衫不整了。”
“Say no有这么难吗,真不行甩他一巴掌,换谁都会适可而止吧?”
温妤变得有些沉郁,半晌说:“晓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果决的,有胆量是天赋也是运气吧,但你要理解有人天生不喜欢把一段关系搞砸,不想当主动翻脸的人。”
“那也不能让别人伤害你啊,主动权应该永远在自己手上不是吗?我不能理解懦弱的人。”我把温妤对我的评价默认为一种夸奖欣然接受。
“你现在很有经验了似的,小姑娘。”
“我现在可是当小三都当得轻车熟路了哈哈。”
“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被上帝偏袒的人啊。”温妤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潮湿而动人。
“一直被偏爱的人不是你吗?几乎每一个人生选项都让我等草民羡慕。”
“那你要和我换吗?”
“换什么?”
“把你的人生换给我。”
“不是不行啊,你的Celine和Jimmy Choo全都归我。”我认真想象了一下温妤的衣柜,嘻嘻地笑个不停。
“那我还真的不舍得你跟我换。”温妤把酒杯贴在脸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我翻身躺倒在她腿上,窗外的海浪声隐约飘**在耳边。“哎?还真的有浪声,不过这个岛可真安静啊!”
“是啊,我们处于被白噪音环绕的中心。”
“白噪音是什么?”
“一种有助眠效果的背景音,我失眠有时候会听白噪音的音频App,海浪这个选项总归不会错。”
“唉,为什么你睡那么少……皮肤还这么好呢?”我没有就白噪音或失眠的问题接着往下讲,而是在温妤的大腿上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些没有逻辑的少女心事。“你说为什么他们都不爱我呢?或者说是不能只爱我一个?一定要同时爱上别的人……只爱一个人真的不能满足人生吗?”
“你指谁?”
“男人,男人们!”
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情感问题,很快我就听着窗外不远处的海浪白噪音睡着了。半夜醒来上厕所,身旁的被榻空瘪瘪的,我经过时踩在上面,猜想温妤是不是睡不着又去泡汤了。夜间的汤馆,能看见白天我们隐约看到过的那一点点富士山顶的雪吗?在疑问中我很快又昏睡过去。
坐在小夜咖啡馆里,我被自己仿佛因春天而复苏的回忆吓到,那晚温妤究竟去哪儿了?当时竟完全没放在心上。后来好像没多久听见门锁的声音,身旁有人重新钻回被窝,用日语跟我说了一句,oyasumi(晚安)。
而我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你去海边了吗,有没有遇到巡逻的直升机?海深处,真的那么吸引你吗?
我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却没有留出一句话给她,哪怕只是轻轻地问一句:今天的你,开心吗?
那个叫阿吕的女生把冲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问我找她有什么事。
“你记得温妤吗?”我单刀直入地问。她有些抱歉地笑笑,坚毅的五官柔和不少。我说:“是常来这里喝东西的女生,住在附近,哦,前阵子你们应该还在微信里讨论咖啡里的威士忌问题。”
她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很快转变为凝重。“啊,她……”
“嗯,你应该也看到她的朋友圈了吧?她妈妈发的那条。”
“看到了。唉。”阿吕满脸遗憾,“就在几天前,她还建议我把爱尔兰咖啡里用的日本威士忌换掉。”
“对啊,那是怎么回事?不好意思,我是想了解一下才过来的。”
“啊,是这样。”她打开菜单指给我看,“这款爱尔兰咖啡,标准配方是加入爱尔兰威士忌和咖啡混合,但我们店内出品时用的是日本威士忌,而且品牌并不固定。”
“哦……”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想,“那为什么要这么操作?”
“唔,是这样。我们店有很多日本客人,开整瓶威士忌存在店里慢慢喝是很常见的事,但是今年呢,很多常客一下消失了,大概因为日本企业规定三到五年会召回外派员工,并且短时间不再外派到那个国家吧,消失的客人留下来的酒在店里越积越多。”她侧身指向吧台角落的纸箱,里面装着大约有一二十个开封没喝完的玻璃酒瓶。“这让我们产生了困扰,毕竟储存空间有限。也是前阵子决定的,如果是超过半年还没有出现过的客人,我们也实在联系不上的,就把他的酒自行处理掉。于是增加了这款需要威士忌来打底的爱尔兰咖啡。”
见我听得不明所以,她又解释道:“妤应该是喝到这款咖啡觉得味道不对吧,所以在微信上建议我应该用回原本标配的爱尔兰威士忌。她说,如果用了日本的威士忌,它就不应该再被叫作爱尔兰咖啡了。”
“就因为这个事?”
“对,她说,篡改一个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做法她不太认可,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告诉我,不过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应由我定夺。”
我靠向身后的椅背,不知道要如何去理解这件事。面前这个人,是温妤告别人间前最后联络的四个人之一,但她们竟然只聊了咖啡的配方。我感到自己从喉腔发出的声音有些失重:“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这个咖啡。”
女生说:“因为还有大量日本威士忌囤积着,我们不得不继续用现在的方式做这款爱尔兰咖啡。”
好吧,我其实已经不太关心她要怎样了。女生继续说道:“但妤的建议让我觉得,她是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件事。可能在她心里,篡改配方这件事和随意篡改别人的人生一样,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吧。我打算把这款咖啡改名叫‘小夜爱尔兰’,根据小夜的独有回忆改良后的致敬作品。”
听到这里我从椅背上直起身体。
“这也是妤教给我的事。”女生说。
哈,没错没错!温妤就是这样的人啊。一本正经地说一些只有她在意的小事,但往往最终也或多或少影响到了对方,虽然她自己常常懊悔这些是无用功。
“她之前喜欢坐哪儿?”我重新有了提问的欲望。
“就是这里,靠墙,一个人。”她说的是我右手边的位置,吧台的角落,不会打扰任何人。
“她平时爱喝点什么呢?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再多了解一下她的事。”
“她喜欢喝一款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配一块芝士蛋糕。”
“也给我一块芝士蛋糕吧。”
阿吕从冰箱里拿出切成三角形的浅黄色蛋糕给我,说:“这是我们每晚打烊后自己烘焙的,妤说能吃出食材原本的新鲜味道,她很喜欢,几乎每次都点。”
我用勺子挖下蛋糕柔软的一角,想象温妤说那句“我很喜欢”时的表情。其实不难想象,温柔是她时时刻刻的代名词。说像和煦的春风未必合适,但差不多就和这块蛋糕一样,炙烤的精美外皮下包裹着柔软的、甜度正合适、能感受到新鲜牛乳余韵的内里。是安全的稳固的滋味,很难想象会有定时失误烤焦或温度太高而内浆爆出那样的意外发生。同样,也很难想象温妤会做出出格的举动。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毫无预料地突然消失了。
临走前我问阿吕:“对了,温妤的葬礼是后天,你想要送一个花圈吗?我正在征集亲友名单。”
阿吕有些讶异,可能也没想到我会说这些。“啊……”她愣在那儿。
“因为你是她临走前主动联系的为数不多的人,所以……”我突然意识到她们可能并不熟,“有点唐突了对吧?”
“不会。”阿吕抱歉地摇头笑笑。
我示意买单,道谢后离开。
推开门,天光像温热的水均匀地从莲蓬头喷洒下来。春天已经一点一点来了。覆着晶莹震颤的泡沫的水流,从洗车行的方向蜿蜒至脚下。即便明知是污水,我也仔细辨认了它的优美之处。在暖阳下闪光的、跳跃的污水。有时候就会这样,因为某个好天气,一些来自外界的偶然因素,或者听着音乐冲完一个热水澡,人就变得开心起来,觉得生活不过是由这些剔透如珍珠的快乐时分与混杂其中的悲伤沙砾穿成的项链。人得以继续充满动力地生存下去,全因由珍珠们时不时向我们投射那朦胧微小的、被称作幸福感的光晕。从前我以为,这种类似洗热水澡一样简单易得的快乐,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但现在才意识到,温妤一定在某段时间里身处无法被任何一种幸福光辉照射到的洞穴。她曾试图向我伸出求助的手,我却因为过于用力地奔走在自己的宇宙,冷漠地忽视了那对毫无保留展露的柔软手心,直到它再次攥紧,缩回。
而我此时像忏悔一般,试图感受她生前的某天。
从咖啡馆离开,她会选择哪家店吃晚饭?对菜场如此生疏的她一定不会选择自己做,至于会选路口的时髦饺子店还是另一条街上无数日本料理的其中一间,我却突然失去了可判断的信息。模拟人生的游戏到此为止,无法再继续。我茫然地站在路口,被开始下坠变暖的阳光笼罩,无可去处。行人从身旁穿梭而过,我感觉自己像是国际象棋里的某颗弃子。
追悼会当天,韩裴仍然穿着那件黑色羊毛大衣,在礼堂入口处帮忙做礼金登记。整个人略显浮肿,脸上无妆,颧骨和鼻梁上的晒斑像残留在杯壁上的茶叶末,星星点点清晰可见。很久没见的梁肖戴上了玳瑁的半框镜架,胡茬攀爬至鬓角,像提前在下巴上播种了秋天。花圈一大早就到了,我和他在现场搬货,做指引,安排车接送从外地赶来住在附近宾馆的亲友。
我没想到的是,韩裴在看见老叶那一瞬间,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老叶面带伤感地似乎想要和她说点什么,手刚抬起来,韩裴就转过身去,双臂抱在胸前。梁肖转过身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没再回头看老叶一眼。
老叶叹了口气朝我走来,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问:“这个应该交给谁?”
我没说话。看着这个曾经给我们发放可观薪水,被我们称作前辈的人,脸上挤不出表情。很多问题忽然在我脑中闪现——温妤认真去做的那些研究,真的只因为韩裴一个人吗?她说唯有我是站在岸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叶是不是也对她做过什么?不知不觉间我竟也有些发抖。
老叶很惊异,毕竟上一次联络时我还挺热情。我抽走信封转身就走,在大堂中央碰到刘。刘穿着黑色的毛呢夹克,没有戴帽子,我得以看清他被发胶打理过的寸头。我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想起他最终也没有在我这里订任何一个花圈。
在挂置温妤微笑黑白照片的礼堂里,我无法自持地用一种不太礼貌的眼神观察每一张陌生面孔,试图通过他们的神情来辨认温妤生前和他们是怎样的关系。群体中出现过几个在101一起工作过的昔日同事。大家说不上哪里发生了变化,但大抵还是那个样子,聊起天来时空有速速倒转的错觉。只是这一次,每个人都在哭。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已不是刚认识时那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了。曾经一起结伴做过很多事,有快乐也有沮丧,但生活始终没有朝我们投掷过巨石。如今就不大一样了,时过境迁的相聚竟然是一同参加好友的葬礼,这种新生体验像一块拳头大的年糕挤进喉咙,令人难以吞咽。
结束时回到梁肖车上——一辆即使破旧也娘炮无比的红色荣威,感觉得到我们三个都想在车里静坐一会儿,但不得不给众多停靠过来的私家车挪位。
梁肖发动车子,说:“感觉葬礼也像party的一种。”他今天几乎没怎么说话,比前两年要沉默许多。曾经的我,爱过那个对很多事都乐于发表犀利观点的男孩,而这是时隔两年我听到他发表的第一句总结性言论。
“温妤爸爸竟然到最后也没有出现,甚至没回国。”韩裴的语气不太高兴,“潜水有那么重要吗?女儿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给那些小鱼小虾拍照发朋友圈啊?”
“你不是说过,他们的关系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吗。”我说。
“你倒是突然善解人意起来啊?”韩裴从副驾驶扭过头,“有点邪门。”
我没说话,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跟进火化间,看见温妤的身体被推进炉子的场景。如果不是真实地看见了那具熟悉的肉体,我还有一丝希望是她只是逃去了某个海边小岛,故意造成在人间消失的假象。那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看见微博遗言的当下,我发过一条私信给她,页面上不久后出现了“已读”两个字,给过我一点点未知的希望。直到刚才亲眼见到她变成三铲灰白色的余烬。工作人员将它铲入骨灰盒中时动作熟练利落,像铲起葱油饼抛进塑料袋的摊头老板,盖上盖子面无表情地将骨灰盒递过来。
炉里还有啊,没铲干净,我想。地上那些混合着之前不知是谁的骨灰,为什么不多给我们一点?
温妤的身体还要混入下一个、下下一个某人的骨灰盒中。我们到死都不知自己将被发配到何方。
“去我们家吃饭怎么样?”韩裴提议。
“麻烦吧,要么去我店里吃。”
“我们现在都自己做饭,你尝尝我的手艺。晚上梁肖有个演出,你也一起去看吧。”
“几点啊?”我大概露出了明显的犹豫。
“七点。这个人现在为了专心创作段子和上台表演,把所有工作机会都推了,几乎零收入,你去看看就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哈?”我向前倾了倾身体,“没收入你们怎么生活?”
韩裴笑了,看着梁肖说:“我养家呀。”
梁肖也跟着笑了,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把手放在韩裴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梁肖手掌下的毛衣上也有一片蓬松的毛球。
“你俩要学李安夫妇啊?”
他们笑得更畅快了。
我突然被眼前这一幕逗得眼泪快流出来。“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呢?我好歹是餐厅老板哎……你们真是太看不起人了!”我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用手背把眼角的眼泪悄悄抹掉,那些像从扎孔处往外泄漏的饮料一般的**,是热的。
下了中山北路高架,车开到一条小巷深处的小区门口,梁肖让我们先下,他把车停到附近另外一个更大的小区里,顺便去买食材。六楼爬得我气喘吁吁。我进门便把鞋子脱了,他俩的家是常见的老公房一室户格局,我路过开放厨房、厕所,径直走进唯一的卧室,在一张宜家常年卖三十九元的小方桌旁找到地毯坐下来。
两个人的生活物品令这个三十平方米的空间稍显拥挤。墙上贴着一些明显是为了遮盖脱落墙皮的海报,双人床边除落地衣柜外还立着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橱,胀鼓鼓的像动画片里龙猫的肚子。韩裴的梳妆区域竟然被挤至阳台一角,看样子她每天需要在垂吊的晾晒衣物下涂粉底。一些化妆用具堆在洗衣机上。除去这些,总体来说收拾得还算干净,柜架几乎全部为合理收纳而存在,极少装饰的部分。挂在角落的戴森吸尘器、立式Bose音响,还有一进门便被韩裴点燃的香熏蜡烛,让人对他们的生活质量稍许感到放心。
“小了点,但还挺温馨的对吧。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101的时候说的吗?想有天攒够钱,也能买那么大的别墅。”韩裴说。
“嗯,我说如果房间太多自己住不完,就邀请你们一起住。”
“但我现在觉得房子小点也没什么不好,住在里面的人离得近,亲热。而且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你觉得呢?”
“同居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抬头看着她。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我挺沉迷这种一点点制造家的感觉。你是不是也该去谈段正常的恋爱了?”
能照进房间的光线不多,韩裴拉亮床头的落地灯,烧了壶开水。等水加热的间隙她也坐下来,坐在我身边,我们挤在那张小小的方桌旁,后背倚着床,呼吸时能感到彼此身体的起伏。心好像也因此拉近了一点距离。看着那盏落地灯,韩裴轻徐地说道:“温妤出事那晚,我回到家,脱下外套,有一根粘在毛衣上的羽绒,非常小的一根羽毛,飞了起来。就在这个房间里。那根羽毛绕着我一直旋转,我盯着它看,它怎么都没有降落。我当时就觉得,那会是温妤吗?和她顽皮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如果不是梁肖也看到了,你一定以为我在说胡话。我当时对着那根羽毛,我对着那根羽毛……说了好多话。”
声音到这里颤抖地哽住了,韩裴把眼睛埋在手心里哭了起来。
我摸摸她的肩膀,像梁肖对她、导演对我做的那样,让她自在地哭了一会儿。
“我对着羽毛说,温妤,你只要现在开心就好。我们都挺好的,你放心。虽然我不舍得你,很想你,但如果你是开心的,我会尝试理解你,也会努力地替你感到高兴。”
水烧开了。韩裴抽出纸巾擦脸,站起来泡了一壶正山小种,倒出两杯,继续坐回我身边。我又向她靠近了一点,我们几乎挤在彼此身上。
“你一定觉得很难相信,但确实是这样,当我说完那番话,羽毛就停止旋转,落下来了。”她指指左肩头,“就落在这个地方。”
我看了看那里,依然是有毛球出没的部位。是我曾经厌弃过的地方,但其实想必温暖、蓬松,也是心可以安心降落之处。我把头靠向那里。
在梁肖买菜回来前,我们的胃和心同这间屋子一样安静、空旷。
晚上的演出在巨鹿路一家泰国菜旁边的弄堂深处。
上海总是这样,许多人与人、物与景的剧情都生长于隐蔽的弄堂深处。一幢看似无人问津的别墅一楼,掀开被射灯打亮的厚重幕布,像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中央放置着一只立式话筒和一张高脚圆凳。梁肖说这就是单口喜剧仅需的道具。凳子也可以不要,一个mic就够了。一周当中每天有不同场地供大家登台,绝大部分是自由报名的被称为“开放麦”的演出。脱口秀演员们在这里预备演习刚写完还算不上熟练的段子,依照观众的反应来做文本和表演的修改,为更大更正式的舞台蓄力。有些人平时有正经工作而有些人没有。当然,对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来说,日常生活是蓄力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更大的舞台。
“这个是Stone,这里是他租下来给我们这些流浪汉演出用的。”梁肖指着角落休息区正扒着便利店盒饭的男青年,用和额头一样向外凸出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说:“这儿不错,宽敞,一个月只要五千块,比你餐厅便宜多了吧?”
男青年抬头跟韩裴打了个招呼,看了我一眼说:“哟,有观众了。不过今天不巧,我们内部做主题训练,练习讲故事,讲讲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段经验,没对外卖票。演出的人……喏,”他用下巴示意身边埋头吃饭的两男一女,语气毫不见外,“就我们几个,说得不好笑的话您直接骂,别发朋友圈就行。平时我们水平可不这样。”
“你平时也不咋样啊。”梁肖说。
“别说实话啊大哥,还怎么混啊!”Stone爽朗地大笑起来,北京口音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上海人。
饭后我和韩裴在台下的塑料椅坐下,一共三张桌子,稀稀拉拉几张椅子上放着演员的衣物,还坐着两个大概是家属的观众。舞台上是大功率的聚焦射灯,除了话筒和那张椅子,我们都陷进黑暗之中。Stone是串场主持,也是第一个上台讲故事的人。他讲了自己第一次找烟抽的体验。大约半个小时吧,从澳大利亚讲到了新疆,再到上海的乌鲁木齐路,叙事节奏缓慢得像个老年人。有个宅男模样的银行职员接棒,讲自己第一次偷东西的经历。二十岁时在餐厅做服务员,生日当天进厨房偷了一包意大利面,但没找到油盐,只好什么也没放煮了吃了。一个胖胖的男孩带着颈椎护具上台,讲他最近独自去做手术,上手术台打了麻药以后女医生才问他,你知道会留疤吗?他那时已经醉得回答不上任何一个字。还有个女人充满热情地讲了和前夫复婚的过程。每人讲完自己的故事会和台下其他人讨论哪里节奏不好,缺乏重点,哪个梗还不错可以留下。
规定每人十五分钟,几乎全员超时。梁肖是最后一个上台的。他拿着一瓶啤酒(韩裴说这是他的台风),单腿撑在高脚椅上,另一只脚用奇怪的姿势直立着,让人分不清他到底坐没坐那张椅子。他说:“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个月前朋友送了我一台洗碗机的故事。”
“哎,哎——”台下有人吹起口哨,“洗碗机!”
梁肖用再平静不过的口吻开始讲述。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不相信科技能改善人类生活的人,不爱用社交网络,不看电子书,坐地铁不会用App刷卡进站……没有淘宝账号——我要声明最后这一点并不是故意说给我女朋友听的。”
我听到大家笑了,而他仍保持一本正经。
“所以当朋友说要送给我一台她没用过多久的洗碗机,我是疑惑并抗拒的。但由于我那个朋友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二代,我就上网查了那台破机器的价格,然后,哇——我立即改变主意爽快地接受了这份好意。你们也知道,自从开始说脱口秀,我就变成了一个再也不跟钱过不去的人。
“事实总能证明,富二代的选择真的不会错。洗碗机非常好用,每天大概能帮我节省三个小时,对,那是本来要和女友争吵到底由谁来洗碗的时间,我现在都用来写段子和改段子……你们今天感受到我用那些三小时努力换来的效果了吗?”
“没有!没有!”台下哄笑。
“所以我说吧,科技是无法改善人类的。”梁肖无奈地摇头说。
黑暗中韩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梁肖,几乎全程带着笑意。似乎不管梁肖说成什么样,那里面都有一份她的努力和坚持。我这会儿大概明白了,属于梁肖的更大的舞台,她肯定会陪他一起等。
“没想到我竟然从此依赖上了洗碗机,我又陆续购买了同样作为中产标配的戴森吸尘器、戴森吹风机,甚至还有一台,划船机。对,就是《纸牌屋》里后来当上总统的男主角用的那个。
“我那个富二代朋友一定想不到,她一个单纯的施舍,给我们这些平民的生活造成了多大影响。我甚至开始反思,以前和女朋友因为打扫卫生到底应不应该用吸尘器这件事而吵架的自己,有多荒唐——如果她早点买了吸尘器并且学会使用,我现在每天节约下来写段子的时间可就不止三小时了,至少,会有五小时!
“不过更荒唐的是,当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串因洗碗机而引起的连锁反应告诉那个朋友,我就看到了她告别人世前,发布的最后遗言。
“那是我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经验,当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将洗碗机赠予我,或许是她自杀前做的一项重要准备的时候,”梁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能明显看见他在深呼吸,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一丝笑容说,“我觉得,她很贴心。她也认为我不应该把时间花在洗碗以及和重要的人吵架上,所以送出了那份临别礼物。”
我在漆黑深处瞪大眼睛。我努力回想刚才饭后把碗塞进的那台白色洗碗机。
“她一直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常常像飓风一样影响别人,至少对于我来说,她让我意识到,原来富二代也是有品位的。”说到这梁肖没忍住笑了出来,很难分辨这是否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而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条河,被他的叙述摇撼着,逐渐开始涨潮。
“她让我知道一台洗碗机能有多贵,以及越贵的东西越好用,某种程度上是真理。洗碗机真的很好用朋友们……
“她让我主动想去了解抑郁症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病,这样一种曾经被我轻视小瞧过的病,怎么会刮倒那个在我心中温柔而强大的形象……
“也是因为她,我和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重逢、见面、合作。虽然合作的内容是在她的葬礼上打杂……
“从前,我们一起写剧本的时候,她说自己总当配角,因为缺乏实际的人生体验,所以最不擅长写主角戏。但这一次,她无法推卸地当上了主角,让身边每个观众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结束时在场为数不多的人,如深陷漆黑大海般缄默不语。
漫长的寂静。除了那架搜寻游客身影的直升机仍闪着红光,伴随螺旋桨划出的阵阵轰鸣,从海的深处向我靠近。
——有人吗?有人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去个地方。”
离开那幢虽只有零星几人却仿佛被茂盛的憧憬填满的别墅——好像曾经的101也是如此,我们三个像被一轮又一轮的阵雨淋湿浸透,身心冒着正在蒸腾的雾气。回到梁肖车里,我打开导航让他开去离我店不远的一处沿街门面。木门已经锁了。“这里不好停车。”梁肖说。我跳下车,说马上。我敲开那扇门钻进去,很快从窄门里搬出一个颤巍巍的圆形巨物,没多久花店的阿姨帮我搬出了另一个。我和它们并排站立在人行道上。韩裴把玻璃窗摇下来,看着我和那两个宛如月球般散发黯淡光晕的花圈,疑惑了一会儿。等辨认出花圈上的字,他俩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
“你神经病啊顾晓清!哈哈哈哈哈神经病。”
我站在街道上和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快来帮忙!”我拍着车门,让梁肖帮我一起,把花圈塞进他妈留给他的那辆红色荣威的后备厢,门关不上只好敞着。
“你有地址?”
“当然。”我说。我翻出微信里老叶的住址。
我们一路开到小区,找单元楼,卸下写着对叶炜民先生深沉“祝福”的两只花圈,向四楼攀爬。梁肖一个人抱了一只,我和韩裴一起抬着另一只,白色的桔梗和**混合的花叶在我们臂弯中摇曳。最终,我们把花圈立在曾经为我们造梦又使它落满尘埃的那个人门前,以大门为中心左右对称。我满意地拍下照片,欣赏了一会儿我本打算独自完成的作品。
不知道明早房间里的人出门上班,小区监控会帮我们记录下什么样的画面。真想看啊。我想象温妤如果得知我们恶搞以后会发出的感慨。你们太过分了,但是好想看哦。她会这么说吧?脸上带着能理解和原谅所有人的笑容。
我拒绝了韩裴和梁肖送我回家的提议。省点儿油钱吧。我把心里话吞了回去,将自己塞入一辆出租车。
凌晨的高架上,灯光总是昏黄。有很多天我不得不从导演家离开,独自回家时都要经历这长长的昏黄甬道。我把数不清的困惑、妒忌和羞愧抛掷在这里,相信长路尽头连接着明天,和仿佛重生的无惧一切的自己。我习惯了就着楼宇间灯火陆续熄灭的背景,说服自己坚持那些未尝正确的事。导演发来的无数没有被我回复的信息,在微信里汇聚成一个数字不断变化的红色小点。我往左滑,点了删除。打开微博,我点进和温妤的对话框,刚才发给她的照片仍然显示“未读”,还有前面的很多条“未读”组成的瀑布。我知道此刻在我心里,有一盏灯和背后的千万盏一同熄灭了。永远地熄灭。
回到家,钥匙还没从门上拔出,kiki好似刚睡醒一般从垫子上立起身体,慢悠悠地抖了抖,朝它的新主人走来。我先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