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们给你带回酒店洗洗吧?”

自从踏进女生宿舍,周扬始终特别积极,左顾右盼的,把四人间其他女孩书桌床铺上的摆设、阳台以及洗手间都仔细打量一遍,左翻翻右翻翻,调整热水瓶和洗漱杯的位置,做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整理”,像是弥补自己来晚了。去年新生入学,他在外地开会没来。

“每层楼都有两个洗衣机好吧?而且又没多脏……”贝贝抱着刚换下来卷成一团的床单被罩,从阳台拎了洗衣液走出门,后一句是从走廊传来的,“你怎么不动手帮我换呢还不是靠我妈……”

周扬看着她的背影嘀咕:“积了一个春节的灰,能不脏吗……”他想和张俪对视一眼,但张俪用颀长的后颈对着他,不紧不慢地把四只被角轮流塞进被套。

过了一会儿贝贝空手走回来。“你们差不多行了,尤其是你。”她对周扬说,“女生宿舍你不能待时间太长,都是成年女性的私密空间,不觉得不好意思啊?”

反正她们也不在。周扬想想没说出来。事实上有个女孩比贝贝返校还早,卷好的床铺已铺平,上面有压痕,床头有两本书、一把小镜子和一支唇膏。是她约贝贝提前回来的吗?

周扬小心翼翼地问:“其他人都在家过小年吧?”

路上还是张俪提醒他,过几天是情人节。

哦对,这个节年轻人都要过的。很多年以前,他和张俪也是要过的。

贝贝靠在床梁上,左手抱右肘,头从手机上方抬起来瞥他一眼:“切,人家都上海人,根本不用住宿舍好吗?”

“三个都是啊?”

“两个上海,一个杭州的。回来的那个就是杭州的。”

“哦,江浙沪包邮区……”周扬说完自己干笑了两声,“我看她们桌上的照片,都没你好看。”

贝贝没笑:“人家好歹都是双眼皮。”

“单有单的味道嘛,都好看。”周扬心里还在琢磨,这个情人节她们母女俩究竟想跟谁过?

“好看也是遗传我妈,跟你没啥关系。”

张俪套好被子,把贝贝衣柜里的一摞衣服抱出来,一件件叠好,再放回去。周扬看着张俪点头:“是,你这个舞蹈天赋也随你妈,不然当不了特长生。”

张俪突然回头插了句嘴:“贝,在上海就别说啥啊啥的了,应该多说上海普通话。”

周扬说:“咦,上海人也说‘啥’的呀,‘侬刚啥么子’,不是只有山东人才说的。”

“我以为你都不会说上海话了。”张俪看了他一眼。

“上海闲话吾哪能会忘记啦?”周扬随即用沪语接了句。这句话终于让老婆和女儿一起笑了,张俪笑得很柔和,像她叠衣服的手,细致,妥帖,耐心有余。而贝贝则是带着些嘲笑,但又不是真的嘲讽,就是不想好好给她老爸一句鼓励的那种带着自尊心和任性的轻笑。又似乎含着一些责怪,仿佛责怪他为什么明明会讲上海话,却从没为她的生活带来过任何便利及好处。这责怪一直存在,周扬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小瞧了它,直到某天从女儿眼里再望见,它已是庞然大物,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将它完全消除了。

“我们学校好多人都去做微整,男生也做……”贝贝突然声音柔下来,指着靠阳台那张桌子上的相框说,“就这个室友,想打瘦脸针、瘦肩针,还有美白针。”

“你们这个年纪真的什么也不用做。”周扬说。他研究着相片里的人,有着比到他那做项目的所有女性都要年轻、好看的一张脸。

“可我听你跟客户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十六岁就能开始保养了!”

“那是他们基因不行,我刚才观察你们学校就没有哪张脸难看的。”

贝贝这个校区大部分是特长生考进来的,表演系自不必说,据说长得最平庸的戏文专业拎出来也远超普通学校的平均水准。

贝贝指着另一张桌说:“这个室友想填充卧蚕和法令纹。”

周扬在照片里找了半天她的法令纹在哪儿,突然意识到贝贝又在提醒他开双眼皮的事,拐弯抹角的。

“哎,都不如你好看,怪不得想整呢!”他假装没听懂,“你平时多练功压腿,和你妈一样保持身材,在学校里肯定能拔尖。”

贝贝看了张俪一眼,像是哽了口气在喉咙,半晌没说话。很快,她恢复那种气呼呼的架势冲周扬说:“你怎么还不走啊?”

顿了顿又说:“我妈可以留下,她比你有用。”

张俪没吭声,周扬感到有点没意思,只好“听话”地退离那个房间。

出宿舍楼,他想把烟点上,意识到学校好像是不能抽烟的,又塞回兜里。刚才下到三楼才发现这栋楼是男女共用,楼下住男生,女生住楼上,中间什么分隔也没有,就一个宿管员的小房间竖在楼梯口。设计得不太合理啊,他边想边和宿管阿姨的眼神对上了,对方打量他的眼神似乎是提醒他在女子宿舍待太久“不识趣”,让本想上去咨询安全问题的他退缩了。关于上海中年女人的记忆都不大好。

风挺大。忘记南方湿冷的冬天比北方难熬多了,衣服没穿够,他整个人随风打了个哆嗦,往墙边退了退。看见许多张年轻得叫人羡慕的脸从宿舍楼走进走出,自信、骄傲,肌肉和水分牢牢贴附在骨骼上,望向陌生人时眼神旁若无人。自己年轻时候难道也这样?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甚至从来没在镜子里观察到过这样一张脸。除了九几年在电视和刊物上看到的女明星有过类似神采,王菲、郑秀文那几个……周扬拨算盘一样数着早年令他神驰的女星,乍想起来确实和眼前这些女孩在视觉上有些朦胧的重合。那眼神,那股劲,他形容不出来,好像他们有权选择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时代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感觉千禧年是很靠近的事,但好像有很多东西不再一样了。

周扬觉得最近想得有点多,看完贝贝手机以后思绪总乱飘,他在心里把不存在的烟掐灭,跺跺脚,重新上楼。虽然贝贝不乐意,他还是想厚着脸皮再待会儿,即便他知道贝贝脸上一定会如他预期露出以为将自己成功赶走却发现失败的嫌弃,和尴尬。

房间里多出一人,有人回来了。

很明显的香水味,周扬把眼神投向香味的来处,高个儿,羽绒服毛领上方悬着一撮马尾,侧后方看去头型呈饱满但轻盈的椭圆。

“哎呀叔叔回来啦。”声音甜美,友好。随即扭过来一张额头光洁、鼻骨挺拔的脸,认出周扬后五官变得灵动。他很快想起这张脸,就是他刚才遍寻不着法令纹的那张。

贝贝懒懒地介绍:“这是我室友Share。”

周扬没听明白那个英文单词,但热情地回应道:“你好,你好,我是贝贝爸爸。”

他一时半会儿没把贝贝那句“你怎么又回来了”放在心上。心想,学唱歌跳舞的女孩的确是不一样,穿这么厚重仍然看得出身形挺拔,没有含胸驼背。准确来说,是那种放在街头他肯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成年女性。

女孩说:“叔叔好,叫我小小就可以了。我刚打工回来,今天是早班所以……刚才没能招待你们。”

“哎不会不会,你打工?还勤工俭学啊?”周扬面露惊讶,下意识看了贝贝一眼,贝贝没接那眼神。

“哎呀也不算,就是趁课余在星巴克做兼职,想体验一下,顺便赚点零花钱,上海消费这么贵呢。”

“是啊不便宜。”周扬点头,“不过跑来跑去挺辛苦吧?你们上课跳舞也是体力活……”

“不辛苦,我就在新天地,新天地您去过了吗?”小小说。

周扬刚想接,去过了,酒店就在那附近。或说他小时候就是卢湾区人,顺便讲一下在他们那会儿,卢湾、静安、杨浦、虹口人有什么区别。话到嘴边却精简成一个“哎”。说多了又要看贝贝脸色。

他端详起女儿同学的脸。大眼,双眼皮,他能理解为什么人说这组合是美女的标配,这两项占了,人很难黯淡。再加上白,白到血丝和细小绒毛都能隐约看见……就是鼻梁两侧有点雀斑,可以打点阵激光去掉。他一边在那张脸上寻找可以修整得更好看的地方,一边寻思自己职业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两小时前,他拎着几只塑料袋刚踏进校园,对女儿身处的环境只能选择观望而无从下口点评,师资教学和硬件,他分不清哪样算得上好而哪样有待改进。至于女儿专业上的东西,音乐艺术和表演那些,他更是宛如徒手观星般茫然,只晓得那应该是美的,是贝贝他们年轻人所向往的浩瀚之地。但他什么也不懂,无法在夜幕里辨认出任何一组星座来。某一刻,他切实地感到参与不了女儿的人生。颓然是一定会有的,但那种沮丧在面对人脸时却能被消减——毕竟这方面他就有经验多了,哪里达标哪里是漏洞哪里是潜力开发区,他内心数据运算得不比电脑慢。

“哎呀……我忘了贝贝说过您是上海人,新天地肯定老早去过了,我这个脑子今天一定是没睡醒。”小小像突然想起什么,一副抱歉的样子。

贝贝伸手钩住她羽绒服的帽子往下使劲拽着:“下了班还这么social呢,求求你哦,星巴克那套就别带回来了好吗。”

紧接着她们一起发出少女才有的那种高八度笑声,似乎是提醒大人们什么话也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