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是上海难得的好时光,白天硕大透亮的云朵随风飘移,蝉鸣比车流声更持久密集,偶有停顿,很快又迸绽开来。烈日虽然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自我,却能感觉身体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无限积极的氛围当中。天黑得晚,运气好有时能看见镀着金边的流云一步步被黯蓝的夜晚吞并,短短半小时便完成暖色至冷色的过渡。风也跟着出动,流连于人群的缝隙之中,把皮肤上的细汗吹到微凉。从便利店出来陈荞把啤酒递给弹珠男孩,他今天穿着卡其色短裤和胸前有一只鞋盒的T恤,长袜几乎拉伸至小腿。球鞋还是一尘不染,据说他会专门买某个品牌的洗剂来清洗白鞋,其他颜色的球鞋则用另一个牌子。他没管短裤的颜色是否耐脏,很自然地拉开易拉罐在马路边坐下喝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时候,陈荞也会坐在马路边喝便利店的啤酒,但现在A字裹身裙令她无法在街头下蹲而只能站着。那时好像身边所有人都会因为偶遇好天气而开心地喝一杯,根本不会因为这样的天气夹在梅雨季和台风天之间,每年只短短地闪现一小段片刻,想要伸手去抓便已经溜走而感到遗憾。好景不会太长久的,后来大家渐渐都明白了,遗憾也是。
老马说过几天就跟老婆提离婚,让陈荞再等等。等了这么久,她也不差这么几天。如果不是因为等待,她差点忘了还有弹珠男孩可以陪她喝酒,但没想到最终会变成她站着看他喝,确实是挺好笑的。
“走吧,请你去前面的酒吧坐着喝一杯。”
那天以后,陈荞就没去过顾晓清店里了。不管她有没有和林栋在一起,最终结果并没发生太大的改变,属于他们的某个时代结束了。
几天后老马约陈荞在外面吃饭,老马总爱带陈荞去很贵的餐厅,陈荞说也不必总这么奢侈,我们的艺术家卖完一幅作品的利润,也就这么一餐。又说,我辞职以后可以在家给你做。老马听完还是照去。
那天吃完最后一道菜,等甜品的时候老马说,要不还是再等等,时机合适很重要,那样对我们都好。陈荞没说话,一口一口喝完玻璃杯里的葡萄酒,开始吃烤盘里的法式布蕾,最后连盘壁上粘住的焦糖都一点点抠下来吃干净了,抬起头说,好。
离开时下雨了,门口的侍者帮客人一辆辆招车。陈荞说要不我手机上叫一个吧,老马说,让他们来吧,该服务的。他们就等在一对日本夫妻身后,但很久也没有等到空车。侍者提议隔一条街有便利店,他们可以去买把伞,再走过两个路口便容易打到车。老马看看陈荞,没说话,明显没有自己先冒雨过去买伞再回来接她的打算。陈荞想,好吧,那一起去。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把脑海中那句话念了出来:“不如,我们在雨里匍匐前进吧。”
林栋当时是怎么会说出这句话的?她想,他一直活得那样随心所欲,和自己真是一点也不一样。
老马惊讶地看着陈荞,像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空间像凝结了,陈荞眼里的老马静止如同雕像。而她看着雕像的眼睛,想象自己在那双疑惑的瞳孔里弯曲身体,下蹲,将穿着柔软的小羊皮鞋的双脚滑进雨里,手指降落地面。和很多年以前,她模仿林栋在某个酒吧门前做的那样,身体仿佛一座平桥,能够支撑起无限的广袤的未知的可能。雨落在她的后背,在她胸口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