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爷爷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一只小熊，将它抱回了家。
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对生命产生悲悯，对幼小生命心生疼爱，并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它）们身上。
听爷爷讲，祖上从明洪武二年（1369）戍边来到岷山余脉，战时为兵，平时为民，打仗狩猎，也种庄稼，在大山的褶皱里生活了几百年。祖上是职业军人，后代的血脉里有尚武的秉性，生活中传承着打猎的习俗。周边家家户户都种庄稼，家里都有火药枪。山里野兽众多，也许一夜之间，辛苦几个月就要收获的粮食被野猪毁于一旦。几百年来，人与野兽争夺生存权、争夺粮食的斗争就没有停止过。山上的野物被祖上用绳子套住的、用火药枪打死的，不计其数。百十年来家族流传的故事里，并非只有人取野物的性命，也有“千年白万年黑”的千年白狐取走太爷爷性命的故事。我体会不到幼小生命失去妈妈的滋味，但是太爷爷的死，让百十年后出生的我仍然感到不甘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岩羊、獐子、老熊、狐狸、兔子，好像就是为祖上填饱肚子而生的。这些野物的血肉作为产量不高的农作物的补充，养育着我的祖先。
打猎归打猎，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规矩。比如：不打怀孕的野物，不打幼小的野物。
爷爷晚年，特别珍爱生命，虽然年轻时打猎是他的最爱。对于爷爷的举动，家里人见惯不惊，因为家里不时会有爷爷捡回来的狗啊猫啊。
昏暗的灯光下，小熊因恐惧而瑟瑟发抖，黑褐色的皮毛，胸部有一圈绶带似的V 形白毛，清澈的眼睛里露出胆怯的神情，更增添了它的可爱。我忍不住伸手摸摸小熊的脑袋，它头上的绒毛暖暖的、软软的、厚厚的。除了软和厚，绒毛用自身的柔软抵挡着外力，好像小熊的全身就是绒毛做成的，我竟然摸不到它的头骨。小熊躲闪着，眼睛警惕地看着我的手，好像我手里有刀或者枪，会伤害它一样。
“你是谁？”我瞬间读懂了它眼神的含义。对啊，我们可以用眼神传递信息，用心灵交流。
“你真可爱！”我热情地对它说。
“你也可爱。”它泪眼蒙眬，显得精神不佳，但不失礼貌。
“这是哪里？”它的眼睛露出恐慌的神情。一个幼小的生命在陌生环境中，完全没有安全感。
“我家呀！”看到它如此紧张，我感到好笑。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用得着如此紧张吗？
“爷爷，它是一只小熊？真可爱！”“它是一只小熊！你得离它远点！”爷爷警告我。“可是，你为什么把它抱回家来，它的妈妈呢？”
我坚持要答案。“唉！”爷爷叹口气，“甲勿沟的几个猎户捕到的那只母熊，可能就是它妈妈。几天前掉到他们的陷阱里了。”
完了，小熊的妈妈死了！它的世界坍塌了！在这个世上，再没有谁保护它，它只有孤独地活着。对于幼小的生命而言，妈妈就是活下去的依靠。妈妈会寻找食物，会遮风避雨，会给予爱。就算平时性格温顺的动物，一旦有了孩子，耳朵也随时高高地竖着，眼睛警惕地环顾着四方，连睡觉都不敢放松，哪怕是一只苍蝇扇动翅膀的声音，都能让妈妈警惕地翻身坐起来。只有在妈妈的庇护下，幼小的生命才能长大。
人和野物都是大山母亲的孩子，大山母亲给予他（它）们一样的爱。于是野物的命运，始终和猎人纠缠在一起。
“隔山打猎，见者有份”的狩猎规矩，让猎人的职业自豪感无限膨胀，也提高了猎人进山的频率。打猎血腥的场面，我无法和眼前这只可爱的小熊联系起来。小熊长大后也可能被这样捕杀吗？我打了一个冷战。作为人类，我无颜面对小熊。我想也许只有悄悄放了它，小熊才会安全。对小熊的怜悯，促使我爬到山坡上四处观望，看看这荒野有没有能让小熊安全过冬的地方。
秋天，是个忙碌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树叶，像一夜之间突然变红，提醒着人们，冬天快来了，快点收庄稼、果子和蜂蜜。野外的、地里的庄稼早就收进了屋子。地里 “小京黄”或者“中单二号”的玉米秆上，玉米苞被剥了下来，玉米壳凌乱地坚守着空空的房子，像被贼偷过的屋子，杂乱地泛着乳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光；平日里柔软水灵、五颜六色的玉米天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干瘪僵硬的褐色，像枪的红缨一样挂在玉米苞的顶上，显得老态龙钟；玉米秆上仅有的几片枯黄叶子，像战败方的旗帜，耷拉着脑袋，在寒风中窸窸窣窣，冷得瑟瑟发抖。
地里的野草无外乎两种结局：要么和玉米一样，枯黄衰败；要么迎合秋天，将自己的叶子变红，在冬雪降临前，给这个世界留下最后的绚丽。不管是哪种形式，都是满目荒凉和枯败。
冬天快来了。满山墨绿的青冈树叶也像丢失了魂似的，变得轻轻的、黄黄的，随风飘落，给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脚踩在上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断裂声。一夜之间，冬天强势地给群山以及村庄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雪，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
我想象着小熊在野外可能的生活场景：也许松树上挂有几颗松果，在寒风中摇摇摆摆，偷偷地藏在洞口窥视的松鼠饿了，看见松果子后跃上松树枝，树枝一阵乱颤，震动让松果子脱落掉在地上，正好被靠着树发愁到哪里找食物的小熊捡起放进嘴里；或者山核桃树下，在白雪覆盖的枯枝败叶底下，小熊的爪子拨开盖在上面的雪，找到颗山核桃，山核桃太硬它得使劲地咬，震得小熊舌头发麻，头皮都跟着抖动了好一会儿，山核桃的核桃肉不多，可总比没有吃的好；或者周边岩洞里或者树上的野蜂蜜，因为太高太远没被其他的熊发现，六角形蜂蜡围成的壁室里装着橙黄的蜂蜜，就算是被其他的熊吃剩的蜂蜜，也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如果在山上找不到食物，熊和狼饥饿难忍，在夜里会不约而同到寨子里寻找食物。他们笨重的身体弄出的声音，被安静的黑夜无限放大。
听到响声，主人早有准备，拿起放在床边的猎枪，说不定一枪就会把小熊打死……
不行，小熊太小，无法生存！这个时候把小熊放回山里，对还没有生活技能的它来说，无疑是杀它。
因为小熊是雌性，还因为它脖子上长着圈白色的带子，我喊它“花花”。我们把花花关在一间空屋子里，给花花喂食物，草、核桃、肉。
花花饭量大，从不挑食，你喂什么它就吃什么。吃得多排泄得也多，可能是喂它粮食多的原因，花花的大便白色里有些鹅黄，不怎么臭。喂它吃的喝的，给它打扫便便，是我们的日常工作。这个时候，花花总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们为它所做的一切，它安静、温良并快乐，野兽狂野和暴躁的性格，花花的身上好像没有。在我们的陪伴下，花花的眼睛不再是湿漉漉的，它渐渐忘了妈妈，眼神不再哀怨。奶奶和它说话，用棍子给它挠痒痒，它很是享受。花花能听懂一些我们的语言，它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我们放学后和它玩耍。时间一天天过去，花花和我们几姊妹成了好朋友。
我家独门独院，没人知道家里养着花花。日本产的三洋牌十四寸彩电，是个稀罕物，晚上来我家看电视的人会坐满满一屋子。有人来看电视这原本没什么，就怕花花大吼大叫，让人发现。奶奶给花花说：“晚上家里来的人多，你千万别出声，要不把你逮去了，我可管不了。”花花懂事地看着奶奶，退后两步，坐在地上，表示同意。
精彩的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激烈的武打声掩盖了花花弄出的轻微响动。只要细心的人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最近家里的气味还是与往日不同。花花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野兽的膻味，有牛马身上的气味和羊身上的气味的综合，好像还混有和家禽不一样的野味。这股野味随着空气流动沿着门的缝隙四下飘去，气味是掩盖不住的，我紧张极了，生怕别人闻着气味发现花花，把它逮去。好在人多拥挤，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体味，夹杂着白天劳动时流出的汗味，还有从森林里回来，为赶看电视节目来不及换衣服的人，身上带着的浓浓的大森林里特有的树叶的腐朽味，还有抽兰花烟的烟味，在屋子里汇聚成一股复杂的综合气味，掩盖了从花花身上散发出的野兽味道。
于是，家里人多嘈杂时，花花静悄悄地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我们时间长了不去看它，花花不满意了，偶尔会用鼻子发出“噗、噗”的声音，提醒着我：“我寂寞了，来和我玩啊！”我们赶紧去安抚一下，和它说几句话，或者用棍子挠挠它的身体，花花高兴地站起来，来回地走着，手舞足蹈。
别看花花这么小，它的智力和三四岁小孩差不多。它会像人一样站立，用两只脚走路；它会伸出爪子和奶奶握手，拉着奶奶的手左右摇摆。当然，花花只和奶奶握手，因为奶奶天天给它喂食。它会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用四只脚蹬球玩，就像杂技表演蹬缸一样。时间长了，球在花花的脚上稳稳当当地转得飞快。更让我高兴的是，我教花花作揖的动作，它竟然学会了。站起身来，双手互握，弯腰作揖，憨憨的姿势特别可爱。
有时，我也学奶奶拿根棍子，给花花挠痒痒。花花很享受，仰面躺在地上，半眯着眼睛，两只手蜷着，尽量露出长有稀少的浅棕色毛发的肉粉色肚皮。花花最喜欢别人抠它的肚皮，手蜷着放在胸前，头扭向一边，嘴吧唧着，像在说着什么，口水顺着张开的嘴角流下来，把嘴边的毛粘成一缕，一会儿就在嘴边的地上汇聚成一摊。花花脸上露出幸福、安详的表情。
时间过得真快，寒冬似乎不那么冷。这一年的春节虽然晚，但总要来临。我特别不想过春节，不愿春节到来。春节一到，意味着春天来临，春天来临意味着花花将要被送回山里。也许是营养好，花花很快长到半大孩子那么高了。它每天一如既往地高高兴兴地吃着睡着，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我和爷爷的约定。随着春天的临近，在花花面前，我越来越沉默了。
我哀求爷爷把花花留下，这次爷爷毫不理会我的哀求，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必须将花花放回山里，那里才是它要生活的地方。花花越来越大了，野性难驯，会威胁人的安全的。再说，时间久了，它会忘了捕食。它以后会当妈妈的，你不会想让它饿死吧！”“怎么会？花花不会的！”我哭了。爷爷说：“你太小，不懂。听爷爷的话，找个机会，我们得把花花放回山里去。”
看到我耷拉着脑袋，饭也吃得少，爷爷沉默了。晚饭后，爷爷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在幽暗的灯光下，爷爷端详着我，目光爱怜，欲言又止。爷爷干咳了一声，从腰后摸索着拿出烟袋，点燃一锅兰花烟，深吸了两口：“我的娃，野物终归是野物，喂不家的。人在算计它，它也在算计人。都是为了活着。我们不能喂养花花太久。你喜欢花花，爷爷知道，可是它就是个野物，这无法改变。人有时候太善良啊，是要吃野物的亏的。”
我心目中，人类无所不能。人怎么会吃野物的亏？我不相信爷爷的这话。我疑惑了，以为爷爷哄我。
四十多年后，当我大大再次对我讲起这个故事时，爷爷当年讲的他大大——我的太爷爷和白狐的故事，一百年前的人物好像从水底慢慢浮出，好像迷雾散尽时露出了本来面目，太爷爷和白狐突然从我记忆深处走了出来，故事逐渐从朦胧变得清晰起来。
我家世代居住在马家山的山脚下，太爷爷和白狐的故事和马家山有关。爷爷的大大，我的太爷爷，三十多岁，长年在村寨背后的马家山上打猎、放绳子。几天前放下的绳子，该去看看了。这一看可不得了，绳子套住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白衣女子，女子的一双媚眼漂亮极了，她匍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太爷爷突然出现，瞬间让女子眼里满是泪水，显得委屈、哀怨。太爷爷从小生活在这里，认识周边的所有人，就是从没见过这女子，连忙问她是哪里人、怎么会在马家山。她说她是山后人，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等着她，求太爷爷放了她。看到自己放的绳子套住的不是野物而是一个女人，太爷爷也吓坏了。“狗咬一口，白米八斗”，这可不是狗咬一口那么简单，也不会是赔八斗米这么便宜。
太爷爷这下还真不知道怎么给人家赔不是，赶紧给白衣女子解开绳子的套子，白衣女子的腿上有一道宽宽的紫色的印痕，那是被绳子紧勒留下的。太爷爷放的绳子有个特点，被绳子套住的东西越是挣扎越勒得紧。
当套子完全解开，匍匐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并没有急着起来，当太爷爷伸手想拉她起来时，白衣女子媚笑着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眨眼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太爷爷一下子惊呆了，明明眼前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怎么转眼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突然发生的事让太爷爷惊呆了。白狐踱着步，没停止用它那无比狐媚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太爷爷，像是要把他吸进眼睛里，吃到肚子里。
太爷爷明白了，被绳子套住的是一只千年白狐精。将这只狐狸精捕获，可是猎人梦寐以求的事，是一个猎人最高的荣誉。情急之下，太爷爷环顾四周，没有猎枪，没有刀棒，没有任何武器，只有这根套住过白狐的绳子。白狐已经被套住过一次，绝不可能被套住第二次。再好的猎人，没有打猎的工具辅助，对此也无可奈何。白狐看着太爷爷媚笑了一声，一转身向山里跑去，在山岗上转过身来，再次仔细打量太爷爷许久。
太爷爷感觉在做梦，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的千年白狐被他看见了，又被他放掉了。听说太爷爷套住了千年白狐，寨子里猎人们的情绪激动起来，像瞬间充满气的气球。听到千年白狐被放了，又像在气球上扎了一个眼，瞬间放了气，瘪了。太爷爷又惊又喜，又恨又悔。和千年白狐就这么失之交臂，他不甘心。太爷爷回家就生病，卧床不起，半年后死了。
对此，坊间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能看到一只“千年白万年黑”的狐狸精，是一个猎人毕生的希望。能逮到一只“千年白万年黑”的狐狸，就是最好的猎人。
太爷爷看到了白狐，白狐化身为一个白衣女子，迷惑了太爷爷，让太爷爷以为套住了一个良家妇女而心生内疚，放走了它。太爷爷放掉了白狐，让他这个猎人的颜面扫地，他也因此羞愧而死。
另一种说法是，白狐看上太爷爷了。她在看太爷爷时用眼睛把太爷爷的魂魄勾去，没有魂魄的太爷爷活不过半年。白狐不管太爷爷如何不愿意，如何放心不下年幼的七个孩子，以它的狐媚之术改变了太爷爷的阳寿。
身为猎人的太爷爷太善良，眼看着吃了狐狸精的亏。这就是爷爷说的人吃野物的亏。太爷爷早逝，爷爷年幼，为生活，为抚养兄弟姐妹，吃尽了苦头。爷爷对野物是憎恨的，为给太爷爷报仇，也是为了吸取太爷爷的教训，爷爷手里的野物，不管是狐狸精还是兔子精，岩羊还是獐子，都别想跑掉。也许是岁月化解了爷爷心里的仇恨，年老时，特别是有了我和弟弟妹妹后，爷爷冰冷的心好像被我们焐热，他不再那么憎恨野物了，心中的防范和憎恨也在慢慢消减。
我们几姊妹勾起了爷爷对幼小生命的关爱和呵护，他经常捡回猫啊狗啊，特别是捡回小熊花花。
还没等到过春节，花花就出了状况。我至今都没明白，是春天的讯息来得太早，让花花感觉到了，还是花花长大了，体内的荷尔蒙爆发，让它躁动不安？
花花拿下了挂在门上的锁，从楼梯爬到楼上，坐在高高的楼顶边缘上，望着远方，我们怎么劝也劝不下来。
我真不知道花花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难道是大山喊它回家，它想念大山里的生活？可是我说了过一段时间等过完春节就送它回去的呀！
现在看来花花不想在我家生活了，它现在就想回去！
我突然想起，花花不是人类，为什么要用人类的春节来劝说它？它不会受春节的约束。我想再劝，花花站起身来，暴躁地朝我大吼一声，意思是别说了，退后坐在一根钉满钉子的柱子顶上。糟了，花花有危险，它下不来了。
人越聚越多，对着花花指指点点：“早就知道他们家里有只小熊。”
“怪不得，看电视时听到过熊的叫声。”
“是说，闻到过熊的味道。”
……
花花越来越暴躁，场面几近失控。这时，我大大回来了。作为兽医的他，肯定有办法收拾这混乱的局面。他拿出麻药，把金属注射器绑在一根长长的棍子上，这根棍子负责固定。将注射器的推管绑在另一根长棍子上，这根棍子负责推药。一些人，包括我，在前面负责吸引花花的注意。大大在花花的背后两米多远的地方，像投飞镖似的将棍子使劲一掷，棍子带着注射器的针头，稳稳地扎在花花的屁股上，向前推动绑着推管的另一根棍子，将麻药飞快地注入花花肥厚的屁股里。花花感觉到疼痛，回头一看是大大拿着长长的棍子在打它的屁股，连它最信任的家人都在伤害它，花花发出成年熊低沉而又愤怒的吼声，这声音恼怒、暴躁、难过，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也好像在恐吓别人。
我听得懂花花的吼叫：“我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这样对待我！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我得尽快离开这里！尽快！！”花花愤怒的眼睛和低沉的咆哮声，表示对人类彻底的失望，包括对我和我的家人。花花低头寻找着下来的路径。
麻药慢慢起作用了，花花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它身体摇摆着，难以再保持平衡，最后一头栽了下来。花花落下来时，耳朵被挂在一根自制的半尺长的黑色铁钉顶端尖尖的挂钩上。薄薄的耳朵如何承受得起花花如此笨重的身体？在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讶声的时候，花花的耳朵被钉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随着一声沉闷的着地声，花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周围安静极了，围观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惊醒沉睡的花花。花花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耳朵上鲜血直流。
很快，花花被几个小伙子装在一根大麻布口袋里，小伙子们费力地将口袋搬到拖拉机的拖斗里，拖拉机朝黢黑的山里驶去……几个月的相处，花花留给我的是地上的一摊黑红的血，关它的黑屋子里的小皮球，和一根给它挠痒痒的棍子，以及驱之不散的浓浓的野兽气味和欢乐的回忆。
三年了，谁也没见过花花。有人说在森林里看见过花花。它当妈妈了，带着它的两个孩子，住在一棵空心的大松树里。松树旁边是一棵五味子树，粗大的藤条，缠绕着松树的枝丫。秋天正是五味子成熟的季节，一颗颗红红的五味子，密密麻麻长在一根褐红的茎上，圆圆的叶子，叶子四周显出淡淡的黄色，表示秋天的来临。五味子挂在枝条上，远看像一串串红辣椒。旁边一树黑紫色的鬼指头，也熟得裂开了口，露出白白的内室和包裹着厚厚一层果浆的黑色果实。
秋天，到处都是成熟的味道，松树发出特有的香味，不知名的鸟儿在树上叫着，声音长短不一，像是在悠闲地对着话。太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斑斑驳驳的圆形光束照在黑黑的厚厚的腐殖土上，微风下，树叶来回摆动，地上灰色的斑也跟着来回摆动。
花花的周边放着一堆五味子，它懒懒地晒着太阳，对孩子们说：“吃吧，吃吧，五味子可甜着呢！”突然，花花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听见了半公里以外的人的脚步声。用鼻子再次核对，果然有人的腥味夹杂着汗味、硫黄味、铁锈味，还有猎狗的气味随风飘来。
“孩子们，小心，猎人猎狗来了，猎人有枪，千万别出声！”花花紧张地说。
秋冬季节，正是打猎的时节。随着猎狗由远而近的“汪汪”声，守在交口的人知道，猎狗发现了目标。花花也知道，一场关乎它们娘仨生死存亡的战斗开始了。花花带着两个孩子，转身朝山上跑去。“来了，来了，熊走山梁，猪走湾。”长期打猎的人总结了一套对付熊的方法。
山上的人赶紧找块隐蔽的地方，屏住呼吸，等花花靠近。花花奔跑的速度非常快，奥运冠军都跑不过它，眨眼工夫就跑到了猎人的眼前。
看着四下无人，花花娘仨停了下来。两只小熊跑得直喘气。花花坐在地上，将两只小熊抱在怀里。
“妈妈，人类为什么要打死我们？我们又没招惹他们。”
“孩子，人类贪得无厌，他们要我们的掌做美味佳肴，要我们的胆卖高价做药。离他们远点。”
“可是，你说过，你和人类生活过，他们很好的。”两只小熊睁着黑黑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妈妈。
“孩子，那只是少数人。我们熊从不主动伤人，除非我们身处险境。看见人类，要尽快跑掉，或者爬上树，或者蹚过河。记住，要远离人类！”花花再次警告孩子。
藏在暗处的猎人悄悄地举起了枪，从背后瞄准了花花。
危险！花花闻到了空气里热气腾腾的男人的浓浓汗味，硫黄味从身后越来越浓地弥漫过来，花花的第六感觉察到悄悄举枪的动作，同时听到了不远处的猎狗因为剧烈运动，腹腔猛烈一张一缩的呼吸声。
花花猛地将两只小熊推到一边。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一股红光从自制火枪的枪管射出，火光拥着铁砂子朝花花的方向飞驰而来，铁砂子像一根根铁钉穿过花花的皮毛，钻入花花的身体，花花的血从铁砂子穿过的皮毛里沁出来，顷刻汇聚成一股血流，花花倒在血泊中。猎人从隐蔽的地方出来，看到这两只还没长出硬毛发的毛茸茸的小熊，满是欢喜。
“这两只小熊好，这么厚的绒毛，肯定柔软热和。我要用这两张皮子做两床褥子，给我两个儿子用。用刺刀吧，免得皮子中央被打成一个个小洞，就不好了。”
两只小熊在猎人的眼里就是两张超级柔软保暖的褥子。这两张褥子没跑，它们吓呆了，眼睛里满是泪水。它们不愿离开妈妈。
“妈妈，你醒醒，妈妈，你不要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小熊听说猎人不打幼小的动物，他们要的是成年熊的熊胆和熊掌。
突然后颈上一股寒气袭来，小熊回头一看，是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它俩吓呆了。
“我们后退吧，妈妈说，后退表示我们不会攻击他，他就不会杀我们了。”两只小熊朝后退了一步，它们对望一眼，静静地等着猎人离开。
但是，刺刀跟着小熊前进了一步。
小熊互相看了看，是不是把意思表达得更明确点？再后退一步，这下猎人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吧，我们不会伤害他，我们的意思是讲和。
身后是几十米高的笔直崖壁，小熊已经快退到了悬崖边上。
小熊想错了，面前的刺刀不但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果断地再次跟进。还有一步，小熊再无退路。
看样子猎人不会放过我们，求求他，他也有孩子，会可怜我们，兴许会放过我们。小熊想做最后的努力：“这样，我们和解，我们不伤害你，你也别伤害我们，如何？”小熊哀求道。
“不， 冬天来了，你们可不知道我儿子夜里有多冷。谁让你俩长这么好的一身皮毛？我要做一对褥子，那可比铺一床毡热和多了。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一对褥子，我不会放过的。”猎人毫不为小熊的哀求所动。
一道寒光刺向小熊，小熊再后退一步。
“ 你看， 你打伤了我们的妈妈， 我们不追究， 你放过我们，如何？”
“不不不，你们的妈妈今天遇到我，一定得死。你们俩呢，主要是这一身的皮毛太好，你们也得死。”
又一刀刺来，小熊本能地一退，一脚踩在悬崖边上。小熊摇摇欲坠，脚下是几十米的深沟，掉下去会粉身碎骨。小熊的身体失去重心，双手在空中乱抓，它真希望此时能抓住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根草，也会让它失重的身体立马保持平衡。猎人也愣住了，小熊可不能掉下悬崖，那可是他看上的上好褥子。
刺刀在小熊的头顶上发出寒光，这可是小熊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小熊一把抓住了刺刀。瞬间，血的腥味和刺刀的铁锈味，生成刺鼻的气味，从小熊的手里弥散开来。一小股血沿着刺刀的尖部缓慢流下，小熊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血流到刺刀的中部，慢慢地停了下来。
小熊哀求着：“救救我！求你！”
不愿小熊带着一身好皮囊掉下悬崖，猎人把小熊拉了上来。惊魂未定的小熊以为猎人救了它，就是发善心不杀它。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小熊以为安全了，放松了警惕。
看到不再防备自己而躲避的小熊，猎人的刺刀再次刺向小熊的颈子。猎人说：“这个位置好，浑身都是完整的，不妨碍褥子的使用。”
小熊至死都没明白，既然猎人要杀它，为什么还要救它？小熊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猎人，眼角流下一行泪水。猎人转过身，用刺刀对着另一只吓得呆呆的小熊。小熊惊恐的长长的哀叫，在山谷里久久地回**。
鲜血染红了刺刀，染红了整个森林！
“好褥子！”猎人擦拭着刺刀上的血，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战果。
猎人感到头皮发麻，第六感让他觉得身后有异常。他停下擦拭刺刀，慢慢地转过身去，看到两瓣耳朵的母熊，一身血渍，两行泪水，站在他的背后。
“你是花花？！”猎人惊叫道。
不用再说什么，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花花的两个孩子被眼前这个人杀死了，就在花花的眼前。痛失爱子的花花，丧失了理智的花花，杀戮勾起野性的花花，扬起它厚厚的熊掌，“啪”，猎人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眼睛和脸上火辣辣地疼，背上的皮肤被扯裂，大腿的骨头发出被撕咬的声音……再然后，猎人的意识随着微风，轻轻地飘向远方……
结束了，世界真是死一般的寂静了。
半年后，猎人终于出医院了。据说他的右眼珠被熊一掌挖了出来，右眼成了一个黑洞。鼻梁断了，鼻子塌在脸上，嘴角被扯向耳朵边，吃饭时食物会漏下来，说话时口水会流下来。肋骨断了四根，大腿上的骨头被啃掉了一块，腿短了半截。背上的肉被撕裂成几块，缝合后长得像爬满背的一条条蚯蚓。人们都说他命大，要不，死了几次了。猎人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花花被驯养过，如果不是花花被打伤，如果不是花花在怎样处置他时心存犹豫，他怎么会有命在？
几十年来，猎人常常在半夜惊醒，梦见花花流着眼泪，和它的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求他放过它们……猎人从此不再打猎。
《广州文艺》2021 年第11 期刊发（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