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意味着什么呢？特别是当死亡的人是这个小姑娘的妈妈的时候。面对死亡，七岁的孩子又能感受到什么呢？她会留下什么印记？对她的一生会产生什么影响？也许，面对死亡，种种想象：臆想中的未知，无尽的黑暗，传说中的酷刑……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对死亡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备受折磨，更让人备受煎熬。
我的好朋友燕子的妈妈，在她七岁时的一天突然永远离开了她。
这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一天。日子周而复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燕子和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相约放学后去扯猪草。她妈妈快要生小宝宝了，那天要去医院做检查。
燕子和我就像刚冒出地面的青草，或者刚升起的太阳，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我们对生命充满了想象：我为什么是我妈妈的孩子，而不是燕子妈妈的孩子？我和燕子为什么长得不像？我从哪里来到这儿的？我以后也会像妈妈一样结婚，那我和谁结婚？他在哪里？他姓什么？生活和生命的复杂性被我们凝聚成这样一些问题。嘀嘀咕咕，燕子和我躲在房子背后，交流着对眼前世界的认知。
脱离大人们的视线，我们自由了。抓骨头子，抓石子，忘了还有扯猪草的任务。看着天色已晚，胡乱扯了些草，在背篼里松松，就回家去了。燕子说：“扯这么点草，今晚猪要挨饿了，我要挨打了。”磨磨蹭蹭，还得往家里走。燕子家往日冷清的气氛，被喧闹的声音、开水的雾气、柴火的烟子包围了。眼前的一切似乎很遥远，但是真真切切就在眼前。我们都有点恍惚，这情景太离谱了，只有婚丧嫁娶的人家才有这般热闹。燕子家，最近好像没有大事发生。我和燕子对望了一眼，确定她家真没有什么大事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可是，家里好像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燕子藏在我的身后，我们悄悄地朝院子里看去：厅房门边的几捆稻草被人拿进屋里，听到有人说：“停草了。”天色将暮，屋里十五瓦的电灯泡发出昏暗的光，一个人平躺在两条凳子和几张木板临时搭的**，露出白白的、僵直的脚，这双脚一动不动地朝向门外，似乎在拒绝着什么。这双一动不动的脚成了一切的焦点，似乎人们所有的忙碌都在围绕着这双脚。我纳闷了，一双脚，到底能代表什么呢？它的主人是谁？脚应该踩在地上不停移动，可是这双脚却横在木板上一动不动。此刻，脚的职能好像只是挡住视线，挡住屋里的一切，把主人的脸和身体也全遮住。灯光幽暗，人影朦胧，屋里的一切都陷入了神秘之中，宛如梦中。
燕子的大大蹲在台子边上，双手抱着的头埋在**，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而看不清他的脸。燕子的奶奶身体向着厅房侧坐在台子左边的糍粑槽上，腰向下一弯，右手在空中朝前一挥，右脚同时朝前一踩，像是要抓住厅房里空中的什么东西一样。伴随着手的动作，喉咙里发出悠扬婉转的声音，像是在唱歌，又像在哭。右手在空中摇几下后，左手捏住鼻子，将鼻涕捏在手里，反手一甩，甩在了厅房发黑的门板上。鼻涕像一条亮晶晶的蚯蚓粘在门板上。
“你奶奶和你大大都在，厅房里朝着门外睡着一个人，只看见一双大脚，看不见脸，不知道是谁。还有一些人在从楼上往下抬木头。”我对藏在身后的燕子说。他们在忙什么？年幼的我们茫然了。
听到人们说燕子妈妈死了。
谁死了？我和燕子蒙了。
如果要以人的器官代表人的状态，童年的我对死亡的认知是一双苍白、僵硬、没穿鞋子的脚。这双光脚牢固地印在我的心里，并且代表死亡，代表着未知的黑暗的世界，代表着永不再见。有时，这双脚演化为两扇门，门内是一个我们永远未知的神秘的黑暗世界，门外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懵懂童年……
奶奶和妈妈在厨房里煮饭，两个都在抹眼泪。
“可怜啊，都要生了。说是去县医院检查一下，也没人陪着去，一个人挺着这么大的肚子。”
“她娘家的人说，不知道怎么了，是从灵觉寺的坡上跑下来的。
也难怪，那坡上曾经有过一个庙，古得很，又是下午时候，肯定是遇到邪了。”
“医院说是大出血，她跑过的地上都是血。”
“她为啥跑？难道她看见了啥不干净的？她没留啥话？”
“只是说，有人在后面追她。鞋都跑掉了，死的时候都是光脚板。”
“没等到上手术台，人就没了。”
“人死如灯灭，可怜娃还这么小，咋办呢！”
“女人可怜，生娃时就像一只脚踩在棺材里，会要命的。”
“这就要看各人的命了！”
“其他的都是男孩，打得粗。燕子一个女娃可怎么办？啥时候才长大哦！”
奶奶和妈妈的对话让我紧张得汗毛倒立。女人生娃会死人！我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娃，我为自己是个女娃感到害怕。我想象中长大后的美好生活，被燕子妈妈的死击了个粉碎。恐惧和难过接踵而来，像一潭水慢慢地将我淹没，我感到窒息。身为女娃，我感到悲哀和恐惧，未来世界对我来说不再五彩缤纷，我不再憧憬未来的美好。我陷入茫然。我的未来时光被燕子妈妈的死像割麦子一样割掉，扔在了地上，踩在了脚下的泥土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可怜的燕子从七岁开始就没有妈妈的陪伴，将独自面对长大、结婚、生子，乃至死亡。她得有多可怜，得有多孤独。
多年后，我人到中年，经历了许多事后，才感知幼年丧母对于一个几岁孩子来说的恐惧。当你惯有的东西越来越少，不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当你越来越多地思考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当你对未知的前途茫然并没有妈妈陪伴，当你孤独地一个人面对前方黑暗中的虚无时，那种孤独、无奈、自怜、悲观。知道人是从虚无的黑暗中来到这个光明的世界，最终还会回到黑暗的虚无去。妈妈在混沌中找到你，领着你涉过黑暗，涉过虚无，以一个人的形象，让你来到这个世界，陪伴你长大。在生的黑暗和死的黑暗之间，有妈妈陪伴你，牵着你的手。长大的过程是漫长的，对黑暗的恐惧、对时间的恐惧、对生长发育的恐惧、对结婚生子的恐惧、对生老病死的恐惧、对人生的不确定性的恐惧……这些恐惧中，妈妈在前面经历，在前面带路。没有了妈妈，没人鼓励、安慰，内心深深的无归宿感将会伴随一生。
我感到背后有一股阴冷、凄凉的风，在慢慢地沁入骨头里，然后从骨头里蔓延到肌肉，从毛孔里钻了出来。这股风在身体内使出了洪荒之力，使得毛孔向上凸起，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不由地打了一个激灵，感到浑身的冷气。眼前是黑暗的一片，黑暗里有什么？有燕子妈妈的影子，还有我的第六感能感觉到的，但是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当母亲后，想起这双脚，体会到燕子妈妈当时的切肤之痛，体会到她对于生命的不舍，她对于父母的不舍，她对于丈夫的不舍，她对于儿女的不舍，体会到她的害怕，对臆想中穷追不舍的鬼怪的害怕，对没娘的娃能否长大的害怕，对黑暗中找不到光明的害怕，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来到人世的害怕。
生命的终止，是被迫的、无奈的。
家家大门紧闭，门前煨一堆柏香末，冒着青烟。
奶奶把我关在院子里。我悄悄地从大门的缝隙里望出去，飘飘袅袅的烟雾里，有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却哭唱着悠扬婉转的歌。“我命苦的姐姐，你倒是去了，留下这么造孽的娃，咋办呀？啊（哪）天才长大呀！”
奶奶拉住我，不让再去看了。我看见奶奶泪流满面。
“奶奶，燕子的妈妈再也不回来了？”
“回不来了！宁隔千山万水，不隔一张四页板。燕子妈妈这世人活完了，又是另一世的人了。”
“为啥呢？”
“隔千山万水，十年八年的，总有见面的机会。一张四页板，把人阴阳两隔，永世不再见面了。”
四页板，在我心里成了薄薄的但永远越不过去的障碍。它比包公的铡刀都利索，它铁面无私，像一把刀一样，将一个人在世间的一切利索地砍断，毫不拖泥带水。一边是阳光明媚，岁月如梭；一边是无尽的黑暗，时间静止。它比世间最绝情的人都绝情，它将生死界限划分得这么清楚，它永远不给你机会重新来过。我终于明白，在入殓前，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对四页板的哀求，对于不给亲人们一点机会的唾弃。
可四页板是木头做的，它没有心肝，依然尽职尽责、我行我素。银钉铆一钉，这一生将是永别，永不会再见！
奶奶对燕子说：“妈妈在天上呢，你看，月亮里呢！你长大有本事了，妈妈就会来看你。”我心里感激奶奶能这样对燕子说，奶奶的心真好。
这句话成了燕子的希望。
奶奶说七月七，牛郎织女一年一次的见面时间，土地爷爷会让地上长出一架豌豆箩（野蔷薇）的刺架，一直伸到天上。牛郎会挑着箩筐，里面坐着他们的两个孩子，沿着豌豆箩刺架，爬到天上和织女约会。于是我陪燕子在七月七的那天晚上，守在朦胧的月光下，仔细看地上哪里会长出豌豆箩的刺架，做好偷偷跟在牛郎后面爬到天上去的准备。我无数次地哀求上苍：您不要如此铁石心肠，您看看，一个没娘的娃是怎样的可怜。
是希望就不放过，我们幻想沿着这根刺架往上爬，设计了无数种方案。等到月亮西落，天空一片漆黑，想来牛郎织女可能早以其他的方式见面了，心里不免凄然，充满了再一次被人遗弃的无奈和惆怅、失落和遗憾、孤独和寂寞。一晚上白白的等待，换来的是燕子对妈妈更加强烈的思念。我听到燕子的眼泪落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并且以更小的形式向四面八方飞溅。眼泪以飞溅的形式将悲伤扩大，于是这一块地都在陪燕子哭泣。我希望接纳她眼泪的地面，明年长出一根藤状植物来。并且，我希望这根藤无限地往上长，直到云间，燕子妈妈就会沿这根藤来到燕子的梦里，给她梳头，给她煮饭，更重要的是给燕子拥抱，给燕子生活的勇气和希望。
我理解燕子对妈妈的思念。没有母亲陪伴的童年，是孤单寂寞的。
没有母亲陪伴的少年，内心是自卑的，是耻于往人前去的。没母亲陪伴的人生，是残缺的，不完整的。燕子是个女孩，当她结婚时，没有母亲见证并祝福，她内心是忐忑的。
我心里始终放不下，不知道燕子妈妈最后穿鞋了没有，为什么多年来我的脑海里始终是一双光脚？
我讨厌记忆，大脑的海洋里被放置在最底层的事，它总会在某个时间冷不丁将这事翻出来，放在你的眼前。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是这么清晰，这么执着，强势地占据着我脑海的一个角落，没有一丁点想走的意思，不论时间过了多久。好像已经在脑海里生根，时间越长，根扎入得越深，挥之不去。记忆好像有一只手，总是牵着我，走入时间的褶皱，走入空间的罅隙。记忆总是打乱时空，打乱过去、现在和将来，让人产生错觉、幻觉。我讨厌记忆，总是让我穿越时空，再一次想到没穿鞋的一双脚。
奶奶继续编着童话，安慰燕子说：“如果有一双世间最漂亮的鞋，妈妈穿在脚上，就会来看你。” 于是燕子刻苦地学习做鞋，她要做一双最漂亮的鞋，让妈妈穿上，这样妈妈就会每晚来到梦中看她。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陪燕子仰头看天，看月亮。“你看，那朵云是不是一个仙女？”我的眼睛随着燕子的手在天空中搜寻着。我知道，燕子其实在寻找着她的妈妈。
燕子关心怎样才能做出最漂亮的鞋，我关心怎样给记忆深处的这一双光脚穿上鞋。于是，我和燕子有了关于一双脚、一双鞋的共同点。我陪伴着燕子做了一双又一双鞋，我关心燕子每晚所做的每一个梦是否梦见了她的妈妈。说梦，成了我们的共同关注点。
当燕子练成一双做鞋的巧手，她妈妈终于来梦中看她了。
梦中的燕子妈妈始终不说话，抱着燕子，默默地流泪。燕子紧紧地拉住妈妈，对妈妈说着她的思念、她的孤独。燕子将亲手做的最漂亮的一双鞋给妈妈穿上。这下好了，妈妈终于穿上鞋了。燕子为人子女的心愿了了，她的内心满足了。她不允许、不忍心让妈妈光着脚走入黑暗。
这黑暗到底有多长，谁也不知道。妈妈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此后，天堂里的妈妈不再是光脚。燕子相信，有鞋的妈妈经常会来到梦里看她的。她不再是个没娘的娃，她的精神世界里有妈妈的陪伴，她不再孤单寂寞，不再内疚难过。
这个梦，终于让燕子摆脱了心魔，解脱出来。她知道，妈妈会在梦中陪伴她长大。她突然发现，生活如此之美！
今夜，月光如水，燕子妈妈会如约而至。燕子已经进入梦乡，妈妈穿着燕子做的新鞋，在来梦中的路上……